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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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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杭州城外的官道笼罩在鸦黑的苍穹下,水汽凝结成霜花落在山林田野间。
山上寺庙传来清亮的钟声,“当当当”地又传向远方。
一辆挂着灯笼的高大马车,从寺庙方向缓缓驶来,转入官道,又往杭州城方向驶去。
车辕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中年汉子,一个灰色棉袍、执鞭驱马;一个蓝色布袍、抱胸靠着马车坐着。
安静的路上只听见悠悠的马蹄声。
忽地,后方传来“嘚嘚嘚”急促的马蹄声,随后又传来刀戈相击的声音。
蓝袍汉子伸出头用力地回头望,只见远处火把摇晃、细小的人影晃动,刀光隐隐。
他缩回头,看到灰袍汉子张嘴无声地问他:“怎么回事?”
他凑过去,低声道:“怕是江湖寻仇斗殴的。别管。走快点。”
马车加快了速度。
这时,后方一匹马疾驰而来,驮着人从马车旁飞驰而去。
行不过二里路,马车险些撞上道上的人--天色昏暗,直到走近了才看到道上有人,幸亏车夫技术好,拉紧了缰绳才没撞上去。
这一拉一停,倒惊动了车上的人。
马车里传出清越柔和的男声:“发生什么事了?”
执鞭的车夫细细地向车里回事。
另一个车夫准备下车去查看。人刚刚下车,那拦车的人已经走到车厢跟前。
那人瘦高条,穿着灰绸夹袄,黑色披风,头发尽梳于顶挽成一髻,背上鼓鼓的。风吹开披风一角,原来背上背了孩子。
明明一副少年人的打扮,却见她朝马车矮身一福,“贵驾,有礼了。刚刚冲撞贵驾,请您见谅。”
竟是个姑娘。
车里的男子道:“没事,不必挂怀。”
车夫技术好,车上的人虽有些惊动,却并未吓到。
那姑娘道谢,抬眼打量了马车一眼,看到灯笼上写着的“保宁侯府”稍微顿了一下。
她开口道:“贵驾,小女子云南人氏,想进杭州城,能否借光搭您的车走一段?”
两个车夫听到这里,看着大清早野道上冒出来的女子,满眼防备。
姑娘眼神对上他们警惕的眼神,点点头,没有觉得不适,手却悄悄握成拳。
车里的人拒绝了:“车里没有女眷,姑娘上来恐怕不便。”
那姑娘皱了皱眉,说:“请问阁下是燕公子吗?小女子有一封信要交给保宁侯府周老夫人,请问可否行个方便?”
这姑娘正是从逃命而来的温秀,背上的是她的弟弟--云国公温弘敏。
“哦?”车里的人觉得奇异,掀开车帘,微微探出头,问:“你找我曾祖母有什么事?”
橘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如画的五官,是个俊美的年轻男子。
温秀朝燕诚行了一礼,随后伸手往怀里拿什么。
车下的车夫看到这样,立即挺起身躯挡在了马车前。
温秀拿出了一封信,递给车夫,“这里有一封给保宁侯老夫人的信,请公子看看。”
燕诚上下打量温秀,只见她发髻微松,碎发不听约束地落下来,嘴唇干裂,一双眼眸却亮若寒星,认真地盯着自己。
燕诚抿抿唇,伸手接过了信,就着车上挂着的灯笼,拆开信封,看了起来。
温秀从云南出来,知道关键时刻也许会要投靠保宁侯府,便先打探了燕家的一些情况。
刚刚拦下这挂着“保宁侯府的”马车,看到马车漆以红漆,门上间或用金饰装饰,绣带青幔,便知车上坐的是保宁侯府的主人,又听车主嗓音年轻,便猜是保宁侯府的独苗--燕诚。
果然猜对了!
看信的燕诚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是吴老夫人的手书,上面写了温秀养父死后云国公府的事情,并且说,因为温茂林嫌疑甚重,为了保住温弘敏,因此命温秀及温弘敏先行。若温秀姐弟被温茂林追杀,有性命之危时,恳请周老夫人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救之。
吴老夫人的母亲,与燕诚的曾祖母周老夫人,曾是八拜之交的姐妹,吴老夫人给了温秀一块竹报平安玉牌,那是老姐妹俩当年的信物。
吴老夫人母亲过世后,吴老夫人留下这块玉牌做亡母的留念,没想到最后竟用上了。
燕诚正要问些什么,这时,后面隐隐响起来了马蹄声。
温秀着急起来,“公子,可否让小女子先上车,恐怕是追兵追上来了。”
燕诚也听到了马蹄声,联想到心中所说,他说:“先上来吧。”
温秀道谢,迅速上了马车,并吩咐两位车夫,“劳请两位,不论来人问什么,务必说没见到我们姐弟。”
两位车夫看向燕诚,燕诚点头,“照她说的做,继续前行。”
两位车夫应声,稳稳当当地驾车前行。
走了百丈,后面便有四匹马飞驰而过,带起一阵风。
车上的温秀侧耳听到马匹过去,微微松了一口气。
车里没有点灯,只有外面灯笼透过车帘映下来的些微亮光。
温秀放下背上的弟弟,教他向燕诚问候致谢。
温弘敏听话地乖乖照做,燕诚回礼道:“国公爷不必客气。”
温秀道声“失礼”,随后给温弘敏揉手揉腿,“我们奔行一夜,弘敏一直背在背上,如今下了地,我给他揉揉,以免血脉通行不畅。”
燕诚:“国公爷与姑娘请自便。姑娘能否详细说说这一路行程?”
