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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4、第 29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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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静文怔怔地握住断刀,无言地望向几近癫狂的男人,唇瓣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迟疑片刻还是作罢。
十一年足以风蚀戈壁中的石头,也可以让蹒跚学步的孩童,长成鲜衣怒马的惨绿少年,恨是折磨自己的情绪,自然该被时间理所当然抚平。
可时至今日她发现她还是恨的,却又绝非磨牙吮血纯粹的恨,就像一笔理不清的糊涂账。
胸膛随她深吸臌胀起来,又随她缓缓吐息塌陷回去,她定住纷乱的心神,步履粗沉走向临窗的玫瑰椅。
她面无表情道:“跪下。”
苏勉茫然不解,仍是听话照做,撩起袍摆跪地,天光自她身后琉璃明窗照耀进来打在她的身上,每根头发丝都泛起高不可攀的绚烂多彩光芒。
他听见她又道:“过来,”右膝将将离地欲起身,喜怒难辨的声音再度传来,“我说的是跪下,过来。”
苏勉合上沉重的眼皮,垂在身侧的胳膊轻微发颤,良久他慢慢睁开眼,挺直背脊向着琉璃窗膝行而去。
难堪吗?自是难堪的,恨不得面前马上出现个地洞,容纳他躲在里头,隔绝高高在上的冰冷蔑视,保全他作为人的自尊骄傲。
想来当时她亦是如此。
裴静文看着他一点点靠近,心中感觉不到酣畅淋漓的痛快,反而涌起莫名其妙的烦躁,甚至是不可言说的悲凉。
她放下断刀,一手掐他下巴,一手勾起酒壶,大笑着灌他酒,泪水却似春雨,绵绵无尽地落下。
苏勉来不及吞咽,呛得他躬下身子吐出冰凉酒水,难耐地咳出声响,撑在红绒牡丹地毯上的手掌,却在这时传来锥心刺骨疼痛。
他眼珠子缓慢转动看去,雁翎断刀自手背穿透整只手掌。
他视线沿着刀身迟钝地上移,握住刀柄的手猛地松开,绯色身影发软跌坐身侧,那张光艳动人的芙蓉面,而今只剩灰暗无助的惊恐。
“别怕。”他温声安抚,眼不眨眉不皱抽出贯穿左手的断刀,鲜血飞溅开出朵朵红梅花,重新把刀塞回她手中,“再来。”
裴静文握刀的手止不住颤抖,绵绵春雨堆积成倾山的山洪,终是扬手将断刀狠掷出去,边哭边摁住血肉泉眼,堵住汩汩流出的鲜红液体。
原来林三那话没说错,有仇才有报仇一说,报仇其实并不是痛快的事,何况她和他之间的爱恨情仇,早已缠绕成打不开的死结。
“来……”人。
第二个字还没出口,裹挟着浓郁酒气的唇瓣贴上来,她被带进滚烫炙热的怀抱,整个人都伏在他身上。
下一刻,眼前天旋地转,她仰面朝天,底下是余温尚存的宽大裘衣,玄黑皮毛轻柔地擦过皮肤,无瑕白玉生出点点颗粒。
她扯烂绯色寝衣撕成布条,紧紧勒住可怖骇人的伤口,直接打成解不开的死结。
遒劲有力的手抓握住素手,挤进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压至被汗水浸湿散乱的鬓发旁,他俯低身子,粗沉气息尽数打在染透胭脂的耳,冰雪消融成一江春水任凭搅动。
激烈欢情不知何时停休,两具汗津津身体互相拥抱,疲累地倒在微湿的裘衣上。
“我平生鲜少后悔,唯独后悔天启十四年射出那支箭。”裴静文失神地低声呢喃,“我和他和你,你和我和他,本不该是如此的,不该的……”
苏勉箍着她的臂膀力道加重,想说明珠不会因为没有那支箭,就失去光泽黯淡平凡,话到嘴边却突然改口:“阿静,你先前允诺过我,往后二三十年我们好好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裴静文微微抬起头,轻声问:“你爱我什么呢?”
苏勉喉咙沙哑道:“起初或许是得不到的执念。”
“那后来呢?”
“你爱你,所以我亦爱你。”
“哪怕我不爱你?”
“无妨,我爱你便好。”
静默片刻,苏勉不死心追问:“这么多年你可曾有过半点……别像从前捡好听话骗我,我只想听一句实话。”
裴静文抬手蒙住眼睛道:“为我挡刀那天,为我求药那夜,为我不远千里南下涪州报仇……人心肉长啊,怎么可能像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苏勉惊喜道:“果真?”
