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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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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归打电话来的时候正逢我和岁之遥下棋,我也不太会,于是全场几乎成了她和自己手谈,我在一边干看。
接了电话,听他说:“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做好心理准备。”
我心中大怮,以为是小四病情加重,要来找我了,声音抖起来,握着电话的手几乎拿不稳,谁料对面儿一开口,说的却是我上学时候路旁的那丛七里香今年夏天忽然全死了,一株不剩。
我:“……”
你妈的,你是不是有病。
叶归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可能在心里骂我。他最常骂的是“全太平洋的水都灌你脑子里了”,偶尔兴之所至用方言骂骂人,什么哝母个前腿什么脑稀得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叶归颇觉无趣。他一边质问“你心里就没有一丝怅然吗”,一边嘎嘣嘎嘣咬爆米花。我耿直地回复他“没”,他就啧了声,说:“走,去玩点大人才能干的事。”
我:“什么事儿?”
岁之遥竖起一根手指,抵住了嘴唇,示意我别暴露她在这里。
叶归:“焚琴煮鹤。”
岁之遥摩拳擦掌,露出了准备打人的表情。
我问他:“琴?鹤?”
叶归:“你跟着就是了。”
我们用了一下午爬祁山。这座小山包并不高,但是陡。上面也没有鹤,叶归背着大包还得夹个琴,上去的时候人都蔫了,在不知名树丛旁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古琴和他一同落地,发出一阵闷响。
叶归弹了两声,曲调一点也不好听。他熟悉手感之后,开始自由发挥,活生生用古琴弹成了电音吉他,一套操作看得我一愣一愣,怪道说是焚琴,这么弹下来琴不烧也得完。
太阳往西边斜,血一样的光辉照过来。
叶归垂着眼睛,缓缓地拨。
“喜欢太阳吗?”
他问。
“喜欢。”
“太阳哪里好?”
“有太阳就能活着。”我叹了口气,把烟点上,但是不抽,只夹着,看灰色的烟遮蔽住橙红的火球。
“为了太阳死了这么多人。死了你,死了我。等他们死了,也要回到这里。”
叶归说。
“一点也不值得。温沉月,你觉得值得吗?”
我伸手,接过那可怜的琴,抱在怀里。
“值得。”
叶归也点上了烟。他淡青的、洗的宽松的长袖挂在身上,被太阳的光晕了颜色,像一只晚空中的鹤。他伸手,纵容投影忽然在山顶形成,依然是旧梦,空中花园系统自动抓取最想见的形象,在对面生成。年幼的小四儿站在那边,眼角有道疤,皮肤很白,抬起眼睛微笑。
叶归于是也笑起来,他冲着对岸,很温柔地说:“小四。”
隔着时间的洪流,那小孩儿小大人一样挑起眉,回应道:“哥。”
“一路小心。”
她笑了笑,身形忽然抽长起来。五官更加凌厉,更高也更瘦,黑了一点,握着一根拐杖。她朝着这边看了一眼,坐在地上,说:“我又梦见你们了。”
我一时间分不清似真似幻,只好看着她。她微微侧头望过来,鸳鸯眼里含着的全是笑。
叶归像复读机,又说了一次:“一路小心。”
他转头看我,似乎是等我说什么。我踌躇片刻,和那双眼对视,四儿抿了抿唇,同样无措地望过来。
像依然是小孩。
我伸手,抓了一只数据蜻蜓,朝着她飞过去。蜻蜓飘飘忽忽,在落上屏幕的瞬间就消失了,我依然想不出说什么话。对岸的小孩等着我,一言不发。
“——我上学时的那丛七里香还好吗?”
她眨了眨眼,笑着说:“很好啊。”
果然是假的。
我挥了挥手,权做道别,之后和叶归相携下山。走在路上,我也不知是什么心态作祟,冷不丁道:“她如果长成这样,也不错。”
叶归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笑了,语气里有点小小的骄傲。
“她本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