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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03 Light•Flowing suns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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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漠寡言的骑士身着便装默默地跟随在前人身后,行走于午后浅淡日光照不进的山松林里。
飘雪之季渐行渐远,此时便值融雪的季初了。沉重的脚步塌陷在泥土里,响起细碎的冰碴儿破裂叩印在冷硬土质中的咯吱声。在老松的枝桠上驻留不住的雪团不时滴落下冰凉的雪滴,或者直接干脆落到地面,成了脏污的冰雪残骸。也正是因为这融化不停的雪充斥四周,使得这里的寒冷变得湿黏而更加难以忍受。
停下前行的脚步,他仰首望见松林间隙中破碎的阳光,眉宇高耸。
——尤其是在罗布塔格山。
想起来这里的缘由,黑钢的脸顷刻愤懑的阴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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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要去哪儿?”看到那人一身轻便朴素的装束,他不免疑问。
“罗布塔格山。”由伊轻松地答道,顺手塞给骑士一套便装,“小黑也快换上衣服,要是穿成这样么漂亮去山上可就不得了了呢...啊那衣服可是好不容易从下人那拿来的,小心点儿不要给他们弄破哦!~”
黑钢一贯冷着脸。
“修罗王殿下他...”
“当然不知道。告诉父王的话也肯定不会答应的。”无辜且理所当然的语调。
他握紧那套便装,僵硬的扯了扯嘴角。
“那么我...”
“小黑当然也要一起去啊~”
丝毫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
那人唇边的微笑意味悠长,在正午的阳光里倾泻。
“因为这一次出行,是特意为了小黑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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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就是因为这样莫名其妙而无理取闹的理由,自己已经随他这样乱来了,在这山中也已走了大半路程,早早超越了半山腰,直向山巅。
一路登上来耗费了些体力,因此也微微喘着粗气。然而比起这个,一直听着那人精力充沛的闲言碎语更令人烦恼。
“呐,是冰鹭鸟喔!好可爱~”
......又不是没见过。
“呐,从这里望得到宫殿哟!~”
......那是显然的吧。
“呐,小黑你如果再绷着脸,树上的雪球就会砸到脸上哦~”
下意识的抬头,硬朗的松枝在头顶上方稳稳地托着积雪,没有一丝的晃动。
视野中蓦地出现了一团白色的球状物体。
“噗”的一声,物体准确的命中了他脸部中央的鼻梁。
“我警告过你嘛,”由伊事不关己的拍掉手上残余的冰粒,微笑着注视着怒气直增的那人,“再说这雪球的确是用树上的雪做的~”
碎裂的雪块顺着面颊滑下,冰凉的雪滴自领口顺势滑入衣内,只是...什么都遮掩不住那人额上的青筋暴起。
“喂,我说...”连敬词都省略,黑钢这才正视笑得狡黠的那人,仍残留冰雪碎片混上怒火升腾的脸有一种十足的滑稽之感。
爆发的前一刻,注意力被身后树丛中忽然响起的动静吸引过去,敏锐的骑士随即拔剑相指,“谁?!”
从树丛后颤颤巍巍走出来的人显然受到了惊吓,声音细小如蚊鸣,“我是来山上采集雪里香的...”
“啊,你是药民吗?”闻言,由伊欣喜的绕过黑钢身侧,轻握她的双肩,同时以眼神示意他的骑士放下长剑,收起凌厉的气息。
“是,是的...”
冷静下来,黑钢打量那个药民——五轮怎样看都只是普通的采药少女而已。并不精致的粗布衣裤,编的服帖的双麻花辫——不过也因此更衬出她的清秀质朴。只是那面庞上......
他不由得蹙起眉,凝视着少女覆着阴翳,暗淡无光的双眼。
“看不见吗?”
突然被这样问道,少女先是一怔,而后平静的回答,“...是的,自小时候随母亲上山来采药时滑下山坡撞到了头,就看不见了。若是有的话,也仅是一点儿微弱的光而已...”
