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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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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五年(1916年),袁世凯称帝。
天寒日短,今年的初雪已经落下,北方的天愈发地冷了,文家班赶着马车行在北平通往天津的官道上。
马车外,二狗子驾着车,厚实的棉衣挡住了侵袭而来的寒风,雪纷纷扬扬地下着,一如这动荡年月的人,无从选择。
一帘之隔后面,马车中间放着个大小正合适的汤婆子,文广茂和文书成坐在靠车帘的位置,四娘坐在后头抱着妙音睡觉,车里虽然不大但布置的精巧舒适。
“师傅,那袁世凯想当皇帝,还把您叫过去给他唱戏,您都五十了。”文书成着一身青色棉袍,上下没有一丝花纹,只在袖口绣了些许竹子。
“由得人吗,当年你师爷给慈禧唱戏前也已经封口不唱了,圣旨一下还不是得去,唱完就带着文家班离开了京城,你看后面给她唱过戏的有几个好下场。”文广茂依旧是那副没表情的模样,一身黑袄显得更加严肃。
说着,顿了顿,扭头看了看妙音,放低了声音继续道:“他看中的不是咱文家班的戏,而是这背后的影儿,这戏也唱完了,等回天津,再好好寻几个小子,顶你的班。”
说完,闭上眼假寐起来文书成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回头继续看四娘说的鸟语书。
马车在雪面留下一道痕,没多久又不见踪迹。朦胧间,文广茂仿佛梦到过去。
那是他上次回京的时候,已经三十年了。那时师傅去世,文家班开始势微,恰逢怡亲王大寿,经年声誉尚在的文家班被请过去唱戏。
那时的文广茂不过二十多岁,风华正茂,常年扮梁山伯不知不觉也养了一身书生气。提前到怡亲王府准备的他遇上了怡亲王的小女儿——琦玉格格。
琦玉古灵精怪,再加上自幼父亲和哥哥们的宠溺,养成了不喜拘束的性子,别人越不让做的事她偏做。
文广茂住在王府偏远的时候,其他人严令禁止与他们接触,琦玉也不知怎么想的,非要学戏,没法子,疼女儿的老王也只好让她跟着文家班学几天。
情窦初开的格格,还未经事的戏子,就这么相爱了。但世上哪有那么多终成眷属,知道这事的王爷勃然大怒,让文家班立刻离开京城,永远别再回来。
后来,听说,琦玉很久都没嫁人,最后还是王爷临死前要求,她才听从父亲遗愿嫁给了山西巡抚。
天色渐晚,天津城的城门渐渐清晰可见,文广茂悠悠醒来,扭头一看,四娘和妙音还在睡,随口嘟囔了句:“老了老了,净做这些陈年旧梦。”
接着起身掀开车帘,问道:“二狗子,还有多久进城?”
“半个时辰就到了,班主,你再歇会,别受寒了。”
“好,到城门口叫我们一声。”
雪越下越大,幸好,赶在积雪太深前,马车到了城门口。
城门站的守卫见是文家班,就利索地放人过去了。
进了城门,一群小乞丐就一溜烟地围了上来,城门口右边是座桥,平时会聚集不少流浪汉和乞丐。
“大爷,行行好,给点儿吧”围住马车的都是些孩子,大冬天穿的也少,东家不要的破被,西家不要的旧衣,身上一裹,不嫌脏臭。
妙音被外头的声音吵醒,抹了把眼睛,走到文广茂身旁,“班主,外头这是咋了?”
