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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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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是不是永远这样呢。明明是一开口就可以喊出来的话,明明是伸出手去就可以触摸到的人影,在心里千回百转之后,还是只化成一丝微笑,一缕叹息。
人群中那背影远远的去了,长街上涌动的人群有一大半跟随而去,长街为之一空,只留下满地的瓜子花生,甚至还有当地人常备的土制小酒壶,形状各异,都是自己简单烧制而成的,大多用过一次,就扔了。
像是又一场曲终人散。
他是这样一种人,天生身份高贵,又生的容貌清贵,才华万斗,再棘手的难题交到他手上,都可以迎刃而解。从前的时候远远看着他被长辈们搂在怀里疼爱,现在又看着他历尽波折,依旧光芒万丈,心里的感觉是说不清楚的。
那种复杂的心情,就好像幼年褴褛的自己,正倚着一把高大的扫帚,怔怔的望着他被叔叔婶婶搂在怀里疼爱,连几个堂哥也恨的牙根痒痒。
是这样难解的一道题,只想看看他好不好,想要回报他的善意和付出,却又不想见他,想要藏的深一点,再深一点。
时光匆匆转动,她依旧对自己无能为力。
丑先生静静问道:“你不去见他一面吗?”
她怔了怔,想起自己叫了一句“殊凡”,丑先生是聪明人,大概猜到那是一位故人了。
叫的不是“表兄”、不是“熊猫”,而是“殊凡”,一个高高在上,宛如云端的名字。
是他曾经要求她记在心里的名字,代表着大家都已经和从前不同。
丑先生的后背很坚实,虽然很清瘦,但也找不到任何易容的痕迹,骨架、肌肉都在她身子下,显示出再陌生不过的轮廓。
是个陌生的人呢。
她轻声道:“太多人要见他,我又何必去凑这个热闹。”
丑先生没有回答,深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么,要回去么?”
老板点点头,笑道:“我们从这里走,委屈先生要背我走一程了。”
洁白的手指指一指前方的小巷,寒冷的冬季里,整个小巷都漫延着轻巧的白色蒸汽,它们从街道两边的馒头铺子里吹出来,像是神仙制造出来的白雾。方将军既然已经走了,吆喝声便又此起彼伏,各族人的口音不同,但那种南方的绵软腔调,还是听得人很舒服。
她坦然的伏在丑先生的背上,此时此刻,随着自己的心意做事,虽然难免寂寞,却依然自在不悔。
丑先生背着她,穿过这一条小巷,听她絮絮的介绍着,谁家的点心好,谁家的衣料不错,白族人和彝族人做的烧烤都很好吃,又是不同的好吃;要买汉人的衣服,转过转角的罗记是最好的,式样几乎和泉州的保持一致;但这里惟一的问题就是大家都能歌善舞,常常半夜了,还有姑娘和小伙子在街两边对歌,吵得人睡不好觉。
丑先生点头,滋滋的油煎声冲进耳朵,老板又去买了一些臭豆腐。
他不爱闻臭味,不过念在她是自己的衣食父母,又实在吃的津津有味,也就坚持着站在豆腐摊子前面。旁人看着他蒙着面巾,背着一个身穿雪裘的女子,竟然全都见怪不怪,没有一个表示出好奇的样子,颇有几个人跟老板打招呼,但大部分人都挤在摊子前面,大口大口的风卷残云。
他表示背着老板,又蒙着面巾,实在不能开口吃,卖豆腐的摊主才缓和了“竟敢怀疑我的豆腐不好吃”的表情,寒光闪闪的眼睛恢复成做生意的样子。回头看看他手里大大的铁夹子,丑先生叹道:“要是没有背着你,却不吃他的豆腐,只怕在下当场就要脑袋开花。”
老板掩口笑了笑,说道:“你不知道,这个豆腐铺子,生意很好,那个摊主从来不吆喝,每天都只卖完二百块就收工,遇见刮风下雨还关起铺子睡大觉,谁打门也不开。他对自己的手艺不知道多自负,先生你却对他最自豪的东西表示怀疑,他当然不肯啦。不过他也不会打人……”
说着又笑了一声,道:“他只会揪着你的领子,一直揪到你吃下一块为止。”
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惊堂木,应景的拍了一下,经合市竟然也有说书先生,隐约听得那人正说到“下回分解”,轰然的惊诧声响起,经合市的市井风情一一展示在丑先生面前。
老板伸手拂去丑先生发上的一块落雪,指指角落处打瞌睡的老郎中,说道:“我们去瞧瞧我的脚。”
丑先生依言望去,正是跟自己同车的老郎中,身后正打着一块补丁不少的旗子,围着棉袍在雪里打瞌睡,紧紧抱着的钱筒上都已经落了不薄的一层雪。
看起来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生意,丑先生道:“这个人不可相信。”
老板执迷不悟道:“没关系,让他看看就好。”
叫醒了老郎中,老板小心的从丑先生背后下来,半虚半实的踩在地上,问道:“我的脚扭伤了,卖不卖跌打损伤的药?”