这样,也难怪没有认出那人的真实身份。
短暂的沉默。
“不过没关系,这条山路我是在熟悉不过了~”少女自信满满的笑起来,那美好纯净透明却深刻隽永。
“呀你不必太在意那家伙无礼的话喔,无视他就好了~”由伊浅笑着,向满脸阴沉的那人不屑的摆摆手,“我们来谈谈另一件事吧...既然对这里这么熟悉了,你知道附近有什么特别的湖吗?”
“湖...”少女略微思忖,无神的眸子半眯起来,“啊,是那个‘罗布塔格之明珠’么?”
“对,”由伊立刻高兴的回应,“终年不冻湖!”
“湖?”一直沉默不语的骑士犹疑开口,微蹙眉头望着那人。
“是啊,小黑。”由伊转向他,笑容温润而莫测,在寒暖交融的松林中显得隐隐闪亮,“比起观赏日落的山巅,那可是个更值得去的地方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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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煦的日光在旷大的维勒利亚城上层层铺弥,淡色的宫殿在温暖里毫不张扬,流溢着安宁的气息。只有在主城区里那从未退散料峭寒气的冰宫里,一切才稍显冷落而阒寂无声。
修罗王一贯端坐在宫殿一角的水晶王座上,闭目养神若有所想。
整座冰宫由十三个高大的冰柱作支撑,加以技艺精湛的工匠打磨出的奇特形状,那种圆滑却飞扬的图案让人想起苍穹中飞翔的雪鸢。宫殿正中明亮如镜地面上刻印着一个巨大的圆形魔法阵,隔着空澈的冰层向下望去,隐约可见奇特的幽蓝物质恣意流动着。
那是维系整个国家平衡发展的魔力之源,是历代君主修身养性,聆听民声的地方,也因此整座冰宫才能终年不化。
然而这次却不同以往,一国之王的背后默然立着一位身着华贵裘袄的神官,身材并不高大,因戴着的帽子的帽檐而遮住了面容,看不真切的脸在凹陷的帽子里变得氤氲。只有领口边的六出飞花图样证实着他的身份——首席神官。
冰宫里仍保持着亘久的静寂,外面冰露鸟的欢快鸣啭根本透不过看似薄浅的冰层,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琮琤流淌声却使宫内更显沉闷。
直至修罗王从凝思中半睁开眼,海蓝的眸底涌现出一丝疲惫。
“站在这里那么久了...有什么必说不可的事么?”
不知是否由于站立的姿势过久而使身体麻木,神官稍微颤抖了一下,“皇子殿下他私自...想必您已经知道了吧。这样放任不管真的...”
“由伊那孩子啊,”修罗王不经意打断那人苍老的语调,“一直不让他出门走走,也会憋出毛病的啊。”
老神官无力的张张嘴,欲言又止。
修罗王起身,绕过冰柱眺望融雪之景,只是像隔着透明砂纸一样细碎干燥的凌乱色块而已。他笑溢眼眉,不失王者之气,“我知道你在意什么...不过那根本无何关系。”
神官终于按捺不住,急急开口,声线压抑而仓促,“那里...罗布塔格山,那是年幼时由伊...”他顿了顿,帽檐遮掩下的脸貌似慌了神色,“不,法伊殿下曾去过的。”
修罗王微眯双眼,面容的柔和转为棱角刚毅。
“只是那等微小的事情罢了。比起这个,你方才的口误更令人担忧啊。”
“愿...愿您宽恕。”神官语无伦次,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王只是抬手轻摆示意他不必如此紧张,“只要他还不能触碰到我...或者他的骑士就毫无影响。”他低头看看掌心密布的纹路,笑得自信,“由伊的‘后觉’之力,还没到不凭借用手触碰就能得知过去的地步。”
首席神官稍微松懈,不再那么警惕。
——不错,色雷斯的皇子所拥有的,正式被称作“后觉”的强大魔力。只要赤手触摸物品或者人体,就可以看到其经历的所有往事。
“而且...”修罗王回过身,嘴角浮起细小的弧度,“那种力量的最大缺陷......物体的确会一直存在,故而它本身的破碎与完整都不影响对往事的记录。然而人便不同了...活着的人,身体与灵魂都可以好好记录过去,但如果死去......那只是一副失去灵魂的躯壳。”
王垂下眼睑,眸中深处浮漾着明亮的神彩。
“尸体已经不是人了,它作为一件‘物体’,以新的方式存在下去,开始记录作为物体的,新的记忆。所以神官,不必担心。若由伊触碰已死之人,只会得到那人死后,尸体所经历的事而已。”
“唔...”首席神官略一沉吟,思考着王内心真正的对策。
“而我,正是利用这一点,才得以让那孩子不能从他的骑士身上得知真相啊。”
王愉快的笑了。
………………………………………………
隔着纱帐,少年看清床边站着的人,不顾身上的伤便挣扎着要坐起来。
“不必行礼了,”那人温和的制止他,怜惜的皱起眉,“可怜的孩子...受了很重的伤吧?”
