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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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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人快马加鞭送出的信,速度自然不可与平常相比,仅仅四五日就达到了长安。
这天午时,顾府东院。
“叩叩。”
随从苏里轻轻敲门,手上拿着封信。他神情有些纠结,如果不是必要,他也不想这个时间来打扰自家少爷。
一声冷淡的男声从门里传来:“进。”
苏里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
正午的暖阳顺着门缝钻进了屋,打在身着玄衣的顾修然身上,衬得气质更加出尘。纵然是深夏,他仍穿得严严实实,仿佛感觉不到暑气。
面容俊美的顾二少爷正垂眉坐在桌前执笔处理公务,睫毛在眼下扫出一片阴影。他右手边一摞一摞的文案堆得如小山一般高。
身为大理寺卿,顾修然不仅掌管平决狱讼,还要处理各种案件。忙来忙去的好处是,刚过加冠之年的他已是正三品,可谓真正的年少有成。即便和离过一次,也令长安众女趋之若鹜。
“少爷”,苏里走上前将信递上,眉眼低顺,“江南郑知府来信。”
顾修然骤然停笔。
他抬手接过,沉默一秒,缓缓打开。
信封内先是传来淡淡兰花香,然后露出用梅花小楷端正书写的另一封信。
书房内静默良久,久到站立一旁的苏里都忍不住打起了哈欠,才听见顾二少爷轻笑一声。
这一笑,宛如松间明月,石上清泉。
怀着满心愉悦,顾修然阅读起了信的内容。
纪桑在信里也没写些什么,毕竟是写给郑知府的,不能像家书一般直接告状。但她好歹是才名满长安的纪家女,贵女的本领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先是问候郑大人,然后不动声色地提了提那天发生的事,最后假装不明般请教胡知县与京城胡家的关系。
一般人看到可能觉得没什么,官场沉浮的郑知府肯定能猜到其中的引申义,更何况和纪桑相处十三年、大小事无一不知的顾修然。
他顾修然自诩是全天下最懂自家小青梅的人,可惜最后也失了足,得来一个和离的结局。想当初,顾、纪两家结亲可谓是震惊长安,青梅竹马的佳话也惹得众人欣羡,城内百姓无一不在津津乐道。
分开后的三年里,不知他半夜可会为此辗转难眠。有些伤痛,越经历时间,越埋藏心底。
......
读完后,顾修然已然猜出来龙去脉,皱着眉低声道:“......真是胆大妄为。”他平时清亮的眸色愈发深沉,右手不禁捏皱了信纸,随即反应过来,立即松开放在桌上摊平。
苏里不禁抖了抖,暗道不知哪个倒霉蛋眼睛不好惹到自家夫人身上。
这时,东院外一道惊慌的声音打破屋内沉寂的气氛。一位丫鬟想要进去禀报,却被看院小厮无情拦下。
其中一位小厮道:“少爷说闲杂人等不可进入。”
丫鬟有些气急败坏:“我是有要事找二少爷,我家小姐出事了,你担得起吗?”
小厮仍守得死死的,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无奈之下,丫鬟只能大声呼喊,企图将声音传进去:“二少爷,不好了!安宁小姐又昏迷了!”
屋内,苏里抽了抽嘴角,有点无奈,这安宁小姐这个月已经昏迷了十六次,也太假了。
但他还是请示了自家少爷:“少爷,安宁小姐这......”
“无碍”,顾修然安置好散发淡淡兰香味的信封,垂眸淡漠道,“喜欢昏迷就随她去,找大夫的银子顾府总出得起。”
随即继续埋头沉入公文里,不理某些有预谋的求助。
*
江南苏城。
结束了连绵的雨期,纪桑的心情都好了不少。趁着久违的晴日她赶紧拉上裴知音一起去南湖赏赏荷。
南湖的荷花堪称苏城一绝,亭亭玉立宛若水中仙,就算在雨季被打落了些,也别有一番韵味。
而且不得不说,有自家好友在身旁,纪桑出门都感觉安全多了。
纪桑这边心里舒适,隔壁赵府又再生波澜。
知州大人年岁不小,一身官府尚未脱下就黑着脸站在桌前,一封刚打开的信摊在桌上。
赵夫人受到小厮传唤,带着嬷嬷急匆匆走进来。
刚进门,赵知州就伸出手指直指着她,语气十分激动:“你你你这毒妇,你说说,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妾身什么都没做啊老爷”,赵夫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表现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殊不知自己略显苍老的脸做出这种表情只会叫人倒胃口。
“没做什么?”赵知州面色阴沉,摆手将信纸扫落,“你自己看看。”
嬷嬷急忙捡起来,递给夫人。
赵夫人一目十行扫完,瞬间脸色一白:“什么!怎、怎么会......老爷这都是胡说的,我、我怎么帮着胡公子可能做这种事。”
赵知州勃然大怒:“你还不肯说实话?郑大人的亲笔信怎么会是胡说的?你也不想想胡伟志那是什么人?你怎么能帮他做出这种事,你这是把我的脸往外面扔!要让苏城百姓知道,在他们眼中我就是一位愚官!”
