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春雨初霁》辛梓谭

5、05

　　我们已经随着行军的队伍足足走了三个月。
　　自那次出发之后，顾清竟是带着众人毫不停歇地日夜兼程，大家累得都感觉像是脱了几层皮，我们才终于来到了嵩城。

　　嵩城这地方离燕京不远，仅仅几十里路，走一个晚上也就到了。如今我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残阳如血的黄昏映照了远处的整个山头，众鸟归林，几只山鸦零零地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着。在大漠，我是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些景象的。

　　副将符霖命令大家就地扎营，其实我们离嵩城的主城也还是有一段距离，肯定不能大刺刺地就这么横穿嵩城，我猜大概是休息一晚，第二日准备绕城而行的。

　　赵虎和几个兵已经很快扎好营帐，我感觉肚子有点空，摸摸身上才发现已经没有食物了，我想了想，背起弓就往营外走，准备去猎一些小动物来凑合凑合。

　　“沈辞。”

　　我走出营地没几步，符霖的声音便从我身后传来，我回过头去，只见他浓眉皱起，眉心刻下一个深深的“川”字。
　　符霖紧紧地盯着我，目光如炬，仿佛想把我洞穿似的:“你去哪”
　　我面部改色道:“哦，没粮了，我去猎几只野兔什么的。”
　　符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才缓声道:“你不用去了，将军正找你过去。”

　　“顾将军找我？”我皱了皱眉，心中疑惑。
　　“正是，公子还请迅速些。”符霖说完没再看完，转身走回了营地。
　　我跟在他后面，忐忑着走进了顾清的营帐。
　　彼时，顾清正批着公文，修长有力的手中捏着一个竹简，批完之后又阖上，用带子系好垒在一旁。
　　我极少看见他这般静心专注的样子，一时间竟有些失神，等到一边的符霖喊我的名字时，我才反应过来，这时的顾清正盯着我，见我回过神来，他才挑起眉缓缓开口:“之前的事你考虑的如何了”
　　“嗯什么事”我不解。
　　“将军所说，自然是让公子做近身侍卫一事，公子难道忘了”符霖似乎对我有诸多不满，说的话也含着怨气。
　　“能成为将军的侍卫，在下自然是求之不得。”我作揖，恭顺地弯了弯身子。
　　“既然是求之不得，那眼下正好有一件事需要你同我一同前去，”顾清的声音从我头顶上传下来，明明声音好听却似乎透着彻骨寒意，“公子可愿意为我死”

　　我没有抬头，作揖的手颤了颤，营帐的左边帐布上挂着顾清的破尘，以他的位置，只要他稍抬手就能够到。我心里顿时腾起不好的预感，却还是装作镇定:“在下……自然是愿为将军肝脑涂地。”
　　半晌都没有传来声音，就当我以为我快命丧于此的时候，耳边响起顾清一声轻笑。

　　“这样的话，你去收拾收拾吧，待会和我一起去办事。”
　　“是。”我抬起袖子擦了一把冷汗，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这探子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待我走出营帐，符霖有些愤懑地冲着顾清跪下:“将军为何不杀了他您可知道您错失了良机”
　　顾清取下剑，轻轻地拭着，瞥了他一眼:“我自然另有打算。怎么，符副将可是不服”
　　符霖咽下情绪，缓了缓声音:“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怕……”

　　“您被反将一军啊……”

　　ˉ

　　顾清虽说让我回去拾掇拾掇，但是也终究没几件东西。带葬雪不方便，我怕暴露，便把其交给萧缀玉保管，只拿了一把短刀，藏在袖子里危险时候用来防身。
　　萧缀玉沉吟，起身出去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一把剑，倒不是什么宝剑，比普通的却要好些，好像是
　　蜀清随身带着拿吧，虽然不名贵但却很锋利，削铁如泥。
　　我接过，认认真真地道了谢，换上侍从的衣服。
　　萧缀玉眉心紧皱，盯着我好一会才幽幽地叹了口气:“罢了，阿辞，此去艰险，务必多保重。”
　　我第一次从萧缀玉口中听见这个称呼，恍然间想起家中的兄长，我未从军前，也是这般唤我阿辞，为此我还与之争辩了好久，觉得阿辞不似女儿家的闺名。现在看来，倒是还有些怀念当初的日子了。
　　我故作轻松地笑:“若我回不来，萧兄你可要多保重啊。”
　　萧缀玉眸光微动，轻声道:“若你回来，我便答应你一个要求。”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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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清和我出发时已经天黑了，我们去的地方是十里之外的南陵郡，表面上总共就我们两个人，其实我知道不远处还跟着一个叫做御风的侍卫。顾清也不知道抽了什么疯，摆着个纨绔的架子进嵩城租了一辆马车，我则骑着我的宝马走在队伍前面。
　　十五日月光如瀑，黑黢黢的夜里也被映照地光亮，顾清说为了省油灯钱让我不要点灯，我也真看不出来他要是节俭的话干嘛要租马车，快马加鞭大概走了六里路，我感觉周围寂静得有些过分，便放慢了速度。果不其然，突然有一道箭风擦着我的脖颈而过，直奔车厢里的人而去，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箭尾，手却因此擦破了皮。
　　“有刺客！”我朝着车厢里的人吼道。
　　车厢被破开，里面的却是穿着顾清铠甲的御风，我愣了愣，御风便拉住我的手腕低声道:“将军先行办事去了，走前吩咐我们要在这里和他们周旋三柱香的时间。”
　　我刚点了点头，面前就窜出十几个蒙着面的人把我们团团围住，我拔出腰间的剑，我和御风与他们战做一团。
　　我这边的刺客不多，或许是看我瘦小好对付，只有四个人，而办作顾清的御风那边却足足有九个，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要顾清的命。