少年无力的躺在床上,胸口的阵痛使他厚重的喘着粗气,全身像被硬生拆散一样。
“...我也感到惭愧与惋惜,当血族后裔入侵时...我恰好外出了。虽然由伊那孩子及时赶去...也没能保全你的家族...”那人沉重的叹口气,蹙眉望着躺在床上因仇恨与疼痛而剧烈颤抖的少年。
“不过不必担心,你的主人...他仍旧安然无恙。”
“我...”徒劳的张张嘴,少年扯着火热的喉咙,想说出什么。
而那人唇边的微笑细小的令人察觉不到。
“事已至此...你依旧愿意忠诚不二的侍奉你的主人吗?”
少年瞪大深红的眼眸,透射出坚定的光,他用尽全力说出零散的句子,“是...是的...殿.....殿下...”
那人满意的笑着,笑容背后的阴影看不到是否有所隐藏。
“那么,能答应我一件事么?”他语气弥漫上了忧虑的色彩,低低叹息,“为了败退这次入侵的血族,由伊他动用了不小的力量...以致他的力量变的不是很稳定。他的力量凝聚于双手,如若与他人接触的话...怕是会受不了力量的流动而爆发什么危险。不过若是死去的人的话,则无何影响了。”
那人顿了一顿,凝视着纱帐后少年刚毅的面容。
“我允许你继续做他的骑士,守护他不受伤害。但是请你...千万不要让他赤手触碰到你的身体。或者...在他触碰到你之前,杀死自己。
“我知道你会有所觉悟。”
少年感到身体浮浮沉沉,袭来的无力感遍布全身。
“以及,你要注意也不要让他赤手触碰到别的什么人,我也会从此尽量限制他的行动。这也是...为了那孩子好。”那人叹气着叙述完条件,郑重的问道,“这样的条件...你能做到吗?”
少年闭起眼用力点头,干涩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嗓音,“谨...谨遵您...您的吩咐...修罗...王殿下。”
窗外,浓浓夜色中踏起舞步的雪花飞扬而落,宵寒袭肘。
王转过身,温润的声线在落雪的岑寂中渐行渐远。
“那么好好休息吧...忠诚的,骑士。”
………………………………………………
首席神官猜不透那人云淡风轻却又高深莫测的笑容,默默沉思片刻,吞吐着开口,“我...并不是怀疑您的能力,只是皇子殿下他如果...”
“你好像还很‘在意’这件事呢...”修罗王轻轻挑眉,走近他身侧,如瀑的黑色过肩长发平滑的一丝不苟,“十年了...你对‘由伊’仍旧是耿耿于怀吗?”