赵夫人缓缓滑坐在地面上,喃喃道:“那纪夫人也不过一介女户而已,他们说不碍事的。”
她随即掩面哭泣:“老爷,妾身也是没办法啊,那胡伟志背靠吏部左侍郎大人,咱们得罪不起啊!”
赵知州简直想戳死这个蠢妇。他先前花大部分时间才好不容易有个门路,这下全被毁了。郑和泽那狐狸敢寄信过来就肯定查到了证据,这个把柄放郑和泽手上简直是他的死穴。还有胡伟志,和京城胡家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有哪门子的靠山?他不过一句没提点自家夫人,就遭了这等祸事。
“你这蠢妇是非不辨、好坏不分,那胡知县又岂是什么良善?他是一直未续弦,对外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正室之子,但你可知他家内院有多乌烟瘴气,光小妾就抬了整整十房,你还打着给他续弦的旗号做纪夫人的媒,人家纪夫人虽然和离过,但她也不会眼瞎看上这种人......不仅如此,你们还预想着子承父妻,来个狸猫换太子......真是好啊好啊,咳咳。”
怒火攻心,赵知州不禁咳嗽起来。他猛地抬头,眼前一黑,险些晕倒摔在地上。见此,赵夫人急忙站起身扶着他坐到椅子上。
谁料赵知州一把甩开她的手,右手撑在桌角继续道:“咳咳,还有那胡伟志,他说什么你就信?长安大家族祖训都要求为官者清廉公正,做不成有为之人,起码品行要好。纨绔之辈早就成为族中弃子,更何况胡伟志那种人,他说他家有靠山就是有靠山了?也得看胡侍郎大人答不答应......唉我可真是被你害惨了。”
“老爷,老爷我知错了”,赵夫人现在才为自己的鲁莽无知感到后悔,“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她读书甚少,嫁人后更是一心只管内院不闻外事,现在又惹出此等祸事。
赵知州摆摆手,声音虚弱但语气坚定道:“不必多言,依我看这家中夫人还是少管些为好,以后内院全权交由云姨娘代管。”
“老爷!这怎么可以?!”
一旁嬷嬷也急忙插嘴道:“对啊老爷,从来没听过哪家院中主母尚在,需要姨娘管事的。”
赵夫人抓住自家老爷的衣袖,无助恳求道:“老爷妾身真的知道错了。”
赵知州冷哼一声,甩了甩官服,不在意自己虚弱的身体扬长离去。他可不想再看见这蠢妇一眼,好好的局面叫她毁成这个样子,他还要给那郑和泽低头道歉。
怒气之下的他,忘记提点自家蠢夫人,叫她好生对待隔壁纪夫人。那纪夫人既然有本事把状告到知府,又岂是单纯的女户那般简单?能让郑狐狸慎重对待的找遍整个江南也不出三个。
可惜世事就是这么巧,某些人就是有本事能再次惹到纪桑手上。
赵知州走后,嬷嬷安慰自家夫人:“夫人,您冷静冷静,等老爷火消了后也许还有转机。”
赵夫人置若罔闻,她直直盯着桌上的茶杯看,她一会想到纪桑家里那个精巧绝伦的茶杯,一会又想到云姨娘得到管家权后耀武扬威的样子。
骤然,她冷笑一声,低吟道:“我不好过,也不会让你们好过。”随即将桌上的茶杯一口气全都扫到地面上。
重重的陶瓷落于地,四分五裂的同时发出清脆的响声,露出的光滑内壁隐隐约约照出屋内人扭曲的面庞。
“去给我办件事。”
屋外飘来一片白云,遮住了晴朗的日光。
......
“这云挡得真是好哇”,裴知音躺在小舟里,掀开盖在脸上的大片荷叶,懒洋洋地感叹道。
她的身侧坐着纪桑,摆舟人正在舟尾缓缓撑着篙。这个季节,精致的画舫是万万进不得南湖的,只有坐这种小舟才能穿梭于荷花中,获得盛夏的馈赠。
在苏城,摆舟人多得是,但一舟载人有限。裴知音来了,春桃自然留在岸上守候。春桃倒是放心的很,知道有裴小姐在,自家小姐可以说十分安全。
纪桑端正坐着,左手撑着一片荷叶于头顶遮挡刺眼的阳光,右手微微探出触碰水面,感受湖水从她指尖缓缓划过,然后溜走。
她今天仍穿着一袭青色襦裙,眉眼如画。双目无神地呆呆望着远处,她沉入未名的思绪中。
身前裴知音又坐起了身,几秒后她的手中多了一朵娇艳的单瓣荷花,花色洁白,开得甚好。
她兴高采烈地转身将花递给纪桑:“看!宜修这花多衬你啊,刚才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纪桑没有回神,只是将自己空濛濛的视线转到身前递过来的那朵荷花上。
是常见的“小舞飞”啊。
似乎很多年前,也有个人高兴地给她折了同样一支荷花。
......
岸边,柳枝低垂,似饮碧水。
一位布衣青年快步走向某侧不起眼的树荫后。
面对来人,恭敬道:“少爷,都安排好了。”
“胜算几分?”
“约八九分。”
来人一身华服,身材一般,面容苍白虚弱,像是纵情欢场多年的浪子。他轻摇手里的折扇,阴笑道:“今日只准得手,我不信这次她能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