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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其一:风雨欲来】 ...

  •   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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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总是要依附某样物事而活。

      力量,权利,情爱,金钱,诸多繁华琳琅满目,引人目不暇接、心生贪念。

      或者也可以说……一张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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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天色不佳,风声瑟瑟,朱红的宫宇与坠了四角风铃的檐角衬得天公更是面色阴郁、乌沉,殿门紧闭,空空如也的地面青灰似铁,天看似要沉甸甸地砸下,让人立于其下,便感到上不来气。

      下朝后,竟是淅淅沥沥地落了下雨来。

      千手扉间并没有带伞,他步伐急促,官服淋湿了些,足踏地上的水洼踽踽独行,无人意图向他搭话。

      也只有少詹事猿飞日斩拱手上前似是要做招呼,他摆了摆手,猿飞只能悻悻后退,与志村团藏、宇智波镜等人复又立于一处了。

      宇智波镜摇摇头:“先生不许我们在师徒之外……”

      猿飞日斩紧紧地锁着眉,压低声音道,“镜,你也知道先生现在是什么状况,朝堂要变天了。我想助先生,需要对策。你一向是最敬重先生的,怎得今日……”

      见自己被二人忽视了的志村团藏眼中闪过一道冷光。他向来低调,但潜藏其下的勃勃野心与暴戾恣睢并不怎么掩饰,于是搭在猿飞肩上的手也用了几分力,不悦地打断他:“猴子,你是执意一意孤行,要给先生添麻烦?独善其身之道,你是全丢干净了么,何苦为难于镜。”

      口头上是“给人添麻烦”,实际上是“莫去招惹麻烦”。

      “团藏,你怎能说出这般话,难道不让人心寒?!”

      知晓志村话中暗语的猿飞日斩像是想同他争辩,宇智波镜张口欲言,一如既往准备做中间的和事佬。自共读于同一间塾中起,他对担当这样的角色已经很是熟练了。

      这时,有道含笑的男声传来,像雨淌过了刀锋般,浸了寒意,浮光掠影地,让人仅仅只是听着便觉得冷。

      “诸位大人在聊些什么,本官能否有幸一闻?”

      三人齐齐变了脸色,皆噤声不语。

      在朝堂之上,这道声音及其本人令百官闻风色变,闻言恨不能钻入地中,只求不要招惹了这位凶神恶煞,让他那副笑面虎的视线转到自个儿身上,最后落得尸首分离、连坐九族的下场。

      前些日子,听说羽衣氏糟了劫匪而不幸身死;但朝中都在传:【应当是锦衣卫下手了】。

      ——而这人便是锦衣卫指挥使,皇帝的手中刀。

      宇智波泉奈踱步而来,那双眼意味深长地把他三人都打量了个遍。垂首去看,闯入眼中的是面前的煞神那一身靛蓝的官服,只见胸前盘踞着一条凶兽,瞧来虽是非龙非蟒,却是龙头蟒身,怒目圆睁,口衔玉珠,贵不可言,端的是圣宠盛极;其腰间玉带之上,明晃晃悬着一块象牙的腰牌,上面刻着“锦衣卫指挥使”的字样,前进时蟒袍下摆翻飞,黑色足靴似碾碎落花那般,踏碎了三人的水中倒影,荡起圈圈涟漪。

      志村团藏先拱手作揖:“下官见过大人。”

      锦衣卫指挥使宇智波泉奈素来与内阁首辅千手扉间针锋相对,身为千手的弟子,猿飞日斩脸色不太好看,但也紧随其后道:“见过大人。”

      最后是宇智波镜。

      宇智波泉奈手搭在绣春刀柄,面上似笑非笑。

      锦衣卫指挥使的目光,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胸口。他艰涩地开口,抬手、抱拳、行礼,终是缓慢地哑声道:“……见过、前辈。”

      一字一句,宛如掏心挖肺般沉重。

      霎时,两道或惊诧、或敌意的视线像冷箭直直落在他的身上,如芒刺在背,令人坐立难安。

      而宇智波镜只是垂首敛目,不再多说一句话。

      秋寒细雨绵长,一滴一滴,似乎落到了他的心底。

      师徒一场,或许不得不为家族斗争而让步。宇智波镜悲从心起,他怀中犹抱着那把黑布伞,只是已经用不上了。

      ……或许日后,日斩和团藏也将与自己分道扬镳了罢。立场对立之下,何来朋友之谈?