“不,殿下。我...”神官立刻焦急的解释。
“你知道...我为何不但不消去你的记忆,而且反而封你为首席神官?”王打断他的话,一如既往的微笑问着。
神官被突兀的问题惊住,双肩抑制不住颤抖。
“我并不希望你去复仇,做那等没有尽止的事。”修罗王和蔼的笑着,细腻额头中央的冰蓝莲冠熠熠生辉,“我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真正背负起惨痛的过往,重振你所效忠的家族啊。
“泽田先生。”
老者睁大了眼眸,抬起枯瘦的双手向后扯下遮住面容的帽子,露出一张苍白衰老的面庞,浑浊的双眼泫然欲泣。
年迈的首席神官俯身长跪,苍老的声线不住颤抖。
“是...谨尊您的教诲。修罗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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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松林里尽是淡然的光彩,皑皑白雪交混着苍翠的松绿,满目冰冷却不森然。松间的砂石小道也渐渐在融雪流散下渗之后显现出本貌,采药的少女正带着由伊曲回婉转的走着,只有那一贯绷着脸的骑士一言不语的跟随在他们身后。
因少女一直滔滔不绝的说着以前上山的趣事,一旁的那人大概才不会感觉路途乏味。然而黑钢则不同,冗长的路程使人不能精力集中在一处,他在行走的机械感中不知不觉的开始回想。
过去的事对他来说…总没有实感。
十岁的时候初见皇子,生日宴礼上莫名其妙的被指名为护卫骑士,两年的宫廷生活后,十二岁举行了正式的任命仪式。然后是十五岁那年……
无论回想多少次,每一次到这里就出现了思维断层。十五岁自己的最初印象,便是浑身是伤地躺在宫殿的豪华床铺上,醒来后第一眼所看到的那华丽又陌生的天花板。
因为些许疏忽以致血族入侵城内,造成了骑士世家灭族的惨剧。
维勒利亚城内那个四季分明的地方从此消失。
家中只有自己一人幸免于难。
——这也是醒来后,修罗王告诉自己的残酷现实。
当站在那一片萧索的废墟之间,发觉再也见不到樱花树下衣袂轻扬,向自己微笑的母亲时,自己被仇恨充满的心智完完全全交给了复仇之路。
即使自己,根本没有家族被灭的那一段记忆。他只感觉到自己莫名其妙的昏睡了很久,醒来后就出现了这样不能接受的事实,之间的经历无从所知。
不过现实用来证明也已足够。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去寻找那段丢失的记忆,去一探究竟。
病愈之后再次见到自己效忠之人的场面,在记忆可读的范围内竟开始模糊不清了。
只是…除了那一件事。
冷峻的骑士抬眸凝视那人清癯的背影。
自己一直遵守着与修罗王的约定——不能让他赤手碰到自己,或者在碰到之前杀死自己。当然也有好好的注意那人与别人的接触。
认真回想起来…皇子的宫殿也改变了,变得与印象中的不大一样。宫殿里的布置,侍奉的下人都不同以往。然而到底是那里变了,关于细节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依稀记得,那人的贴身侍从,现在也不知所踪。明明感觉是熟稔的人,却记不起名字。只是当俯瞰那座冰雪中鲜亮的血色蔷薇园时,总觉得….那本应是无暇的洁白才对。
他在那个时刻之后,变得十分讨厌红色。
或许在那之前就很讨厌?自己也记不清了…总之就是这样的状况,对十五岁之前的生活只有大体的像是被概括为大纲的印象而已,也许连记忆都称不上。
为了再去寻找什么被遗忘的线索,就在这样徒劳的无数回想中,度过了十年。
“啊,是雪里香的气味!”少女蓦地停住脚步,俯身掐下脚边舒展着晶莹枝叶的白草,脸上露出明亮的笑容。
“好厉害~”由伊惊奇着,也随她一同微笑起来,“仅凭气味就能知道呢。”
“那是因为采的久了,已经很熟悉了哦。”少女自信满满的说着,黯淡的眸子因笑靥弯成好看的弧度,“雪里香的气味很独特,要不要闻闻看?”
“好啊。”由伊微微张大宝石色的双眸,流动着新奇的光彩。
一直神游的骑士在那个瞬间回到现实中。
“请等一等!”黑钢失声吼道,原本的冷静转为焦急,“殿…”
“怎么了啊,小黑。”明明嘴角仍挂着微笑,由伊的眸色却因冰冷而显得幽深至极。他静静的抬起双手,轻轻摩挲着指腹,“手套我有好好戴着呢。”
黑钢盯住那人黑曜石般的深色薄手套,不再辩驳什么。
“答应过你的事,”由伊侧过脸,唇角的笑意隐隐浮现,“我会做到的。”
他不觉眉峰高耸。
那个笑容里…竟有一丝悲悯的意味。
“呐,现在能让我闻闻吗?……啊咧,果然是很…独特的气味啊……这就是雪里香?凭气味看来我是找不到,但是如果看到了,一定会告诉你哦!”
