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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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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青的鼻梁还是那样秀长,在跳动的烛光里,好像从鼻尖到眼角都是透明的,流转白玉般的光泽。
我对她不能露出微笑之外的表情,乖乖让她将柔软的丝袍披覆在肩上,问:“什么时辰了?”
怀青道:“回娘娘,卯时一刻。”
她和我的声音都很低,好避免打扰凤榻上熟睡的人。
我是本朝的孝思皇后,芳名飞檐,小字阿奂,出身世代簪缨之家,钟鸣鼎食之府,姓卢。
卢是江南大姓,门第清华的书香世家。
东宫太子还居于神策府的时候,我就已是他的太子妃。出嫁的时候运送嫁妆喜饼的龙凤香车绵延十里,漫天的柳絮飞花飘遍了京城的各个角落。我彷徨的坐在七宝镶嵌的御赐妃辇之上,神思恍惚的将它当作一场梦境。
梦醒时红烛高烧,脸上一直声色难觅的东宫太子手执如意琉璃秤挑开我的红色盖头,似笑非笑的一揖:“妃子,本宫这厢有礼。”
一切一切,依足戏台上装扮,只差锣鼓喧天,来演奏一段西皮摇板。我惶然看他,一身的风流从头到脚,连似笑非笑的样子,都可爱又可恨到了极点。
于是恍恍惚惚和他做一场戏,百年好合,鹣鲽情深。疼痛中仍抬起眼来看这个人,他动情的样子倒似乎像是一个凡人……
可惜他不肯让人多瞧,仍是似笑非笑:“妃子,可记得我的名?”
他的名?我忍耐住吟哦,搜肠刮肚,便忘了去看他的脸。
他低笑:“君毓,我单名毓,表字云知。”
狠狠将我送上从未有过之境,我只得呻吟流泪,嘴里喃喃:“云知,云知……”
不曾有人告诉我他的表字,大家指教我的,都是:他性喜渔色,好权势,少肚肠。
后来先皇崩逝,他堂皇继位,年号神策,取昔日神策太子府之名。入夜之时只得驾临长信宫,与我这正宫皇后同榻而眠。当日,我按品大妆,辉煌灿烂的步摇下一张妩媚多情致的面孔跪倒在他脚下,称他:“君上。”
他屈尊扶起我,含笑道:“皇后,你我是结发夫妻,这些礼就免了吧。”
我知趣笑得端庄:“君上此刻已是九五至尊,臣妾怎敢不为天下表率?万万不可废礼。”再加上一句:“臣妾愿意侍奉君上,直到千年万载,永如今日。”
我愿意服侍这个人,却少有服侍他的机会。帝王家的事情,还不都是这样?
正宫皇后的家族乃是江南世家,数百年来都是当地士族大姓,门第清华贵不可言,甚至论出身,卢家还高贵过君家几分——但是门第荣华都是天家赐的,所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有谁敢拿了士族家谱去细细推演?天子要借重卢家的贵,卢家要借助天子的权,正是你舍我得,各取所需。
我的地位,六宫之中无人能捍。
所以每月初一十五,月朔月晦,云知都会歇宿于长信宫中,这是不变的规矩。
如果某个妃子撒娇撒痴,哄得帝王情动宿于别处,他也会寻个日子补齐。
后宫中每月三十日,我独占两日,也算是……不蚀本了。
今夜月圆,风光却不见得美好。我的云知不知从哪里回来,酒醉了,扯破了一方龙帕,随意塞到我手中后,便沉沉睡着到如今。
我悄悄对怀青道:“君上早起漱口之物,可预备妥当了?”
怀青的嘴角抽了抽,道:“奴婢保证君上起床上朝之物一应俱全。娘娘你可满意?”
这个婢子越来越没大没小。我悠然道:“满意。”
正想再拿过衣袍看看,怀青已经拉我到软榻上坐,用一床软软的毛毯将我裹在里面。我奇道:“怎么忽然当我是个小孩子似的,也不怕人笑话。”动动身子,道:“我怕热,别裹的这么严。还有半个时辰,就该早朝了吧,洗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