“小叫花要饭来了。”文广茂语气透着习以为常。
文家班传承百年,香火没断过,代代都有好角儿,再加上祖师爷赏饭吃,在天津混的风生水起,这乞丐拦车也不是第一次了。
说着,掀开帘子探出身,二狗子下了车给他腾地儿。底下的小乞丐见着熟悉的大爷出现也不出声了,一个个翘首以待。
文广茂站到车板上,从内兜里掏出钱袋,抓了一把洒了出去,接着就回身进马车了。
小乞丐见到钱离手的那一刻便迅速散开,还没等钱安稳落地,便哄抢起来。
“我的,我的。”
车帘再次被掀开,探出一张清秀的小脸,一年多的好好照料下,妙音更显可爱娇嫩许多,胆子也大了许多。
身后一双苍老的手给她披上件坎肩,墨色的皮毛更显白皙。
“别看了,没啥好看的,外头冷,别又冻着了。”说着,文广茂就想往回拽她。
帘子刚快放下,小乞丐堆就出事了,妙音只隐约听见什么东西扑在雪上的声音,随后是一声焦急地吼叫声。
“陈斌!”接着就是一阵呼啦啦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妙音又快速撩开帘子,还能看见几个跑的慢的小乞丐的身影,再往地上一看,先是“啊”了一声,然后迅速反拉过文广茂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班主,那边有个小孩倒在地上,头好像在流血,我们快下去看看吧。”
虽说长了张不苟言笑的脸,文广茂也不是狠心的主儿,再加上估摸到这里头也有自己的责任,就遂了妙音。
离近了才看清楚,原来是雪地里有块尖石头,这小孩磕在上面了,头后面正往外淌血。
刚才喊名的那个正抱着地上应该叫陈斌的,手也不敢碰伤口,就那么托着头,见到两人过来,急忙跪爬过来。
“大爷,小姐,你们行行好,救救我兄弟吧,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看着眼前这两个小乞儿,文妙音一时微怔,当年在春暖阁,年幼的她也经常被娘护在身后对人家求情。
她拽拽文广茂的袖子,抬头看他,眼神带着请求,“班主,帮帮他们吧。”
文广茂反手摸摸了她的头,又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孩,带着一丝赞赏,“成了,也别跪着了,把你兄弟抬到马车上去吧。”
小孩也不磨蹭,磕了个头后,迅速爬起,小心翼翼地准备抱起陈斌,但奈何个头太小,好半天也没抱动。
见状,文广茂扭头喊了句:“二狗子,过来帮忙抬人。”
人踩着雪上的簌簌声渐近,二狗子不发一言地走到躺着的陈斌身边,自个儿一人拦腰抱起他往马车走,刚跪着的小乞丐则跟在身后。
这时,刚想也回马车的妙音发现陈斌躺着的地方有一丝反光,便走近细看,原来是块玻璃种的玉,看样子就是顶尖货色,通透剔亮,再细看,上面刻着两个字,赶忙拿回去给文广茂看看。
看着上面刻着的两个字,文广茂面色一变,赶忙拉着妙音回马车。
车上,四娘正用手帕给陈斌止血,文广茂直接开问:“小孩,你刚才喊你这兄弟叫什么?”
“回老爷,他叫陈斌,我叫小泥鳅。”脏兮兮的小乞丐与这马车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但也不见他有丝毫拘谨。
这时,书成也看见文广茂手里拿着的玉,脸色也是一变,扭头看着躺着的小乞丐,一时神色莫辨。
虽然已经猜到陈斌的身份,但文广茂还是问了出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你知道这块玉佩是谁的吗?”
“回老爷,这是陈斌娘亲留给他的遗物。”
一时间,文广茂犹如五雷轰顶,脑子里只听见最后两个字。
“遗物……遗物……”摸着玉佩上凸起的字样,文广茂渐渐闭上了眼,眼角似有晶莹出现。
四娘也注意到这会儿的不寻常,定睛看了看那块玉,只见上面隐隐约约能看出刻着两个字——琦玉。再一回头跟文书成对了对眼神,心里已了然。
这时,二狗子的声音传来,打破这一车凝滞。
“班主,到家了。”
马车外,文家班其余人已在门口等着了。原是让其余人先行回家,让四娘带着妙音在京城多转转,岂料路上初雪突至。
下了车,文广茂交代二狗子赶紧去请大夫,这才招呼着剩下人将陈斌抬进院。
小泥鳅初次进到这样的大宅子,先是不着痕迹地四处观察了番。雪瓦朱墙,雕窗画棂,无一不显示宅子主人的富贵。
妙音见他落在后头,担心他乍一来不自在,便主动搭话道:“你说你叫小泥鳅,谁给你取得名啊。”
突然听见耳边传来声音,小泥鳅还没回过神,好在他心思敏捷,赶忙回答:“回小姐,是以前收养我的老乞丐取得,说是贱名好养。”
“不用叫我小姐,我叫妙音,那你爹娘呢?”
“我不知道,从我记事起我就没见过他们。”
妙音怔了下,转移了话题:“那你那个兄弟陈斌是怎么回事?班主他们看到那块玉就不太对劲。”
“那块玉是他娘的,我是在城门口捡到他的。”说着,开始回忆,“一年前,他带着他娘来到天津,听他说是京城闹革命的时候,就只剩下他们娘俩儿跑了出来,一路来到天津,他娘路上染上重病,进城没多久就死了,他当了其他值钱的东西葬了他娘,就只剩下那块玉……”
话没说完,二狗子已经带着大夫回来了,妙音他们跟着进了西边的厢房,陈斌就被安置在那。”
进了屋,一室的暖意,外面的风雪声都听不见了。四娘在帮陈斌擦脸,那层是一张清隽稚气的脸。
“嗨,这孩子长得怪俊俏,以后指不定迷倒一条街的姑娘。”四娘打趣道,见来人了,收了毛巾端着水盆走了出去。
过没多久,大夫清理了伤口,上了药,嘱咐等醒来就好,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