只需要片刻的时间,那人就能恢复平日里藏于面具之背的角色。
“那就太感谢了~”
少女欣喜的回应伴着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离。
然而他却迈不动步子,仿佛麻木的双脚已然生根。
仰望,翠色松林间躲匿着难得一见的璀璨日华。
的确,往事有所漫漶。
只是……
没错,只是除了那一件事而已。
………………………………………………
十五岁的融雪之季,他在暖金流溢的偌大房屋里见到了那人。
几个月的卧床休息,除了左锁骨以下的那枚蔷薇图案的浅疮,身体上什么也没留下。就如同那段格外模糊的记忆一般,令人如感身陷缧绁的无力。
所以在看到阳光铺弥下那人细腻的面庞,他竟有怅然若失之感。
仿佛真正的那人已经被桎梏束缚。
仿佛一切都是虚无的表象,只为了掩饰那有如梦魇的真相。
在落地窗边席地而坐的人下意识地回过头来。
他惊异于那一刻那人目空一切的淡漠。
“啊,小黑。”皇子雀跃着向自己跑来,语气昂然,“身体痊愈了?让我看看。”
小黑?……陌生的称呼。
在那人伸出的手即将触碰到身体的时候,他猛地向后退去。
“请您不要赤手触碰我,”
伸出的手僵硬再半空中。
“这是怎么了,小黑?在闹别扭吗?”强颜欢笑,他又向前迈出一步。
少年微睁焰色的眸,一手拔出腰间的佩剑,铮亮的剑身在光芒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怎么…”皇子不觉苦笑,盯着那闪耀光芒的锋锐剑尖,“为此不惜向我拔剑?”
“不敢。”骑士反转剑身,直指自己的胸膛,“所以我会以死守护您不受伤害。”
流云的斜影静静滑过窗边的圆桌之后,那人收回手,对他莞尔。
“现在还是我的骑士么?”他眯起清澈的眼眸,语调轻松,“是不是…讨厌我了?”
日光隐于云后,天地顷刻归于暗。
骑士收剑单膝而跪。
“今后我也会一直跟随您。”他连头也没有抬,以僵硬的语气说,“但是为了您的身体安危,请不要赤手触碰他人。”
“谁这样说?”
“……修罗王殿下。”
“父王大人….么。”
骑士从怀中掏出一副纯黑丝织手套,双手呈放于地,“修罗王殿下特意准备了一副手套,请您即时戴上,不要随便摘下,以此保护…”
“我知道了。
打断他的话,皇子俯身拾起地毯上的手套。
少年觉得如鲠在喉。
“我知道。”他重复道,轻柔的给双手戴上那副手套,“看,很合适嘛。”
丝缕金色又渐渐自云后散出来,游弋的温暖充斥空洞的房屋而消失殆尽。那人唇边的完美弧度在阳光的消逝里匿迹。
少年想,那是禁锢吧。
“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我答应你,会做到的。”
………………………………………………
“喂,小黑!愣在那里干什么?”前方忽然传来那人不满的叫喊,“再呆在那里不动的话,我们就要扔下你了哦~”
远远望去,葳蕤的青松林依稀掩映着那两人渺远的步伐,漏下的星点日光与砂石路上的融雪一起流淌,听到不知多远的远方,冰露鸟的鸣啭。
现实远比那样的回忆祥和呢。
“啊,我们到了哦。”
听见远远传来少女的甜美嗓音,他才恍然回神,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那人…到底有没有怨恨自己?
他曾一度想得知答案。
随着不断靠近,温润的水汽雾雰开始拍打着面颊。
“罗布塔格之明珠”……那是一个奇特之处么?