温秀手上不停,道:“自当说清楚。”
马车里响起了温秀柔软沙哑的声音:“我们姐弟领着四名锦衣卫和二十名军士,从云南经贵州,再到湖广。
离开云贵之前,丝毫不敢放松,因为那是右军都督府的势力范围,二叔是都督佥事,一有动静,他很快能知道。
直到长沙府,才敢认真歇息一次,又在本地聘请了一些镖师护卫。因为路途险难,甚至有性命之忧,我们花了高价也只聘到十名镖师。
从长沙府湘乡县继续向东出发,一路上,清晨随着晨钟出城,晚间随着暮鼓进城歇息。平安到达江西抚州府东乡,我们发现了追兵。追兵不多,只有五六人,很快便被我们解决了。
我们原本打算从江西广信府,经浙江衢州、金华、绍兴到杭州的。但担心追兵已经将我们的行踪暴露,便改走江西饶州府,经南直隶徽州府,到杭州。
昨夜原本要在于潜县下榻,才进城便发现了追兵,追兵人数比我们的人多。
我们担心夜间被袭,或者即便明天平安出发,也担心路上遇袭。便悄悄换了马,赶在宵禁前出了城。
但追兵终究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我们跑了近一百多里,在余杭县被追上。边战边行,到了杭州城外...刚刚部下拼死拦住了敌人,让我们姐弟乘隙逃脱。
但是....”
温秀看到昏暗的马车里,燕诚似乎正认真盯着自己,等待下文。
温秀舔舔唇,“但是我的马已经跑不动了。正好先前看到了贵驾,我便放了马,在路旁求援。那马儿精疲力尽,走不远,追兵应该很快会找到它。”
温秀说完,扶着弟弟坐了下来。
温弘敏在温秀耳边说了什么。
温秀问燕诚:“公子,请问可有水?”长夜奔波,温秀姐弟口干舌燥,温秀还能忍忍,但年纪小的温弘敏忍不住了。
“哦?哦,有。”燕诚还在思索温秀刚刚说的话,听到要水,从座椅底下的柜子里取了茶壶、水杯出来递给温秀。
水已经凉了,温秀倒出茶水,先捂了捂,再给温弘敏,待温弘敏解了渴,推开了,才自己喝。
喝没几口,有杂乱的马蹄声靠近,有人拦住了马车。
温秀放下杯子,侧耳倾听。
只听外面有人急切地高声问:“贵驾,打扰了。请问您二位是否见到一对年轻的姐弟?”
车夫听了刚刚燕诚的指示,便应道:“没有。”
此时天色渐明,山野间有些清雾,温秀原来骑的马,正停在路边啃枯草。
刚刚过去的四匹马也停在路边,原本在马上的人,如今有三人在周围搜查温秀姐弟,一人立在马车前,此人左脸有一道长疤,正是他在问车夫话。
刀疤脸听了车夫回答,忍不住又道:“您再想想。”
车夫:“大清早乌漆嘛黑的,哪里有什么年轻的姐弟?”
刀疤脸眉头紧锁道:“不瞒贵驾,我等所寻的姐弟,是我等的幼主。因遭人追杀,我等刚刚拦住了追兵,让幼主先行,解决了敌人我等便追了上来。”
说着指了指路边的马道:“但是如今只追到一匹马,幼主已经不见。眼下丢了幼主,我等如何向主上交代。
我等拦住贵驾,也是也因为这前前后后就只遇到贵驾一行人,如果贵驾见过我等幼主,或者搭救了他们,请务必让我等知道。”
这时其他的三人也渐渐围了过来。
车夫打量这一行人:他们个个身型彪壮、手不自觉地扶在腰间的刀上,让一般人忍不住会畏惧。但这两个车夫是不怕的,他们挺直胸背。
执鞭的车夫道:“刚刚只看到有一匹马过去了,但天还没亮,我们也看不清马上的人。贵主人的马丢在这里,想必人也在附近,他们听到你们在找寻,很快就出来了。你们再找找。”
那三个大汉听到这话,犹豫地看向刀疤脸,刀疤脸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三人便继续往马车逼近。
此时,燕诚轻扯了一下温秀的披风,示意她坐进去一些,离门远一些。
温秀听从,轻轻地挪了挪。
刚刚挪好,燕诚就拿了一件黑色的大氅,兜头盖住了温秀姐弟。
执鞭的车夫看人逼近,长鞭一甩,鞭子“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将将落在一人脚前。
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冲车门,而是飞快地从马车两侧驰去,想掀开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