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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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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知虽然轻描淡写,但这件事背后隐藏的危机,却深重莫测。
南书房的灯火,亮了一夜。
我借着月色,遥望了一会。正要默默的睡下,怀青屏退了一干侍女,来到床前。
手里捧着那件辉煌扎眼的外袍,神色有点复杂。
我了然道:“这袍子让你担心了?”
怀青忧心不已,道:“婢子与锦绣夫人素无往来,实在不敢以为夫人是单纯的要为婢子御寒,更何况娘娘你穿着它去了慈宁宫,人人都看到,连皇上都注意到了。锦绣夫人只要稍稍顺藤摸瓜,便知道那侍卫就是……知道娘娘你私自出宫了。”
唉,把柄已经落入旁人手中。
我淡淡道:“难道本宫当时有别的选择?”
再不去,这把柄就直接交到太后手里,又有什么不一样?结果只有更糟糕。
怀青道:“婢子担心的还不止这个。玉渊宫娘娘虽然诞下公主,却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此后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必定不同。锦绣夫人此举,恐有向娘娘示好的嫌疑……你想怎么做?”
我不是想不到,是不愿意想。
后宫的派系斗争,总是随着孩子的来临而更加严峻。我终于也要被牵扯进来了吗?凤光会怎么做?把此事向君上揭发,铲除我?抑或是闭口不言,向我示好,让人们知道,皇后娘娘已经和锦绣夫人联成一党?
我穿着她的衣裳,闪亮亮的在慈宁宫登场,后宫里人们捕风捉影的功夫多么厉害,此刻只怕已经是众口铄金了。可叹我不过是为了一个团子。
但铲除我又哪有这么容易?
我淡淡道:“将那袍子清洗干净,薰上香气。既然是借给你,你明儿个就亲自去走一趟。放心,她什么都不会说的。”
又补上一句:“锦绣夫人不爱我的那些白兰香,你去另寻些龙涎香薰上。”
怀青似乎走了,我便阖上眼睛,做一个美梦。
似乎春日暖暖的阳光下,我和他一起坐在草坪上,花朵淡淡的香气浮动在周围。他抱我在怀里,细细的说些闲话,浅浅的做些亲吻,深邃幽黑的眼倒映的只有我一个。
这梦太甜美,连落在唇上的触感都异样的真实。我叹息,在梦里拥住那一个偷偷恋慕许久的人,对他说我心里揣着他四五年。
他在梦里依旧不曾说话,深深看着我的眼,似乎要将我吸进去,吸进去,万劫不复。
便惊醒过来,日光灼灼,天已大亮。
我皱着眉在床上揉头,叫:“怀青,怀青。”
第二侍女石楠走上前来,清清爽爽道:“回娘娘,怀青姑娘去见锦绣夫人了。”
我皱眉道:“怎么现在就去?好歹要跟本宫先去向太后娘娘请安。”
石楠是怀青之外,侍女中品级最高者,如果怀青不在,按规矩都是她来回我的话。这个人二十上下的年纪,鸭蛋脸,皮肤颇精致,头发也很黑,看着很舒服。
此刻瞧着她,我感觉头脑清楚了点,听得她道:“太后娘娘今晨晓谕六宫,说是身体不适,谁也不想见,请安之礼今日罢了。怀青姑娘见娘娘睡的不甚安稳,便嘱咐婢子等候娘娘起身,不必催促。”
身体不适?气病了?又也许是在探视晋王鏐,无心敷衍这些媳妇们?
我又贴回枕头上,想补个回笼觉,却又想起一事:“瑶池公主的满月礼……”
石楠恭恭敬敬的道:“回娘娘,皇上传旨意道,晚间与三位王子共聚,公主殿下的满月之礼正好在国宴之上办了。”
小宴变了大宴,私宴又变了国宴,瑶池这孩子来的妙,连日子都算得这般的精巧和谐。
我懒洋洋问:“什么时辰了?”
石楠道:“娘娘,尚未到午时。”
我呻吟一声。
一觉醒来,几乎日正当中,我真是甚能睡,想必昨天是累的狠了。
不必去向太后请安,暂时也没有别的事情,想到晚上的国宴,我想摆凤驾到温泉池,泡个澡。刚起身,看到枕头边上,一个小小的盒子。
那盒子是金丝楠木所制,木自然是好木,比起黄金盒子又不金贵了。沉沉郁郁的待在我枕边,一言不发的很是沉默。
我平静平静,伸手把盒子拿起来,打开来看,一个小小的,圆圆的,胖胖的,金灿灿的团子。
心里像有万千花蕾,一夜之间千树万树一起盛放开来。我凝视着那不值钱的盒子,不值钱的团子,问石楠:“是谁送来的?”