      他兀自想着,面色愈发凝重忧郁。

      但凶名在外的宇智波却是同样行了礼,既不倨傲,也不谦卑,随着这个动作,他腰间佩刀铮铃作响。

      出乎意料地,他问:“本官可否讨来这把伞?”

      宇智波镜不解,但仍是给了,“前辈有何用?”

      宇智波泉奈伸手接过那把黑伞,面上笑意不减,轻描淡写地答道:“自是拿来借花献佛的。”

      献于何人,不言自明。

      语毕,他已经无声无息地行至数步开外,步法奇诡,举世罕见,未过数息竟仿佛是融入了雨中,渐渐看不清身影了。

      见这尊大佛送走了,志村团藏嗤笑着甩下一句:“也是个姓宇智波的!”,与他二人擦肩而过,拂袖离去。

      猿飞日斩撑着伞,叹气道:“我们也走吧,镜。”

      “……好。”

      宇智波镜忽得想到:秋雨,无昼无夜,滴滴霏霏;今日应是秋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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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分之雨,确是要更冷上几分的。

      相比于一身靛蓝蟒袍看不出雨痕的锦衣卫,堂堂内阁首辅却更显几分狼狈,他步伐匆匆,大红色的官服上洇了雨水,好似渲开了一片暗红的朱砂。

      当那把伞、那个人立于身侧,遮去小小一处风雨时,千手扉间只是微微侧首,表情毫无波澜。

      他疏离又冷淡:“多谢。”

      宇智波泉奈离他不远不近,风不小,伞却拿得很稳,“本官见大人风雨之中连把遮风挡雨的伞都没有,心下不忍,行个方便罢了。”

      他内息收放自如,在越发肆虐的风雨天,也只像是撑了把小伞,在和风细雨中漫步那般悠闲自得。

      千手扉间微嗤。遮雨一时,岂能避风一世?

      现在二人共撑一把伞,又有多少真情实意在其中?更何况,千手扉间自认他们之间可没有这般的交情,或许只有年轻时候……还勉强算得上“熟人”二字。

      内阁和锦衣卫井水不犯河水——于他二人而言,这便足够了;至于家族斗争,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一把伞、一把刀。

      与这样的人同行,非但不令人安心,更觉路也变得难走了,只想加快脚步,离开这种是非难辨之道。

      雨声如雷。

      伞沿雨幕如珠帘摇晃,层层沓沓,晶莹剔透。

      而足下青砖似溪流,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水雾朦胧深处,让人看不清前路。

      “老夫与指挥使不同道,”千手扉间虽并未细细观察,但也立刻察觉到了这伞是往他那里倾斜的,“大可不必惹得自身淋了雨。”

      宇智波泉奈腰侧佩刀的刀鞘上也凝了雨珠,而绣春刀藏于其中,不见真容,鞘身花纹繁复华美,水痕顺着一路向下流去,洗得透亮温润,倒真像个精致的器具似的。

      他回敬道:“大人这是什么话?本官有佩刀在身,自是迎风而上;而大人并无,这把伞,自然也更要让大人几分。”

      论起嘴上功夫,内阁大学士自是不甘下风。

      千手扉间道:“只可惜了御赐宝刀,至刚至坚,却不能溶于至柔的水,再不避之,终将生得锈迹斑斑。”

      宇智波似是无谓一笑,语气轻慢,“不过杀人物而已,无用了,弃掉,再换一把新的便是。”

      “老夫以为,你至少会对它留有几分情意。”

      文人墨客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意为“只钟爱一种事物,除此之外就再也看不上眼了”,果然是多愁善感之人所感。

      宇智波泉奈似是颇为困扰:“……原来大人以为本官是个多情人。”

      他忽又寻到了答案,眸光深沉难测,“就像大人这般,每月都择一日不乘轿,步行离宫,是出于情意?”

