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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马头娘之死 原来是个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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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一下,那幅铜绿打底、色彩艳丽的织锦,就被苏愆平展地铺到了地上。
江若冲这才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差不多有他家里的投影仪的幕布那么大。
“其实这幅织锦,原名不叫《蚕马仙人图》,而叫《马头娘之死》,它不是一般的宝相庄严的神像图,而是由十幅连贯的叙事图组成,完整地讲述了干宝《搜神记》里记叙的一个故事:
传说,在远古时代,一名女子的父亲远征多年,女子思父心切,便立誓说只要谁能将他的父亲带回来,她就愿意以身相许。
恰好,这话就被女子家里的一匹公马听到了。这匹马飞奔而出,几天后回来时,背上就驮着女子失踪已久的父亲。
可是,女子却反悔了,不愿嫁予一匹马。这家人心中有愧,就每日以最好的草料饲养。这马却日日悲鸣,拒不肯受。
时间久了,女子的父亲就起了杀心,一头牲畜而已,却非要娶自己的女儿为妻。于是他就将那匹马杀死,扒了马|皮晾在院中。
谁知那张马皮却有灵,竟直接将女子卷走,挂在了附近的一颗树上,化而为蚕。
而那棵树,被人们以“丧”为名,久而久之,就成了如今人们口中的“桑树”。
而那身披马皮的姑娘,则被后世尊为“蚕神”,也是众神榜上赫赫有名的“罪仙”。
……
“这不就是中|国版的‘青蛙王子’吗?依我看,这个女的就是活该,谁让她说话不算话呢?”沈蔓皱着眉头说道。
“哪里一样了?在青蛙王子的故事里,那个公主好像没有死,反而是跟青蛙变的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江陵竭尽全力地回忆着脑子里已经模糊了的童话故事,“用现代的眼光看,她也没犯什么大错,不就是悔个婚吗?不至于落得这么个下场……”
“她自己言而无信,怎么就没错了?她要是没错的话,那匹马又做错了什么?都被人剥皮抽筋了?”沈蔓冷睨了他一眼。
“动手杀人,不,是杀马的,是他爸,怎么能把这笔账算到她的头上?”江陵皱眉,“她确实言而无信,可她发誓的时候,肯定是在对方是个人的基础上才发的,谁知道最后是匹马呢。”
“你自己也说她确实是言而无信了?”沈蔓翻了个白眼,“就别扯那么多没用的了。”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有同理心啊,突然跑出来一只羊、一头牛,说你必须嫁给他,你难道会把这种话当真?真的去嫁给一头牲畜?”
“我没有同理心?”沈蔓诧异,“她的问题是她先许的诺呀,羊也好,牛也罢,在她那个时代都是有可能修炼成人身的,如果做不到,我压根儿就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江陵也被气笑了:“你这辈子真的就一句瞎话都没说过?只要曾经有一句话没有兑现,被杀了都是活该?有必要这么苛刻吗?”
“我苛刻?我这叫道德感高、严以律己好吗?她被杀,当然我也会觉得她可怜、罪不至此,但是她也确实有一点儿活该好吗?”
“别吵了!”江若冲按着抽搐的太阳穴无奈地叹气,一人一下把两人往车的方向推,“要吵回车上吵去。”
谁知,两个人居然真的一路吵着回到了车上,一个说对方道德低下,另一个说对方没有同理心……
江若冲摇着头看向靠着树站在一旁作沉思状的苏愆:“你在想什么?”
苏愆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扶了一下微微下滑的眼镜,开口说道:“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个女的究竟是凭什么被后人尊为‘蚕神’的?”
民间故事里的蚕神,最常见的有三种说法,一是黄帝的妻子西陵氏,传说中是她教会了世人饲蚕养桑,被后世尊称为“嫘祖”;二是蜀地先王青衣帝,据传他时常巡游乡野,教当地老百姓养蚕,当地老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尊他为“青衣神”;
而这第三位,也就是这位‘马头娘’,她似乎毫无建树,甚至连人品,都为人诟病,那么她究竟是为什么,能让后世都这样铭记她,甚至还把她跟前两位‘蚕神’相提并论?”苏愆说道。
“可能是因为,她是传说中蚕这种动物的起源?”江若冲蹙着眉头回想着,“其实很多神话故事里的神仙,都不是清清白白的……”
“也是。”苏愆点点头,准备弯腰把铺在地上的织锦收了起来。
“等等。”江若冲制止了他,“你还没有说清楚,你是怎么知道,你们博物馆展出的这幅织锦是假的?既然你已经知道是假的,又为什么要把它偷出来呢?”
七月的天气有些热了,苏愆擦了擦额头的汗,再次推了一下因为低头而有些微下滑的眼镜,又咽了下口水,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地,指着那幅织锦说:“你注意到这上面是由几张小图构成的了吗?你看一下它们的排布。”
江若冲低头去看,十幅小图是以三三四的的序列排布的,与前两行不同的是,第三行因为有了四张图,明显显得有些拥挤。
“你知道它为什么需要修复吗?因为它曾经被火灼烧过,焚毁得最严重的,就是后面的这一段。修复的时候,我们的专家组就是根据干宝《搜神记》里的故事,将这个故事续写了下去。然而原本的织锦上究竟织的是什么,其实并没有人知道。”
“只有胡教授,他说他曾经看到过这个故事的不同版本,那是在他去蜀中旅游的时候,在一个十分落后的村落里,他见到了跟这幅图很类似的织锦,类似到除了后面这一行,其他地方都跟这幅织锦……一模一样。”
“甚至连采用的纺织技术,也是已经绝传了的通经断纬的挖织技术,所以……”
“所以,他提议过让专家组去那里采风调查,但是,这个提议很快就被决策层否了,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做费时费力,没有必要……”
“怎么会这样?”