“很早之前我就说过的。”裴静文重回光明,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翻涌喜悦的眼睛,“倘若那时你形单影只,倘若那时你正常追求我,倘若你不是他少时相知的……”
苏勉出声打断她:“这么多倘若如果假设,注定你我要这样纠缠一场。”
凤翔离长安近,改元圣旨正月初五张贴布告栏,新君改年号“天祐”,永定旧历正式划下句点。
同月初七,天子立魏淑妃之子,即皇长子为太子,择政事堂宰相任太子少师,遴选京中适龄高官子弟入少阳院陪读,其中不乏楚王及华阴长公主门人爱子。
华阴县西川驻军指挥使晏复,升任华州刺史兼州都知兵马使,淮南节度使李怀义,调往昭义任昭义节度使,昭义节度使调任宣武节度使,宣武节度使柳徵再镇渭北,淮南节度使的空缺,则由同州防御使吴错接任。
用李怀义牵制林建军,苏勉一眼看透天子用意,他自是乐见其成的,不过调柳徵重任渭北节度使,这摆明是防着他东扩。
柳徵是何人?前妻柳氏叔父。
他不由道了声“有趣儿”。
而今他实拥凤翔、陇右、泾原、邠宁、朔方等地,兵强马壮,亦与河西张闻台交好,京畿暂时非他所能染指,不若先把兴元府抓入手中,断东西两川北上之路,再慢慢筹谋川蜀诸州之地。
与心腹议完年后部署,恰巧卢夫人派人来请,他赏着雪景往西北角走,沿途侍从纷纷贺他大喜,这么多年主公做下来自认喜怒不形于色已修至臻化,唇角还是压不住地上翘。
好心情一直保持到踏入西院,听见卢夫人劝他一切从简,否则她绝不出席婚礼。
天启十四年至今将近十四年,好不容易名正言顺抱得佳人归,他恨不能昭告天下普天同庆,仅仅只是在封疆内广赐福祉,已经是他受制于权势尚未登峰造极的无奈之举。
他语调生硬驳回卢夫人要求,请她顾全体面切勿闹得家中不宁,叫外人看苏氏笑话。
卢夫人直拍矮几连声叫好,当即拿话不阴不阳刺他。
“一把年纪还学人家小年轻,大操大办搞得头一遭似的!”
“放着世家名门清白贵女不要,费尽心机抢回个罗敷有夫的妇人当宝,说出去本身就是个笑话!”
“也不怕哪夜睡梦中再挨上几刀!”
苏勉冷着脸甩袖离去。
后头两句话他倒是不在意,唯独前头那句话直戳心窝,裴静文有事去书房寻他,便见他抱着铜镜黯然神伤。
“怎么了?”裴静文大为震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靠出卖皮相才能换取衣食,故而特别在意皮囊。
苏勉犹豫良久,问道:“阿静,你眼中我相貌如何?”
裴静文乍然听到先是怔了瞬,旋即噗嗤笑出声,扶着桌角嗳唷直唤笑得肚子痛,苏勉不自在地别开脸。
裴静文近前双手捧起他脸,仔细打量一番认真评价道:“先不提你骨相本就华美疏朗,面相亦雍容儒雅,单是权势滋养带来的通身气度,就足以令你光芒万丈。”
毕竟汉官讲究威仪,在魏朝长得丑是真的不好做官,更遑论做高官。
阿兄当年从东宫众多率卫中脱颖而出,脸和身高出了不少力,总之天启帝所有近臣就没一个丑的。
苏勉仍是狐疑道:“莫不是说好听话哄我高兴?”
裴静文无语道:“骗你作甚,我这人好美色,但凡你要是丑点,就算熄了灯也不行!”
苏勉喉咙深处溢出几声低笑,眉眼舒展恢复自信从容,揽抱她坐至膝上,捏捏她手掌道:“为何事来寻我?”
裴静文说道:“听说你幕僚里面有个精通卜卦推演测算吉期的道士,我想请他帮我看个日子。对了,我还要牛羊猪各一头。”
魏朝祭祀规格有严格等级限制,苏勉面露诧异问道:“什么事值得你用太牢祭祀?”
裴静文下巴微抬道:“开工。”
苏勉震撼道:“开工便用太牢,祭祀社稷岂不是要用龙凤麒麟?”
