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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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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细的,尽量不动脸上肌肉的,吞下口中最后一口馒头屑,耐心的注视门口的人。
那张脸还是美不胜收,但我忽然想到了,跪在南书房外那一夜里我也一直想着的那个,并不疼我,也多年未见的老人。
他似乎从来没有称赞过我,甚至没有好好的问过我冷热寒暖,却真的撑着自己一辈子美酒香车的身子,在马背上硬是多赶出一天的路来,就为了给我讨个公道。南书房里一场争执,我只听得他一句话。
卢某的侄女断不是这样的人!
真是富贵闲人做派,在皇宫里,一切只讲真凭实据,岂会讲什么性情人品?
但我还是手扶在书房外的梧桐上,笑得全身颤抖。
塔顶风凉,今夜近于无月,灯光黄澄澄的甚是动人。美人如玉,一灯如豆,真是相得益彰。我称赞道:“夫人真是美人。”
她弯腰打开手里的食盒,一举一动都甚是谨慎小心。
我从窗前走回,伸筷夹起一片笋,左右翻看。笑道:“不知道毒在什么地方,在菜里,还是在饭里?”
凤光执勺的手顿了顿,道:“娘娘的话,凤光听不懂。”
我笑道:“难道不是君上……请你来了结本宫么?或者,是夫人自己的意思?”
凤光道:“他没有提过如何处置你。我,也不会听任何人的指派。”
这话里,便有些刚硬了。
我心里一动,把眼光偏到一边,道:“他醒了?”
凤光拨动着汤道:“可惜,你若再用三分力,就能让他死在你手里。”
其实还多扎了一寸,可惜此刻我不想和她探讨这些。
我袍袖一甩,轻嗤道:“夫人来这一趟,要是不想毒死本宫,就请回吧。你我一向不是朋友,用不着在此时雪中送炭。我要是暖了,皇后这位子怎么空出来?”
凤光寒声道:“原来你认定我要毒死你?”
我笑得毒辣:“昔日里最嫉恨本宫的不正是夫人?何必在此刻又惺惺作态呢?难道你宫里咱们吵那一架,大家都在说梦话不成?”
凤光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我倚着窗台,再接再厉的毒辣:“叙叙旧也好。何妨在我这穷途末路的人面前,略把真相抖抖。也叫我死个明白,阎王问起,也不至于做个无知冤魂。”
一缕长发从脸孔旁边垂落,凤光伸手将它们抿回耳边:“为何人人都认为,我该知道真相?”
她向我望了一眼,拿起我夹过笋片的筷子,一筷一筷的将各种饭菜都夹起来,嚼碎了咽下去,在此过程中,没有再看我一眼。
这举动太奇怪,我扑过去抢她的筷子:“放手,不许吃!”
她被我推得一个站不稳,深深吸了口气,一双眼里寒光粼粼:“这样总可以了罢?”
我无言以对,心里一个小小的恶念道:“她说不定是吃了解药才来的,千万不要相信她!!”
但又有个善念嗡嗡道:“要是她真想害死你的话,现在也捅你一刀,又没人能看到,你还不是一样要了账?”
恶念不屑道:“皇后,不管怎样十恶不赦,都得留个全尸。毒杀还能瞒天过海,用刀捅肯定不成,留下伤口,早晚都会追究到她头上,她不会这样做的。”
善念又嗡嗡道:“可门外都是她的侍女,饭菜里真有毒的话,现在把那些人叫进来用强硬灌,几个人对付一个,就算有十条命也都没了啊!”
……都给我走开。
我松开手,敲敲发痛的头,叹道:“你们这些妃子,真是个个百伶百俐,一万个我也不是对手。好,好,好。你不是想来毒杀我,那你来做什么?”
想雪中送炭,所以先做法下个百里大雪?先把我冻个半死,然后再来温暖我?
她不说话,我便观察她的神色,做个大胆猜测:“总不会也是为了君毓罢?”
凤光的身子只轻轻一颤。
灯火还是太昏暗,我怨念横生。这种漆黑孤独的环境里面,到底怎么猜别人的心思?我双眼又无能,不能夜视。
我怒道:“不猜了,也不吃,饿死也不吃。你快点走。”
凤光总算开了尊口:“你已经三日没有水米粘牙,这样怎么行?”
我怒道:“身子是本宫的,饿死关你什么事?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这栋高塔如今是森罗殿,不久就有阎罗王要来拜访,你不想被我连累,就快、点、滚。”
凤光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嗤了一声,扬声道:“总之你、快、滚。门外的人……”
那道比朔风还要冷,比岩石还要沉重的刀风掠过我发丝的时候,我堪堪来得及将凤光一起拉倒在地上,顺势骨碌碌一阵滚,滚到黑暗里去。
送刀的人,终于来了。
门外悄无声息,但凤光带来的人,只怕已经死了个干净。
我躲得过,不纯粹是侥幸。从进入崇明塔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全身心的戒备这一刀的来临。那盏孤零零的灯摆在地上,灯光照亮了那人黑色的衣摆,寒冷的刀尖。
夜色一下子如霜般凝重,我抱着凤光,听那看不清的人把刀轻轻一挥,把灯笼劈做两半,火焰登时熊熊点燃。
那人轻笑了一声,刀尖直直指向我的位置:“娘娘,出来吧。”
我的眼角所及,没有聂蓝冰那小混蛋的影子。
先问一声:“你还好么,有没有撞到肚子?”