老郎中神秘的眼睛在老板的脚上凌空转了一圈,打着哈欠道:“秘制跌打损伤膏药,一两银子一副。”
丑先生皱眉道:“你还不如直接去抢钱。”
老郎中瞪着眼,咳了一声道:“抢钱!本大夫在此地行医多年,什么时候做过不实的买卖?一副包好!”
老板笑嘻嘻截住丑先生的话,道:“包好?要是包好的话,一两银子也不算贵……”
老郎中眼中金光灿灿,保证道:“包好,当然包好!其实这位先生的脸,我也看过,只要用了我的药,那也是……”
老板笑道:“一副包好?”
老郎中只差没有把头点到落地。
片刻后,二两银子换来两瓶药,其中之一不久前还卖两个铜钱。老郎中一口咬定丑先生听错了,自己的灵丹妙药怎能如此便宜。
分明是大肥羊被宰了还帮人数钱,丑先生叹了一口气,老板则笑嘻嘻的把两瓶药都放进口袋,说道:“回去再给你,我帮你先拿着。”
丑先生叹道:“在谁身上都是一样,反正都是在下要背着老板。”
刚回到颜非庐,就听见楼上乒乒乓乓,一个女子娇蛮的声音喝道:“这是什么东西,也拿来给本小姐吃?!”
一路有说有笑的老板挑起了眉,刚踏进门口,一只盘子就摔落在丑先生脚下,碎成片片,汤水淋漓。
来了上门踢馆的。
二楼靠门口的一处桌子边,正站了一个茶壶状的女子,一身鲜艳到刺眼的服饰,不大的眼睛睁成一个汤圆瞪着面前的怀青。怀青皱起了秀长的眉毛,耐着性子解释:“小店的菜色只有这么多,姑娘若是不满意,请移驾到别家去,就算是小店请您吃了一顿……”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甩在了怀青的脸上。
那女子轻蔑道:“谁要吃你们的破菜!老板呢?叫她出来,本姑娘要她伺候!”
老板悠然接口道:“哦,原来周姑娘……不,是周小姐才对,原来周小姐是来找我的。”
也侬跑过来,扶着老板下地,问道:“老板,你可回来了!脚怎么样?”
老板拍拍也侬的手,笑道:“各位,本店来了不速之客,今日的酒水算我请客,各位先请吧。”
店里不多的客人匆匆作鸟兽散。
都里站在怀青身边,恶狠狠的盯着那“周小姐”。老板笑道:“人走的差不多了。我先要问问周小姐,对小店有什么不满意?”
周小姐得意的“哼”一声道:“不满意的地方多了去了!你识相的,就过来伺候本小姐喝酒,否则,让我兄长封了你的酒铺!”
都里怒道:“你敢!”
老板道:“那么并不是咱们菜色不周,实在是周小姐对服侍的人不满意。好,我亲自来服侍你,而且只服侍你一个人,好不好?”
周小姐志得意满道:“这就对了!”
老板笑道:“我一定服侍得让你满意。关门!”
也侬笑道:“好!”
门板掩住,再用门闩栓住,都里上前一步,站到了周小姐的面前。
老板扶着也侬,冷冷微笑:“正好我多年没有服侍过人,咱们慢慢的来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