石楠道:“回娘娘,这是锦绣夫人昨晚送来的,娘娘和怀青姑娘都不在,夫人也就放下走了。”
我沉默再三,微笑道:“摆驾吧,本宫想去温泉池,洗洗身上的疲惫。”
去温泉池的路上也有一个小插曲,侍奉晋王鏐的小喜太监探头探脑的藏在我宫门外一棵光秃秃的树下,牙齿要把指甲都咬秃了,也不敢进来,只继续探头探脑。
见了我,红眼睛像兔子一样,缩了又缩,自己在那下定决心。
我决定不理会他这档子事,反正我与他的兄长连露水夫妻也有所不如,何必来我宫门,碍我的眼?
于是轻轻浅浅的抿一口茶——漱口,对石楠道:“怀青回来,让她到温泉池伺候。有这些人跟着就好,你好好看守门户,别被不相干的人进来。”
石楠秀气舒服的脸微微僵了僵,只好说:“是。”
我选了离那树远些的一条路,款款而行,那红眼睛的小喜太监偏偏又飞奔而来,跪倒在地,薄薄的身子把路堵死。
我等他说话,又等不到。
身后的侍女有眼色的已经轻斥出声:“大胆小喜,你挡在娘娘凤驾前,意欲何为?”
这下子连脸也涨红了,真不知道那样胆大包天的主子怎么会有这么个窝囊废的侍从?
那侍女也有些不忍心,话里有话道:“你到底要做什么,自己知道不知道?再挡着路,娘娘生了气,你小心脑袋。”
我斜眼望过去,那侍女立刻红着脸闭上嘴巴。
地上的窝囊太监终于下定决心,叩头道:“求求娘娘,娘娘素来是最疼咱们王爷的,都说是长嫂如母……奴才也知道,王爷心里素来敬重娘娘……”
乱七八糟的,倒让我心里一软。
“是你们王爷来求本宫?”
小喜太监愕然的样子,嘴里可以塞个鸡蛋。
不用问也知道不是。那我何必枉做小人。
绕过他的身子,轻轻巧巧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又被人堵死。
兔子的动作倒很快。
我皱眉看着他不停叩头,不停叩头,好像在搞自杀,忍不住喝道:“你停下来!做什么,要以死相逼也轮不到你头上!”
小喜太监的眼泪比女人来的还快,当场落下一串:“奴才……奴才当然不敢……可是王爷现在被五十廷杖打的半死不活,奴才……奴才也不想活了……”
这个糊涂蛋。我叹息一声,道:“阿鏐他……伤的很重?”
他大胆,竟然敢来握住我的衣摆,哀声道:“王爷伤的固然很重,但是心事更重,奴才想来求求皇后娘娘,帮帮王爷。”
又叩头不休。
我忍无可忍的拉过衣角,道:“你求本宫什么?要放了他,那是万万办不到。”
小喜太监失望的样子,竟然让我忽然很有罪恶感。
但他这次反应居然很快,立刻道:“奴才也知道,这件事不好办。奴才只求皇后娘娘……能不能……能不能派人私下查访一下那逐欢的下落?”
我皱起眉,那逐欢是男是女,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人,我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去寻访?
更何况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那逐欢但凡有心,早该来了——
我灵光一闪,沉声道:“你替你们王爷求本宫的事,是要本宫出面,不要让他落在君上手里?”
此人是高官千金还则罢了,一样不符,便是死路一条。要再是个男人……君上是什么性子,阿鏐又是什么性子……连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会闹成什么样。
小喜太监却抽抽鼻子,好像根本没想到的样子。
我只好拂袖一挥,把他拨到一边去,自己慢慢走去温泉池。刚才的侍女在我的暗示下,安慰了他几句,终于是给劝走了。
我头大如斗,泡在暖和温煦的池子里的时候,一件一件的想眼下的事情。
头一件,我要如何才能抢在君上前面把逐欢这个人找到?
第二件,假设是最好的情况,逐欢是个女子,是个高官千金,我要如何想办法成全了阿鏐?
第三件,万一不幸他是个男子,又是个低贱的出身呢?
什么样的人,让混迹秦楼楚馆多年的晋王君鏐,认不出他是男是女?我想到这里,头越发的痛了。
第四件,后宫里的情势也有风云变幻的先兆,如今瑶池公主的满月礼在国宴上举办,变成了外交事件,玉渊宫这位公主生母,极有可能从此晋为贵妃,锦绣夫人本来是妃子的名号,又超然在妃子名号之外,眼下却有屈尊于下的趋势,而她已经迫不及待的向我伸出友谊的手。
我敢不敢去握住这双友谊的柔荑?
我叹息完再叹息,把自己浸泡在水里,幻想此刻我是某只带甲壳的动物,安安稳稳的躺在水中,可以这样躺下去千年万载。
然后我在水波的倒影里,看到一个人俯下身,静静的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