黑钢垂下眼帘,瞥见脚边舒展着的晶莹白草。
……怨恨也罢。
只要此刻已然还在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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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罗布塔格之明珠”…么。
当视野豁然开朗,映入他或焰色眸子里的是一片汪着静寂的蔚蓝。整个湖覆盖的区域超乎他的预料,一直延伸到视线未及之处。终年不冻是由于罗布塔格山上分布的地热源,也因此无论何时,湖面上总浮漾着一层空濛的雾雰,模糊了冰冷与温暖的界限。
“就是…这个味道。”少女满怀久违的幸福,张开双臂深深呼吸着,“总感觉被温柔包围着呢。”
神奇的地方。只要站在湖附近就能使心情平和下来。
由伊不动声色的脱去手套,轻柔的探入温润的湖水中,微小的拨动使湖面泛起的一圈一圈的皱纹。
黑钢蹙起眉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想不出有什么端倪。
他缓慢的闭起与湖水一样蔚蓝的眸子,细细抖动的睫毛就好像在做梦一样。良久,唇角浮现了了然于胸的浅浅微笑。
“色雷斯是个冰雪之国,所以说只要有温暖的地方,必定有什么力量之源…”由伊收回手,双手摩挲着抹掉手上的水珠,向她解释着说,“感觉到温柔,或是内心平静什么的是理所当然了。”
“原来这里…真的有魔力啊。”
少女无不崇敬的感慨道。雾水打湿了浓密的睫毛,她不由得抬手抚摸着覆有阴翳的双眼,没有焦距的目光不知落到了何处。
“小时候…就是不小心掉到了湖里,头撞到了湖底的礁石而失明的……”
两人听到后都选择了一言不语的沉默。
“然而醒来的时候…自己安安稳稳的躺在岸边,身上盖着又柔软又舒服的棉衣,在身旁只有焦急的母亲……当我问起的时候,母亲却说不是她救我上来的,除了这一点之外其他的细节绝口不提,说是与别人…”
少女歪头思考了片刻,闭起双眸淡淡开口,“…约定好了…只是这样说而已。”
“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吧。”由伊猜测道。
而少女轻轻摇了摇头。贴近湖面吹来的冷风稍稍吹散了凝集的水雾,掠起她鬓角凌乱下垂的发丝。
“我坚信着…湖里生活着美丽的精灵,是精灵救了我。”
由伊微微张大冰蓝的眸,饶有兴趣的听着她叙述。而一旁冷漠的黑钢仍旧面不改色。
“…因为坠入湖中,意识消失的前一瞬,我分明看到有谁向我游来……那一定是湖里的精灵,因为那头发的颜色…”
黑钢稍有动容。
在色雷斯,最高贵的发色当属淡金色与纯黑色,这也正分别是色雷斯的王后和修罗王的发色,一般子民的头发多是棕褐色,赭色与藏青色也是常见的颜色。那女孩意思是头发的颜色很奇特吧…这么说救她的人是贵族?…贵族来这里……?
少女静静舒了口气,语气颇显无奈,“头发的颜色是很特别…然而我却忘记了…只记得那是一种…非常温柔…温暖的颜色。”
远空中隐隐划过一声雪鸢清亮的叫声,响彻心扉。
“果然是…这样啊。”
果然?……骑士不解的望望他。
“小黑,对此你没有什么想法吗?”指尖若即若离的贴着尖削的下巴,由伊笑得神秘侧目望他。
“……”沉默寡言的骑士低低沉吟,思考着句话的深意。
那人笑的更加莫测。
“我是说…对于刚才的事,你不觉得熟悉么?”
熟悉...?
飘浮的雾气慢慢浸染充斥耳鼻。
黑钢忽然觉得目眩,弥漫的雾气使得视野内的物体变得扭曲分解,难以识别。随后是脑海中的阵痛汹涌而来。
“…没有。”他轻扶住额,语气竟有些生涩勉强,“完全没有印象。”
由伊渐眯起眼。
“再认真的,仔细的回想一次……真的没有吗?”
他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滴,眼前的晕眩快要使身体平稳不住。
为何湖面飘忽的气息令他感到似曾相识,却又根本想不出有何联系?
——“救救我!”——
陌生少女的呼喊。
这是自己的记忆吗?……为什么如此生疏?