　　我好歹也是个将军，不一会就解决了那四个实力比较弱的，然后奔向御风那边。
　　御风也被我这速度惊了一下，他这边情况比较棘手，那九个刺客都是个中高手，相对来说，我们两个人就要吃亏一些。我们咬牙重创了他们四个人，当然，我们也受了不少伤。御风被刺中左腿，行动变得迟缓，我则被击中了右肩，一使力就会痛的像撕裂一般。
　　“还有多长时间？”我和御风背对背，尽量减少伤害。
　　“半柱香，再撑一撑将军就要回来了。”

　　或许是看我们体力不支了，对方并没有着急取我们性命，而是尖着嗓子语气嘲讽地看着御风:“辉月将军，您也不过如此啊。”
　　说完，将目光转向我:“倒是这位您手下的侍卫，出人意料，竟也重创我这么多兄弟。”

　　“你们……到底是谁”御风咬紧了牙关，脸色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显得苍白，我有些不忍，扯下衣摆的布条就要给他把伤口包扎地紧一些。
　　为首那人看着我的动作，阴恻恻地笑了:“将军还是放弃吧，我这刀上可是噬血之毒，三日之后必七窍流血而亡。”
　　我浑身一颤，噬心之毒是东巫国的奇毒，只有东巫国的圣山雪莲才可解。难不成这帮人是东巫国派来的来的可是为什么偏偏将矛头对准顾清呢
　　而且，仅仅三日，谁都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去到东巫并且拿到圣山雪莲，顾清必死无疑。

　　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正当那人准备过来一手了结我时，忽的一个身影闪过，血花飞溅，那人应声倒地。
　　我定了定睛，来人一身玄衣，墨发高束，清俊的五官上此刻满是暴戾，他沉着声音问地上还未断气的人:“解药在哪”
　　那人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盯着顾清的脸看了好一会才遗憾地笑了笑:“原来你才是顾将军。”
　　其余的人皆是震惊，纷纷准备上前杀了顾清，可为首那人却制止了他们，声音破碎嘶哑:“任务失败，服药。”
　　我瞬间反应过来，他们是想自尽。可为时已晚，我出手扣住离我最近的黑衣人的下巴，却只看见一股污血从他嘴角溢出，接着，那人就没了气息。
　　顾清紧皱着眉，扯下为首那人的面罩，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与其声音不符的清秀面庞，以及唇角两粒殷红的痣。
　　“竟是东巫宦人。”我开口。
　　顾清似乎没看出我知道这个，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后就扶过御风，我愣了愣道:“将军，还是属下来吧。”
　　“不用，你的肩膀。”
　　我低头才发现，我的右肩是趋近于贯穿伤，刺着了骨头，伤势比起御风只多不少，可能因为刚才精神紧绷，一直没意识到这一点，现在看见才觉得疼得那叫一个钻心。
　　我被痛觉刺激得眼眶微红，虽然衣服颜色深看不出来，但我知道血还在一直流个不停，再下去可能不用等毒发，我先失血过多而亡了。
　　我准备再去扯衣服包扎，谁知顾清已将御风送上马车，拍拍马屁股赶马离开之后转身朝我走来。

　　“干……干什么”我说话已经觉得有点吃力。
　　顾清的眉从刚刚开始就没松开过，看见我的伤之后更是紧锁了几分，他解开自己的外裳，扯了干净的中衣帮我把肩膀紧紧缠住，我痛得呼出了声，他便减小了手上包扎的力度。

　　“你这伤和御风不一样，离心脏近，需要赶快处理。”他在我头顶上说话，呼出的气息喷薄在我的头顶，我缩了缩，他便问:“冷吗”
　　我摇摇头，没再说话。
　　顾清扯过另一匹马，将我半搀半抱地弄上了马，然后一个越身也翻了上来。
　　我吓了一跳，气息不稳:“顾将军”
　　“还有四里路到南陵郡，再坚持一下。”
　　少年将军坚实的胸膛紧紧贴着我的后背，我甚至能够感受到他的沉稳的心跳一声声砸在我的心上。
　　莫名其妙地，我的脸有些发烫，幸好凉飕飕的晚风让我保持适当的清醒，我似乎忘记了自己三日后可能会死，只是魔怔地希望时间能一直停在这一刻。

　　我十几年来第一次有这种不切实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