裴静文冷哼道:“如果是他,一定毫不犹豫同意。”
苏勉忙解释道:“我非是不应,而是初次听闻,一时难以理解。你想用那便用,只是稍稍隐秘些,毕竟算是僭越之举,酸儒的唾沫星子沾上不好洗。”
“知道了。”裴静文抱住他脑袋吧唧亲一口。
正月廿五恰是良辰吉日。
苏勉特意放下手头政务,跑回内宅主院自带的后花园,旁观女郎举着三根又粗又长的香,对着绑了红绸的什么返程号,还有牛羊猪念念有词,像神婆绕圈圈又唱又跳,最后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看她煞有介事模样,他想笑,又不敢真笑出声,怕晚上被踢下床,憋得脸上肌肉抽搐额头青筋暴突。
尽管他没笑出声,当天夜里还是被迫宿在内书房。
无他,大祭司造访。
娜木罕大祭司同她的关系,苏沁早在被驱逐时便告诉他。
他知道她们情谊深厚,却没想到大祭司就是苏乐——那位占她心头甚重的好友。
是以即便插手布日古德内政的机会送上门来,他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出那么大事你还报喜不报忧,但凡你去年早点告诉我,也不至于下个月就要和那个什么叫苏勉的成亲!”
“爷爷的,天知道书信断后,我跑成德战场找你,听说你离家出走,去布日古德寻我,我眼珠子都瞪突出来,和林建军找你都快找疯了。”
苏乐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裴静文搅着手指头大气不敢出,陈嘉颖给她自求多福的眼神,脚底抹油溜得极快。
裴静文厚着脸皮杵她怀里,像小猪崽儿拱来拱去,苏乐本来还想骂她两句出气,没绷住直接笑出声。
叽叽喳喳说了好一会儿话,裴静文迟疑地问道:“这么说,他也知道我在凤翔?”
苏乐翻了个白眼道:“我以为你至少忍到明天才问,”她两手一摊,“不仅知道,还知道你要和苏勉成亲,当场呕了口血几近昏厥。”
裴静文着急道:“他还好吗?”
“反正成德节度使不太好。”苏乐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姐们,”说着拍拍她臂膀故作老成沧桑,“男人都是锦上添花,专心修返程号才是正经事。”
二月初五,宜嫁娶。
凤翔府满城张灯结彩,来往道贺之人踏破幕府门槛,贺赢与李宝珠也带着宝贝女儿从潼关赶来看戏,天子亦赐下新婚贺礼贺岐王与岐王妃大婚之喜。
有魏立国两百余年来,异姓王之妻依照惯例只封一品国夫人,苏勉却觉若再封国夫人,便和从前无甚区别。
本着势要压他一头的心思,他特意上书为裴静文请封王妃。
天子看热闹不嫌事大,下敕旨册封燕国夫人、晋国夫人裴氏为岐王妃,直接将林建军颜面撂地上踩。
“梁王使臣到——”
人声鼎沸的幕府霎时陷入死寂,齐齐望向青庐中的新郎新娘,脸色各有各的古怪。
来人是萧渊,还有宋宗霖。
宋宗霖挑眉望向头戴花树冠、身披翟衣的裴静文,悄悄冲她竖起大拇指。
萧渊作揖道:“主公战事繁忙,又要兼顾身体抱恙在家将养的夫人,遂命萧某前来贺大王新婚之喜,特赠雌雄大雁一对、黄金二十两。”
他向后招招手,左右随从分别拎捧盖红布的笼子和托盘迈步上前。
托盘上的红布先揭开,一个金锭绑在男木偶头上,一个金锭绑在女木偶手上,举着胳膊往男木偶脑袋杵,倒像是风流佳人正打赏面首。
二十两黄金,二十两……裴静文忽然想起去年他自作主张,拿天子赏她的黄金替人付嫖资,他口中替的那个人不会是她罢?
那收到的嫖资的人……嗯,难怪苏勉那时要打赏裴策,出口便是二十两黄金,看来确实是被气狠了。
苏勉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裴静文默默举高手中羽扇,隔绝众人探究的目光,却不想倒抽凉气声此起彼伏,连忙挪开羽扇看过去。
偌大笼子中间插着漆红木板,隔开两只大雁,左边的母雁生龙活虎,右边的公雁颈断翼折,一只不像死了伴侣,一只成了可怜替罪羊。
她直接傻眼,看来这次他也被气得不轻,不过还好气都是冲着苏勉去。
青庐死一般寂静,所有人敛息屏气努力降低存在感,偏偏萧渊还能面不改色拱手道:“贺礼虽轻情意却重,还望大王笑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