《晶界》才蔚莱

2、第1章 活霾（上）

　　花重县这两天雾霾愈发严重了，本就阴沉的天空变成了遮天蔽日的奶奶灰，肉眼可见的细小颗粒，在空气中张牙舞爪地做着布朗运动，太阳努力穿过层层阻碍，奄奄一息地悬挂当空，仿佛被遮住了厚厚的纱缦，让太阳系的九五至尊看起来如此衰败虚弱。即使戴着特制口罩，还是能感觉到刺鼻的气味剧烈冲击着鼻腔粘膜，呼吸道清晰充斥着小颗粒的磨擦触感，浑身肌肤开始过敏红肿，又麻又痒，酥软无力，难受无比。没人在意，花重县究竟何时变成了这样，原本也是一方净土，虽然偏隅，也较贫穷，但依山傍水、风清日朗、景色秀丽，是一处难得的天宝地灵之佳地。偶尔有人发出质疑的声音，也是那么微弱没有底气，马上便被一片义愤填膺的声讨唾沫所淹没。也是，自从天希生物科技公司在这里选址落户，花重县的生态环境就一落千丈，从天宝之国变成了地狱之境，但是天希生物科技是非常仗义也颇为大方的，投产后的产值几乎承包了县里经济总量，同时解决了一半人的就业，员工拿着可观的薪酬，员工家属也能享受一定津贴和慰问金，让他们可以不用再外出打工，而是幸福和乐地跟家人相守在一起，还能让他们迅速脱贫奔向殷实。这一切，自然都让官民干群对财神爷心存感激，毕竟清贫拮据的日子真心不好过，这个喝西北风都有毒的年代，物质基础决定一切，牺牲点环境又算什么。不过，天希生物科技最近动作太大了些，雾霾浓度增大了数倍，而且颗粒仿佛活了一般，眼神好使的居然看见那些颗粒像微生物一样微微扭动，模样狰狞，见之头皮发麻、心中恶寒，心大的可以自我安慰都是幻觉，但是身体不适者愈多，轻者哮喘久咳，重者肺部水肿引发休克，危及生命。性命受到威胁时自然觉得还是命重要，血肉之躯又不是钢铁侠，这就是想活埋了咱们嘛！财神爷没有阎王爷可怕，所以微弱的质疑瞬间被放大，甚至搞出了罢工和游行示威，县政府也坐不住了，多次联系天希生物科技要求停产整顿，天希生物科技却久无回应。助理林晟闯进天曦沉办公室时差点被呛了出去，满屋子的烟雾缭绕，异味刺鼻，几欲窒息，天总明明是个很自律的人，吸烟这种恶习跟他何时沾上边的，不过事情紧急，只好屏住呼吸开窗敞门，以文件当扇，左右手同时开工轮换扇了半天，烟味终于渐渐稀薄，勉强可以正常说话了：“董事长，咳咳，环保，环保部门又来人了，咳咳，他们说，咱们工厂排放严重超标，咳咳咳咳，阿嚏……已经严重违反环保法和大气污染防治法，责令，阿嚏，责令我们马上停业整顿，否则将追究我们的法律责任，并且会强制关闭工厂！”天曦沉狠狠往烟缸里摁灭了抽剩的半支香烟，烟缸里已经堆满了长长短短的香烟残骸，林晟在天曦沉那张从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看见了憔悴和焦虑，不禁愕然且心下一沉。天曦沉，金希集团现任董事长，是业界有名的青年才俊。天曦沉的相貌条件非常优秀，额眉朗阔、鼻梁挺秀、目若寒星、唇齿含玉，只是太过冷峻，不苟言笑，五官虽然精致却显得有些凝重刚硬，而且其行事作风颇为狡黠狠厉，导致不论是合作伙伴还是友商都对他敬避三舍，集团的董事和员工也对他又敬又怕。天曦沉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略显沙哑，满是疲惫：“不管用什么办法，再缓五天！”林晟一脸为难：“天总，咳咳，不是，不是属下无能，而是事，咳咳，事情真的很严重，重症监护室躺了七个了，咳咳，再生产下去恐怕真要闹出人命了！别说五，五，五天了，恐怕他们五，咳咳，五小时都等不了！”天曦沉不耐烦道：“我说了，不管用什么办法，再缓五天！至于那些患者，所有因霾感染的人，给他们安排最好的治疗，所有医疗费用由公司全部承担，并且给予他们足够满意的补偿，先把他们安抚住，暂时别再闹了！这个项目我们筹谋了五年，前后投入上百亿，最后关头，不能功亏一篑！行了，出去吧！”