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歌》星海白夜

2、拒马

　　塞外，拒马城，初春三月二十二日。
　　虽说京城寒冬已过，一派春景，但是塞外仍旧没有丝毫春意，寒意透骨。天气阴阴沉沉的，像是要下场雪的样子。
　　拒马城位于边塞最前线，是承辰国与大月国常年征战之地，地偏苦寒。除了戍卒将士，其实拒马城已近是一座空城，已经没什么普通人家在此居住。可虽说是一座孤城，缺正好落在两处山脉的山阙，扼住大月东进的咽喉。作为承辰最重要的一道关隘，双方都是重兵以待，让这本是寒冬极寒的天气，更是添了许多肃杀之气。
　　冬日天黑的本来就早，再加上又是将要下雪，仿佛刚过了中午，天色就开始变暗了起来。暮色昏沉的时候，忽然，一串马蹄声由远及近来到拒马城下，最前面的是一个模样年轻的将领，面色冷峻，一匹白马一身白色甲胄，只有一柄长枪却是通身黝黑。守城的将士一看，喊到，“是林将军回来了，快开门。”吊桥缓缓放下，一小队人鱼贯而入。
　　因为城里已是部队驻扎的地方，少了许多勾栏酒肆，所以一骑白马进城以后，直奔城中心的中军大帐。在帐门口将马交给马夫以后，便进去了。帐里已经点起了灯，一众将领分坐在长桌左右，看见他进来又都起身，他走到尽头那副边塞地图，挥挥手示意大家都坐下。
　　“将军，情况到底怎么样啊，这回出去探查到啥没有啊。”站起发声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名叫徐勇，一脸的大胡子，肤色黝黑，从小就力气大，14岁从军，一路摸爬滚打现在也做了个实权校尉，因为性子直又长的壮实，军中多数人直接叫他”徐蛮子”。”蛮子，你急什么，没看见将军一步不停的就来这儿了吗？”瞪了他一眼的是一个须发尽白的老人，说来也奇怪，这满屋子都是一身戎装的军士，只有这个老人一副儒者模样，倒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徐勇嘀嘀咕咕的坐下了，倒不是他真怕了这老人，只是若是在这跟他顶了嘴，后来这老人下来肯定又要找他说些子啊，圣贤啊什么的，听的他头都大了。所以大家都戏称，这徐蛮子什么都不怕，就怕曹老夫子一张嘴。
　　“此次出去探查敌情，发现大月国在瓦筑，白鹿两城集聚了大量兵马，军械充足，可能不日即将□□来到拒马城下。”林涯避繁就简，向一屋将士介绍了此次探查的结果。将士也是一个个神色凛然，对方大量屯兵，这必然是有一场苦战要打。不过谁脸上也没有什么悲戚的表情，拒马城连年征战已达四年，最困难时在失去后勤粮草两个月的情况下也守住了。打仗死人更是司空见惯，所以也谈不上什么紧张。
　　“打就打！打的那群蛮子再也不敢觊觎我中原大号河山才好！”徐勇忿忿顺道。“呦，你个徐蛮子倒是说别人是蛮子起来了！”不知是谁呛声，引得满堂大笑。林涯摆摆手，“所以近期大家要做好防备，以防敌军依仗天气突袭，后勤官多备粮草，以供战需，明白吗？”满堂将士沉声得令。
　　众将退去后，林涯独自看着那副边塞地图出神。“将军，你出去探查这几天，京城传来消息，大皇子近期将要来拒马城，说是慰劳将士。”曹老夫子在一旁对林涯说道，“嗯，我知道了。”他把思绪从地图上收了回来，“还有一件事，白家似乎也有一行人在往拒马城方向来，传出来的消息是为前线捐赠粮草银两……”曹夫子顿了顿，“为首的是白家的小女儿白牧心和白珏两兄妹。”林涯皱了皱眉眼，也只是嗯了一声，并未说什么。曹夫子看着他，叹了口气，也不好再说什么。倒是林涯过了一会发声，“曹夫子，敌方这次大兵压境，有一点却很奇怪，敌方虽说兵械充足，但是粮草却并未囤积许多。甚至只够大军半月消耗，而且虽说瓦筑，白鹿两城屯有重兵，根据内线来报，离瓦筑，白鹿不远的石竹，土楼两军镇却并未见任何的军事调动，敌人似乎要速战速决，并且稳操胜券。”“这就奇怪了，从目前战事来看，双方就算出分晓，也是在苦战一个月之后，可对方只准备半月粮草，这……”曹老夫子也是一脸迷惑。“还有一事我在刚才未提，此次领军的，很可能是大月国主萧离。”听见这个消息，曹老夫子着实有些震惊，虽说这一战役对双方都很重要。但绝不到国主亲自督战的地步。林涯坐在桌前看着沙盘，一身掩饰不住的疲态。曹老夫子嘱咐他早些休息便要告退，只是走到帐门口又是返身，却又没有说什么。“我自有打算，老夫子不用担心，早些去歇着吧。”林涯说道，曹夫子却是重重叹了口气，走出帐门。