凤光还怀着身孕。短暂的盛大光辉里,我看见她蹙起眉尖,摇了摇头。
那就好。
我不动声色把她往身后塞了塞,心里骂一句“混账”,也不知道该谁来认领这句话,只面对那人道:“大胆,你是何人,胆敢来刺杀本宫?”
那人嗤了一声,道:“不是刺杀,有人派我来,要娘娘的人头,说是此物有莫大的用处。反正娘娘刺杀了皇上,迟早也是死,不如死前做做好事,成全了我,岂不甚好?”
我的胆子一直不算小,但那人踩着死神般的脚步一步步走过来,心跳真是比擂鼓还要响,想好的话,竟然忘记了一半:“你……你要的是本宫的人头,不要碰她。”
那人“咦”了一声,奇道:“竟然是锦绣夫人。”
灯火黯淡下去,最后一丝跳动的亮光照在我和凤光苍白的脸上,随后一切归于沉寂。
那人的刀举起,夜色里,冷得像一潭寒水。
我不知道声音里有没有带着一点哀求,轻道:“本宫的叔叔已经一把年纪,何必一定要他趟这趟浑水?”
那人笑道:“娘娘真是聪明。但也许他不会先看到也说不定。”
我喃喃道:“还有谁会在意本宫的人头?”
我不用扳过手指细细算,第一个出现在我脑子里的人就是——
“方鹤融?!”
瑶池死后,由于我特殊的地位,君毓并没有将我下到牢里,而只是把我软禁在长信宫。当时朝歌里,三国的王子围攻了明月侯的府邸,这三个王子加上本宫,正是四个分量极重的烫手山芋。
本来,我若是杀害了皇室长女,论罪当诛。我那叔叔当然认为我是冤枉的,他虽然做惯了富贵闲人,但天生就是卢氏的族长,卢氏军队的首脑。那本是最高贵的姓氏,在朝廷里盘根错节。卢氏若反,君家的天下不免便要动一动。
何况此刻还有三个王子在朝歌里,有如三颗炸弹。
君毓迟迟没有杀我,即使他断定是我杀死了瑶池——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聂蓝枫一席话,加上叔叔为了我在南书房大吵一架,我终于悟了。
当时我跪在南书房外,求君毓许我同见太后。他以为我要去向太后哀求,但当时我打定的主意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要把自己陷进一个绝对孤立的环境里去,丢开葛东湖的重重守卫,没有任何保护。
关押犯妃的崇明塔顶,最是隔绝不过,因此最适合不过。
我赌,赌太后对我还有三分昔日下棋偷子赚来的情分,不会当场下令杀我。
我刺杀君毓,因为他必须“病”上若干天,一来让我身负重罪,得以入得此塔;二来他昏迷不醒,宫中就不会马上处置我,幕后黑手要马上将我如何如何,用我的人头让叔叔做些什么,就必须亲自来动手砍。三来,他身子有恙,对逼宫这种事来说,正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此时他拿了我的人头,挑动我叔叔反了,卢氏的七万军队,三日内就可以兵临城下。那三个王子,再引来些边关军队,情势如何,真是不堪想象。
我用自己做诱饵,诱使此人前来,此人果然来了,却带给我一个无法消化的信息。
再加上一个方鹤融,情势会怎样?
我身上有些发冷,大开的窗子外,仿佛能听到风声的呼啸。
那人隐身在黑暗里,好像叹了一口气,然后刀就劈了下来。
当然是没有风声的。但背后的窗口里,有焰火棒的光华一闪,短促的亮光里,我横肩把凤光凑过来的身子推到一边,双手握住了刀刃。
痛,痛让人清醒。我倒吸一口气,喝道:“石楠,原来你是匈奴人。”
即使隐身在黑暗里,也看到那人的眼光有片刻的闪动,我抓的紧紧的,用脚踢凤光,道:“你走开。死孕妇!”
那人道:“到了此时,你还是心慈手软?”
我道:“她不过是和我争宠,又没要害死我,你快把这贱人打昏,我不要她看见我身首异处。”
那人道:“你又怎么知道我是匈奴人?”
我道:“只因我家乡的小尼姑是匈奴过来的,她打结腰带的方法甚是特别,和你刀上的刀穗一模一样。你……为何非要臭美?”
那人怒道:“刀穗?”
我笑道:“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何妨赌一赌。”
那人的脸色此刻大概好看得紧,我在黑暗里吞了口口水。怎么会有人捏了嗓子就以为别人听不出她的说话声?
石楠,石楠,你原来真是匈奴人。闹事的三个王子里,至少你们那一个,是居心叵测的罢。
我看见聂蓝冰的一缕头发,从窗口落了下来,没有藏好。此情此景,甚是惊悚。
石楠伸手扯掉面巾,光洁的肌肤在黑暗中微微闪动,道:“我本不愿你太过伤心,逼哑了嗓子,蒙上面巾,只想让你走的时候,以为死在陌生人手里。”
我定定望着她,轻道:“你能如此,也算有心。”
石楠道:“两国交兵,各为其主。我本不叫石楠,真名萧琢尔。你……你待我甚好。是我出卖了你,阎罗殿前,我绝不会推辞。”
我道:“是你让我产生幻觉?怎么做到?薰香?饮食?”
石楠道:“上路罢。”
她拔出刀的时候,似乎心又软了一软,但是也只是一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