      对于自己的习惯被锦衣卫熟知,千手扉间并不惊讶。锦衣卫使是国家的军政机构,宇智波泉奈既知自己,那自然也是知他人的;他只是意味不明地喟叹道:“我确实有想过……此番能否引来一两个同路人。”

      不曾想人没引来,煞神倒是千里迢迢追了上来。

      锦衣卫指挥使神色晦暗不明,口上却调笑道:“青砖长路,共渡风雨,这样看来,本官可算得了内阁首辅的同路人么?”

      内阁首辅则不置可否:“持刀的同路之人,想来也算是同路人。”

      “唉呀,大人这话倒说得没几分诚意了。”

      “诚者见诚,妄者觉妄。”

      ……

      二人几番往来之间,杀机暗藏,锋芒毕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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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未止,人声杳杳。

      穿越层层回廊,这诺大的宫殿似要比雨还冷;难怪,古人有言:锁衔金兽连环冷,水滴铜龙昼漏长。

      “老夫有一问不得解,想请教一下锦衣卫指挥使。”

      眼见路要到尽头了,自称老夫却面容年轻的内阁首辅放缓了步伐,不紧不慢,神色淡然,仿若同身边的人一起闲庭信步于濛濛细雨、而非狂风骤雨之中。

      宇智波泉奈意有所指,笑道:“大人不急了?”

      “有名震天下的锦衣卫在旁,又何须匆忙?手上有刀,心中自有刀,又何惧小小风雨。”

      千手扉间微蹙的眉山舒展开来,有所感悟。

      他微微侧身,右手举重若轻、似是拈花般轻巧地落在了锦衣卫的绣春刀柄之上,指尖苍白,被刀鞘的暗色映衬得极为醒目。

      快,快且轻,轻如鸿毛。

      而与此同时,宇智波泉奈指间微动,刀身错出一截,寒气逼人。

      快、快而狠,杀意汹涌!

      这一连串动作看似随意,实则也只有当事人知晓彼此动用了几分内力、又使出了自身武学的几成。

      “这便是回答,心中有刀,自是心怀杀机。”

      似是通悟了甚么道理,千手扉间松手,面上那点不虞也消散了。他满含讥讽,眉眼间的厉色显得他咄咄逼人,令人不敢直视:“心怀杀机,那也不可能同路而行了罢?”

      “刀确实急了些,”宇智波泉奈也漫不经心地放了手,眼中带了些冰冷的笑意,“不过是因为倾慕大人,且深知大人能为,所以本官丝毫不敢怠慢。”

      收手时,两人指尖不经意地交错,一触即分。

      而这点温度,太过微不足道。

      千手扉间理了理袍袖,止步,望着厚重威严的宫门道:“到这里就可以了。”

      “那便物归原主。”宇智波泉奈把伞递给他。

      内阁首辅略感诧异:自始至终,他竟未察觉到这本身就是自己的伞;当初,同样的风雨天,他就是手持此伞,送镜回了宇智波府邸前的一条巷子,并把它赠予了自己的弟子。

      难怪今日下朝后,镜总是心事重重地看向他,似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不过,这伞经由宇智波泉奈之手,倒是暗示颇深。

      物归原主……吗。

      千手扉间沉默着收下了自己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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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衣卫指挥使重又独身一人跨入风雨之中。

      他周身气势逼人,似一把出鞘的利刃,纵使在狂风骤雨之下,也难掩其杀气与锋芒;千手扉间只见得他背影渐离,却未见得,此刻他唇角的那抹肆意、扭曲且快意的笑。

      隔着水雾,男人的话语若隐若现,如镜花水月般暧昧不清。

      “这十数年,你用计、用权谋、用纵横之术杀人于无形,每每作壁上观,我便觉得你变无趣了。”

      “许久不曾见你提刀杀人了,千手扉间。”

      “……我甚是怀念。”

      语毕,宇智波泉奈放声大笑,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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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伞,散,共持一伞,终将离散。

      告别了同路人,内阁首辅撑了伞,便慢慢地踱步回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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