头痛欲裂。
已经……
“够了。”
黑钢倏然抬头,望见将手放在自己肩上的那人,脸上被微笑粉饰的神情。
微笑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
那人内心的真正所想,自己很想了解。却又不愿了解。
因为那或许会……
“啊,妈妈!”听到远处松林里传来的窸窣脚步声,少女忽然惊喜地叫出来。
三人一齐转向窸窣之处,远远望见一位同样穿着朴素的妇人向这里奔走而来。岁月的洗礼使她枯瘦的面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但那也同样是做为母亲,关乎爱的勋章。
“米沙!”妇人急急跑向少女,一边紧搂住她一边检查她的身体状况,“有受伤吗?”
被唤作米沙的少女向着母亲的方向自责的笑笑,“对不起妈妈,因为帮人带了一下路所以晚了点…也没有告诉你一声。不过雪里香有好好采哦~”
妇人并没有看向少女高举到自己面前的大半篓晶莹的白草,只是一味的愣怔着望着不远处站立的那两人。
尤其是那个温润微笑的金发男子。
“啊,您是…您……”妇人迟疑的靠近,无力地张张嘴,语无伦次。
“嘘——”由伊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言语以及跪礼,附在她一侧低声耳语。
雾气大起来一些了。米沙茫然的坐在原地,对于离开身边的母亲不知所措。
那样的距离,连黑钢也没有听到他说了些什么,只看到妇人感激着点了点头。
“又是您啊。”她眼角竟“隐隐噙着泪花,有如雪里香般晶莹,“我知道您还会来的…那孩子,一直在等着……说那是…”
“精灵。”由伊笑着接下去。
“呵呵,是的呢。”妇人随即压低声音,浅笑着颇是怀念的说道,“那件事…我一直以来没有向她提起过……那个时侯,真的十分感谢您。”
由伊只是以微笑回应。
“妈妈,”坐在湖岸的米沙终于忍不住叫出来,语气暗含着担忧,“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真的只是为他们带路而已啊。”
“啊没什么,米沙。”母亲回头解释。
“那么,我们还有事要办,就先告辞了。”由伊转而向不远处的少女挥挥手,大声喊道,“我们先走了,米沙!谢谢你为我们带路!”
“这是她的荣幸。”妇人微微欠身,“她也一定会十分高兴的…如果知道了自己是给‘精灵’带了路的话。”
太阳划过的轨迹已然占据了大半片天空,昭示着即将来临的黄昏。
目送着那两人远远离去后,妇人便回到湖边牵起少女的手,“不早了,回家吧,米沙。”
脱去温润环绕的雾水,行走在静寂融雪中的松林,便感觉清爽了许多。米沙默默听着脚步踏在砂石路和细小冰霰上的咯吱声,不时停下来采摘触手能及之处的药材。
“妈妈,”不知多少次停下来采摘雪里香后,米沙终于按捺不住,“为什么一直都不说话?……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母亲蓦地停住脚步,俯身掐下脚步初生的两朵冰蓝色小花,回身和蔼的插入她双辫的发梢之中。
“他们是很奇特的人对不对?那种气息与平常的人根本不一样。”见母亲不言不语,米沙更加焦急,“为他们带路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妈妈,他们会不会是……”
“米沙,”母亲抬手替少女轻轻理顺着棕褐的发,语气极尽爱怜温柔,“他们的确是与常人不一样。”
少女的脸瞬间明亮起来。
“真的吗?他们…”
“是的,米沙猜对了。”母亲仰首侧目望着松林缝隙间已经开始被橘色渲染铺弥的苍穹,嘴角因意味深长的笑容而泛起细碎的皱纹。
——“请一直将那个约定,坚守下去吧。”——
那个时侯,皇子殿下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他们,”她轻抚少女因喜悦而通红的面颊,“是精灵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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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罗布塔格山所能带来的奇迹之景。
朦胧绵延起伏的低矮山岭的尽头,即使有落日余晖的温暖橘色照耀着,也看不清真实的勾勒曲线。是不是光线最强之处反而是最模糊的地方呢,变得什么也看不真切了。明明那么需要光来照明前方的旅程,却因为光而迷失了方向。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啊。
所以才需要影子的存在吧。
略微一怔,黑钢垂下眼眸,明烈的火焰色瞳仁在残阳的橙色映衬下不再耀眼。
不知多久之前,似乎有人说过类似的话语。
“觉得印象深刻吗?那——流动的夕阳。”
侧目,黑钢看见不远处站在山巅边缘的那人,依然是那样温润如水的语气。他深深望一眼群山遮掩后的落日,然后低头选择了沉默。
“这应是...见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的宏伟景象啊,小黑。”由伊对着夕阳懒懒的伸着腰,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以前真的没有见过吗?”