　　偌大的中军帐就剩林涯一个人，他怔怔的看着帐外燃烧的篝火。其实他知道曹夫子想说什么，他是想让自己注意即将要来的大皇子，他的哥哥，林墨。皇室，夺嫡，皇位，林涯不愿深想，还有白家那一行，目的怕也不是那么简单。林涯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在中军帐中睡着的林涯感觉身边多了个人，他一抬头便看见旁边坐着的女子，灯火摇曳之间，那张脸却是娴静恬然，听见这边有动静，微微一笑，“吵到你了吗？我听曹夫子说你在这睡着了，想来给你加件衣服。”女子手里拿着长氅，眼眉素净，甚是好看，可眼神却是空洞无物。“南苇，你行动不便，这些事吩咐下人去做就行了。”林涯接过她手里的长氅，“夜里寒气很重，你身体又不好，该早些休息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可我睡不着。”林涯似乎明白了什么，“曹夫子，告诉你了？”南苇轻轻点了点头。“不用担心，皇兄只是前来慰问将士，不会有什么别的事。”林涯站起将大氅披在南苇身上，却发现她身体在轻轻的抖。林涯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是我拖累了你。”南苇仰起头，虽说眼睛看不见，但是脸上已是两道清晰的泪痕，林涯蹲下身，帮她掖好大氅，轻轻拂去她脸上泪水。“与你何干，身在皇室，迟早都会这样，你不必自责。皇兄那里我会应付好的。你早些去休息，夜里冷，我派人送你回去。”林涯拍了拍南苇的手，安慰她说。
　　送走了南苇，林涯才是真的感觉到累了。父亲年迈，即将退位，而他只有两个儿子。他常年在边关，战绩累累，长兄林墨身处京城，精与社稷朝政。谁继承大统自然成了满朝文武要思考的问题，毕竟选边站队在官场是一门大学问，一个不甚轻则一生仕途不顺，重则性命有庾。就算他在边关也知道，当朝多数都倾向于他的皇兄，却也有几位分量颇重的军中老人，不明意味的偏向自己。皇位之争，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一群人的较量。而皇兄此行，其中之意，自然能够感受的到。
　　大片雪花开始簌簌落下，夜深雪重。

　　三日后，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由北来到拒马城，一片雪原中最明显的是一副五驾大辇，周身明黄装饰，典型的皇家气派。拒马城这么一个地偏苦寒之地，平日里物资部队前来都能让军士高兴好一阵，更别提这回大皇子亲自前来慰问边军，这肯定是头一遭。除了日常巡视的士兵，其他人都围在街道两侧，看着这自己从来没见过的阵仗。浩浩荡荡的车队刚进城，后面又来了一队人马，虽说这一队阵势没有前一队那么浩大，但是这队人马所竖的一面“白”字旗就已经很能表明身份了，北海白家。接连两对人马来到这座边塞军城，让原本冷清肃杀的城内立刻热闹了起来。连徐蛮子都凑在街边看热闹，看着这一对对五花大马，啧啧感叹。凑到曹老夫子身边，还没说话，却被曹老夫子狠狠瞪了一眼。老夫子拂袖而去，嘴里念叨着来者不善，来者不善啊……徐蛮子一脸茫然，心里想着莫不是老夫子私塾那群孩子又惹老头生气了。
　　自三日前开始下的雪，到今天还没有完全停止的样子，空中还零零散散的飘着雪花。太子进入城后，就近住在城中大帐旁的将军府内。这座将军府本是林涯的住所，只是林涯习惯住在军帐中，就算离得不远，也很少回府，如今也算是派上了用场。太子进城之后不久，府中就传来口谕，太子请林涯进府一叙。
　　林涯进府时，府内已经燃起地炉，倒不是像外面那么寒冷，一路由人领着到中堂。太子正在往堂中的木炭炉子里加炭，听见脚步声，却也没回头，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把火烧的旺了些。“这地方实在过于寒冷，一路上来的时候，越来越冷，我身上这狐裘也不御寒。”太子转身示意林涯坐下，“你这些年在这么个地方，辛苦你了，二弟。”