林晟知道天曦沉已生怒意，可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董事长，还有，董事会那边……今天副董事长没联系上您，所以联系了我，让我转告您，董事们联名弹劾了您，说您为谋私利，强行上马蚩尤一号研发项目，花费特别巨大，却一直未实现盈利，甚至研究成果都不敢对董事会公开，他们决定近期组织召开董事会，请您尽快回去！”天曦沉冷哼一声：“他们没必要这么迫不及待，这些年，我没让他们吃过半点亏！转告他们，我同意召开董事会，也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不过天塌下来都得等五天后再说！”林晟得令，唯唯诺诺退了出来，在办公室门外轻轻叹了口气。他跟了天曦沉五年，太了解自己的老板了，天曦沉表面严厉，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对自己人非常仗义。当年林晟只是刚踏入职场的菜鸟，一个小文案，反正孑然一身也无什么兴趣爱好，所以一心扑在了工作上。新人总是会受些欺负，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全部推给了他做，他也无所谓，只要交到他手上的活，他都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后来天曦沉偶然发现了这个踏实肯干的好苗子，便把他调到身边当了助理，他自然开心又感激，颇有士为知己者死之感，一心想用加倍努力来回报老板的知遇之恩。可是好景不长，他在农村的母亲生了重病，工作仅一年的他，在这个大都市无亲无故，收入又不高，没存下什么钱，天曦沉见他每日魂不守舍、屡屡犯错，非常不满，有次他还审错了投标标底，犯下大错，那次天曦沉凌厉的眼刀差点没把他凌迟剐死，他已经做好灰飞烟灭的准备了，可不知为何最终却并未受到太过严重的处罚，后来他才知道，天曦沉私下了解了他的情况，派人在当地给他母亲安排了不错的医院，还帮他支付了全部医疗费，甚至利用出差的机会亲自去医院看望了他母亲两次，这一切天曦沉都没有告诉他，他知道内情后心中百感交集，有因私废公的愧疚，有无以为报的感激，有拼搏奋斗的雄心……这样的匿名好事，天曦沉好像私下做了不少，很多员工都得到过他的帮助，所以对他是又敬又怕，私底下给他取了个雅号叫玉面阎王，当然，并非贬义，而是炫耀自家老板在商场上“十万旌旗斩阎罗，啊呸，斩小鬼”的王者雄风！
　　这次老板到底是怎么了，疯魔了般，很难相信他居然会做出这么不理智的决策，这次他能安然渡过吗？办公室内的天曦沉其实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感觉自己快强弩之末，不过无论如何必须挺过去，此事只能成功，因为失败的代价他承受不起，也许这是找到落星曳唯一的机会了。阿星，都失踪五年了，一直渺无音讯，你到底在哪里？天曦沉甩了甩头，仿佛想甩掉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和最近的诸多背运，好像还真是否极泰来，他的手机又呜呜呜呻吟了起来。手机已经呜咽了一上午了，他的头疾不禁又开始发作，痛入髓海、肝胆俱裂，便直接抄起手机就欲扔出窗外，眼角余光却瞟见了手机上那个五年不见却再熟悉不过的号码，落星曳！手机已经脱离手的掌控向窗口方向画出了一道抛物线，天曦沉一个饿虎扑食，扑至窗口一把抓住，迅速捞了回来！不知道是动作太猛还是太过激动，他的手颤颤发抖，点了几次接听键都没点开，好不容易终于接通了！天曦沉背靠着窗台，嗓子有些发干，一时吐不出字来，电话那头也是一阵沉默，终于响起来一阵明朗的笑声，未语先笑，还跟原来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声音仿佛有回音，分了内外两层，天曦沉现在脑子有点懵，一时没反应过来，突然一个激灵，急忙回头往楼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