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飞走的鸟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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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之延远远看见908路公交已经停在了站台边，一大群周边学校的初高中生围在门边等着上车，花花绿绿的雨伞挤在一起，令灰蒙蒙的下雨天变得可爱了许多。
他加快了脚步，不再把注意力放在被溅起的雨水打湿的裤脚上。
等到他上车的时候，这辆有两节车厢的大型公交车已经没有空位了，连过道上也挤满了人。
周之延一眼就看见了后车厢的门边站着的那个男生——因为那个男生很高，比周围一圈人要高上一个头。那人把深绿色卫衣的帽子扯了下来，随手顺了顺那头有点自然卷的头发。
又是他。周之延心想。
他嘴里一边说着抱歉，一边从此起彼伏的抱怨声中挤到了门边，握住了那个男生旁边的扶手。
车辆启动，车上的人群按照同样的幅度晃动着，周之延不经意地偏头看了看那个男生。
他的头发有点长了，蓬松又卷曲，发色还有些浅，让人能轻易联想到那种毛茸茸的可爱小动物。
揉起来手感一定很好，周之延想，但随即他觉得观察一个男生的外貌这件事有点尴尬，于是他又在心里打趣了一下这人的“绿帽子”，然后把视线移向了窗外。
一中的新校区在北郊，而908路是往南开的，所以沿途的景色一点点热闹了起来。天色渐渐暗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在布满水珠的车窗上晕开，周之延的思绪也慢慢地发散开来。
每个人的学生时代，除了自己班上的同学，还会对周边几个班级的人眼熟。而其中有些人会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给你留下印象，然后在接下来的时光里，你会在每一次的偶遇中，一点点加深这个印象。
你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是却不知道他具体是谁。
这个自然卷对周之延来说就是这样。
周之延第一次注意到自然卷是在高一军训快结束的时候。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他和一帮初中就玩的好的哥们儿在学校小卖部买水，他买完水站在门口等其他人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轮子在水泥路面滚动摩擦的声音。他抬头去看，就正好看见一个自然卷的高个男生踩着滑板从小卖部门前这段小坡上滑下来，速度很快，一会就到眼前了，只见他在小卖部门前用一个干净又漂亮的横刹停住了滑板，横刹时轮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剧烈的响声，引起了店里所有人的注意。
当时刚军训完，所有人都晒得像碳一样，可这人偏偏在阳光下白的反光，胸前还吊着打着石膏的手，一看就是个“逃兵”。
周之延就看着这人轻巧地收了板，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走进了小卖部。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悄悄骂了一句装逼犯。
自然卷动作很快，进去转了一圈就拿着橘子汽水和一袋糖走向收银台了，比和周之延一起来的那帮磨磨蹭蹭的孙子有效率多了。
周之延看见自然卷用完好的那只手晃了晃手里的糖，跟老板娘搭话：“姐姐，怎么还没有柠檬味的呀？”
小卖部的老板娘分明是个中年妇女，却被他一句姐姐叫的心花怒放，跟他再三保证周末就进货，让周之延好不无语。
其实自然卷从外貌上来说，是一个很引人注意的人，但他站在那里，周之延偏偏把注意力放在了他那只打了石膏的手上，而且一看就看入了迷。
石膏上画着一只展翅的鸟。这只鸟没有细节，只有一个轮廓，里面用多种颜色填充着。本应该显得花花绿绿的颜色，却因为高超的技巧而显得层次分明，冷色和暖色撞在一起，迸发出惊人的冲击力，让人不自觉地多看好几眼。
重重叠叠的色彩中，白色的鸟眼用同色的细边三角形框了起来，而鲜红的颜料却从鸟眼中蜿蜒而出，让人想起古埃及神话中的荷鲁斯之眼。
周之延一直盯着那只有些抽象的鸟，直到自然卷又踩着滑板风一般地离开他的视线。
他想起自己在国家美术馆第一次看见巨幅抽象画时的震撼，这只并不形象的鸟，和大师笔下的画一样，因为那饱含生命力的色彩和技巧，而显得“栩栩如生”。
从那以后，周之延在学校里碰见了自然卷很多次，操场、食堂、小卖部，每一次自然卷出现，他都会成为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那个人。整个九月份，自然卷带着他胳臂上的那只鸟儿，在周之延的生活中飞来飞去。
见到的次数多了，周之延就有点忍不住了，这样特别的人，总是让人充满好奇心和探索欲的。于是他玩起了好久不玩的“侦探游戏”。
周父是一名刑警，受他的影响，周之延从小到大对悬疑推理类的小说都格外偏爱，他的最爱是《福尔摩斯》，不管是基本演绎法还是记忆宫殿，他都推崇备至。福尔摩斯可以从大拇指看出一个人是飞行员，从食指看出一个人是医生，可以从脸和腿看出一个人的军旅生涯。那种从观察到的细节中抽丝剥茧去认识一个人的感觉，令周之延格外着迷。
而“侦探游戏”就是周之延小时候和他爸爸经常玩的游戏，他们会从细节去猜测一个路人的身份和处境，但底线是绝不涉及别人的隐私，点到即止。他们甚至不强求答案，只是享受这个推理的过程。
实际上，周之延平时很少想起自然卷这么一个人，但耐不住擦肩而过的次数太多。慢慢的，周之延对他越来越了解，他知道他喜欢酸甜的口味，饮料只喝橘子汽水，口袋里永远有透明纸包装的柠檬糖。他一定很喜欢绘画，水平也高，他的四块滑板板面上都是他自己的涂鸦。天晴的时候他偶尔会在逸夫楼后面的小广场玩滑板，而下雨天他会坐908路公交，在青水桥北下车。
周之延推测他是左撇子，因为他打着石膏的是右手，当然也不排除他“身残志坚”偏要折腾自己的断手。但绝对不可能是别人给他画的，因为遇见这么多次，自然卷从来都是一个人，身边没有什么朋友，他会跟很多人友好地打招呼，但从来不与人结伴同行。谁跟他站在一起都不搭，好像他生来就应该是一个孤单单的人。
周之延相信，自然卷这么耀眼的人，只要他随便打听打听，就会知道无数关于他的消息，姓名、班级，没准还能听到不少关于他的八卦。但他偏偏不想这么做，一是他没有非得认识这个人的必要，二是语言是误解的根源，他不想听别人说，要了解一个人，只有自己亲自去认识。
这个游戏他一直从八月底军训结束玩到十月中旬。
十月中旬楼梯间一次偶然相遇，周之延发现他右手上的石膏拆了。擦肩而过之后，周之延回头看了看自然卷的右手。
那里本该有一只长着荷鲁斯之眼的鸟儿。
可现在那只鸟儿飞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飞走的鸟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