　　“皇兄身体羸弱，此地严寒，千万保重身体，我身在边疆数年，已经习惯了。”林涯坐在椅子上，也是挺直身体，一副军人做派。太子看着林涯，不由得一笑，“自从你参军之后，难道对谁说话都是这么个姿态？你我一起长大，十几年手足之情。况且这次，你就知道我一定是来杀你的？”这话虽然是笑着说出来的，但是其中却是杀机四起。中堂内顿时没了声音，只剩木炭在炉子里哔哔啵啵的燃烧着。
　　“我只是来传父皇的旨意，令你等退守成阳城。”太子端了杯茶暖在手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林涯十分震惊。退守成阳，意味着放弃拒马城。而拒马之后，承辰再无这样的天险可依，父皇又怎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父皇难道不明白拒马对于承辰西据大月的意义所在？”林涯显然不能相信。“我想父皇十分清楚。”太子的话表明了皇帝的态度。“放弃拒马，意味着以后承辰与大月的每一仗都再无优势可依，其中得失，难道父皇就不明白？况且拒马城，曾是母后……”
　　啪的一声，茶杯的碎瓷片飞溅，发出巨大声响。“你还有脸提母后？！”夹杂着的，是太子林墨突然爆发的怒不可遏的声音，他站起指着林涯，厉声说道，“你知不知道母后病重，最后在病榻上还惦记着你！遗憾自己不能见你最后一面？！直到弥留之际还心心念念的说着不该传你武艺，让你一人在边关吃苦。呵呵……边关吃紧，你那一封家书倒是说得轻巧，承辰没了你林涯就要灭国是吗？！”似乎太过激动，林墨剧烈的咳嗽了几声。声音也平缓下来，“三年前，你带着南家那女子来到拒马城，期间再没回过一次京城，可曾记得，京城里有着时时刻刻惦记着你的人。可她最后都没能见上你一面，你知道她有多伤心。你这样的人，母后会不会后悔从死人堆里把你挖出来，把你养大，最后却不如养一个喂不熟的狼崽子。”
　　这在天下似乎已经算个不是秘密的秘密了，承辰国的二皇子并非亲生。乃是当年皇后在战场上救回来的孤儿。林涯其实对于那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毕竟那时他只有三岁，只记得在浓重的血腥味中，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拉开压在他身上父母的尸体，把他从那一堆死亡和腥臭中拉了出来。他因为受了巨大的惊吓，直到被那女子抱在怀里也没有任何表情，只记得那是张漂亮又充满英气的脸，令他这辈子都难以忘记。之后他才知道，她是承辰国的皇后。后来她带着他回了洛阳，在王宫里长大，成了令人羡艳的承辰二皇子。
　　听完了林墨充满怒气的一番话，林涯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低下了头，重重的叹了口气，“其实我从未想过和你争皇位，父皇把皇位传给你，我也没有丝毫异议。”
　　“笑话！如今你还不知，这位置是你说不争就能了结的事吗。”林墨看着他摇头苦笑。“这几年来你军功卓著，就算我信你没有这个野心，可军中那几个老狐狸会信？这天下的百姓会信？”的确，一个在边塞建立累累功勋的皇子，说他无登基大统之心，怕是谁都不信。
　　“墨，要怎样你才相信我无意与你争那个皇位。”林涯突然抬起头盯着林墨，称谓也不再是皇兄，而是叫了太子的名字，语调声寒。
　　“你不该带着南家那女子来拒马城。”林墨不再看他，却是低头叹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堂中又是许久的平静。木炭燃烧不时迸出几丝火星。
　　“当年母后把我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恩情我此生都难以为报，你是她唯一的儿子。从小我就不曾与你争任何东西，到现在也是。你是我兄长，若母后捡回来的这条命你想拿回去，林涯随时奉上。”林涯起身离去，“只是南家的事过了这么多年，南苇也吃尽苦楚，望兄长不要为难她。”厚重的军靴踩在中堂积雪上吱吱作响，林涯默默走出将军府。林墨看着他削瘦的背影，神情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