“可能是因为胡教授并没有证据吧,再加上他是个学生物学的,接触到这个项目也只是因为生物材料上的合作,说白了就是个供货商,所以专家组在这种专业的事情上不可能听他的……”
“但我知道,胡教授并没有死心,他有一次喝醉了说梦话,很激动地说他一定会复原出真正的《蚕马仙人图》什么的,都有些魔怔了,但我当时并没有想太多,只当他是普通的梦呓而已……”
“直到昨天下午四点半,我刚要下班的时候,博物馆突然警铃大作,所有人都被关在里面不允许离开,很多人走来走去,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我们一直被关到晚上十一点,才被放出来的,我问我们主任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却脸色铁青地说没事。还给了我一张保密协议,让我送去去给每一个在场的人签字,保证绝对不会把昨晚的事说出去,但是……”
“但是,你并没有找到胡淙?”江若冲接口。
“是的。”苏愆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昨天是礼拜二,博物馆闭馆,本来就没有几个人,只有十来个吧。我翻来覆去地找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他……
“他昨天明明一直呆在博物馆的那个休息室里,我可以发誓!”苏愆有些激动地说着,“我还给他送过资料。他平时是个很严肃的人,但当时似乎心情很好,还跟我搭了几句话,问我什么时候毕业,实习完会留在博物馆工作还是回老家……”
“后来,我去找我们主任报告这件事,他却一脸震惊地问我,问我怎么知道胡淙在博物馆。我说我亲眼看见过,他就在休息室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跟我说要我忘了昨天,胡教授来过我们博物馆的事,对外咬死了就说没有,还给了我一张十万块钱的支票,甚至,还跟我许诺,说我这段时间的实习表现很好,可以给我安排提前转正的事。”
说到这里,苏愆突然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江若冲,一字一顿地说,“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封口呗。不过江若冲自然是没有说出口的,而且,苏愆自己也早已有了答案。
既然胡淙昨天确实是在博物馆,为什么大家却要众口铄金地说没有呢?还有昨天下午的警铃又是怎么回事?并没有听说过有什么东西失窃啊……
直到……
直到他在整理藏品的时候,不小心,用没戴手套的手,摸到了这幅《蚕马仙人图》。
胡教授的人造蚕丝跟真正的原版的织锦的触感、味道都是不一样的,即便修复科的同事已经用了很多烟熏、火撩等等的做旧工艺,也只能在视觉效果上骗过大家,跟真正放了上千年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所以,你怀疑,胡淙偷走了那幅真正的《蚕马仙人图》?但是博物馆为了不影响今天的复展活动,却选择了按下不表,拿这个赝品出来以假乱真?”
“只是猜测而已,说不定是胡教授在偷画的时候失手了,已经被人抓走了,或者是……已经死了?而那幅真正的织锦,因为什么原因,没办法拿出来面世……”
“我只是想确认,真相到底是哪一个而已。”
看着苏愆把织锦收起来,重新塞回了双肩包里,江若冲有些奇怪,“可是,真相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管胡淙偷那幅织锦是为了钱还是为了什么艺术追求,这会儿还在不在人世,博物馆是选择大方公示还是按下不表,跟他一个月工资不到三千实习生有什么关系?
“就当是我多事吧!”苏愆垂下眼,镜片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你放心吧,我对你们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胡教授是不是还活着而已……”
说完话的时候,他已经把那幅织锦重新折好了塞回了双肩的背包里,他把书包往肩上一搭,背着包往车的方向走去。
江若冲心说你骗鬼吧,这世界上还有您这样不惜成为通缉犯也要维护正义的人?佐罗吗?正义的使者,人民的好伙伴?
等对方走远了,他才给江陵发了条微信让他赶紧过来。
江陵似乎还在跟沈蔓吵,来的时候脸还涨得通红,像头蛮牛一样冲了过来,地往草地上一坐,气愤的地哼了一句:“我就没见过像她这么没有同情心的女人!”
江若冲有些无奈,“你俩啥时候能消停会儿?”
“你真的要带着这俩一起去找胡淙?”江陵有些烦躁,“你发句话,大不了我找个地方把他俩甩了?”
“这可不行!”江若冲脱口而出,为了钱他也不能让沈蔓走,至于那个苏愆……
“我总觉得这小子有猫腻。”江若冲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赶紧找个人去查一下这个人。”
“不就是偷了个假文物吗?”江陵侧目,“还有什么猫腻?”
“关键就是,他为什么在明知那是个假的文物的情况下,还要去偷?而且,我总觉得他当时遇上我,把我错认成谁,应该不是什么巧合……”
“你会不会想太多了?”江陵皱眉,“他还能猜到你的行动轨迹不成?”
“你不觉得我们这一路走来都在被人牵着鼻子走吗?”
“胡淙失踪了,我们本该一筹莫展的时候,就看到了他电脑里的邀请函;我被困在博物馆里出不来的时候,就出现了一个苏愆;现在,我们要继续追踪胡淙,但没有方向的时候,苏愆就拿出那幅织锦,给我们讲了那么长一个故事……”
故事,其实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提到的一个地方:蜀中的一个旧村落,胡淙曾在那里见到过跟这幅《蚕马仙人图》几乎一模一样的存在。所以,如果他真的得手了的话,最有可能的,就是回到那个村子……
“你是说,他在故意引导我们?”
“没错!”江若冲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一回头,刚好跟车里苏愆看过来的目光撞到一处。
四目相对,苏愆不好意思地笑笑。
江若冲也笑:“我记得你有一套可以追踪来电位置的机器,回头进了城,我会去借用一下苏愆的手机,你帮我试着追踪一下……我有预感,结果一定会非常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