“......”黑钢莫名觉得有些空落,也因为那人蛮缠的盘问而不耐烦,“没有印象......不过比起这个,为保安全,请您靠后退一些吧,殿下。”
“连关心的话都要说的这么僵硬吗~~~”皇子不满的嘟起嘴,却没有移动站的位置。
......这不就是...因为觉得好好说了你也不会听。在心里这样抱怨了之后,黑钢与那人又一同浸入了无边无际的静寂之中。
虽然不清楚那人在想什么,自己可一直在思考方才遇到的那位叫米沙的少女,所提及的那个“精灵”。像他这种性格的人是不会相信精灵的存在的,但如果以那人是贵族的角度考虑,又会陷入思路死角的窘境。
布满身体各处的橘色阳光一点也不令人觉得温存。
然而如若说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话,就是那里了——那个人,那个家伙他——他知道些什么。再仔细回想...就是那个时候......
“喂。”黑钢不客气的开了口。
“嚯~~突然变了口气呀,小黑~~”由伊漫不经心的浅笑着,“有什么事想说吗?正好我也有事想告诉你呢哦~~”
尽量忍耐那人一贯这样的没心没肺的调调,黑钢接着说下去,“...关于救那个女孩的人,你知道些什么吧。”
夕阳渐退,滞留下光芒碎片。
由伊轻笑着挑挑眉,“何以见得?”
他渐渐眉宇高耸,早知道那人会这么问,自己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在意的部分...则是那人问到自己的话。
——“对于刚才的事,你不觉得熟悉么?”——
为什么要这么问?
——“再认真的,仔细的回想一次……真的没有吗?”——
那咄咄的逼问,令自己茫然而不知所措了。
——“救救我!”——
似是而非的,不知是不是属于自己的错乱画面。
黑钢默然仰起脸,侧照的橘色光芒打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就像...残阳烧掠过的天际,这混乱的色块挤在一起如同粘稠的油彩一样,不切实际的,感觉却像亲身经历的...那个场面。
再次,那个妇人对他的态度。因为是皇子所以恭敬是毋庸质疑的,只是那恭敬里明显带有...感激的色彩。她很感谢皇子...只是为什么感谢?
最次,那个时候,那个模糊的距离,那句自己也没有听到的,那人对妇人所说的神神秘秘的话。
一切都显然指出了明明白白的真相,可是那太过于显然,使他不能简单的相信——相信皇子就是,救米沙的人。
所以他不知如可开口是好,陷入僵局。
“不知怎么说才好?”由伊微笑着问他,不知是不是出于嘲弄,“那么我来替你说吧。”
黑钢不觉打了个寒战,在流溢的橙色夕照里。
“你觉得我当时问你的话很蹊跷,我和那妇人的关系很蹊跷,我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很蹊跷,对吧?”
由伊漠不关心般的望望天,因为夕阳的隐退而开始灰暗下明亮的色彩的苍穹,“你觉得...我就是救米沙的人吧。”
句句正中靶心。
黑钢反而失去了疑虑。
“可是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那个人...绝、对、不、是、我。”
一字一顿的坚决语气。一点也不像那人惯有的风格。
说完,由伊满意的看看那人稍稍发愣的神情,蹲下来用手指摆弄着脚边的碎石砂屑,“那么轮到我了,小黑。”
那人所要说的事情?看着那人被日常面具遮蔽的脸,黑钢不屑的扯动嘴角。
在流动的日落布景下,由伊意味深长的瞥一眼身形高大的那人,冰蓝的眼神深不见底,“让我来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