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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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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言蹊和君池从天净峰出发,一路向东,朝清涛门而去。洛清和若愚站在山头,遥遥送别。楚薇薇刚刚被普及了一番生理卫生常识,羞得躲在天水峰不肯回来。
师徒二人并不急着赶路,虽各怀心思,但都希望尽量缓慢地结束这一行程。夜色将至,两人到达虞城,打算效仿凡人的做法,休息一晚,再行上路。
虞城算不上什么大城,方圆不过十里,周围山地居多。这座小小的城池很少和外界接触,通常只有游商经过,所幸周围物产丰富,百姓可以自产自足。
天色还未完全昏暗,街上便很少见人了,三三两两的路人行色匆匆,不小心撞到了一起,连眼神都不曾对上,急慌慌地各自跑开。言蹊和君池有修为在身,自然不在意这些异常。他们一路走到城中心,打算在最大的客栈落脚。
感谢若愚,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压根忘记了出门要带钱,还是若愚看了君池装满乱七八糟法器的纳物袋,叹着气塞了许多金银铜钱进去。
“呸,懒驴上磨屎尿多,等离了这儿你就给我滚蛋,拿钱不干正事!”客栈中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正指着伙计痛骂,回头看见两人进门,差点被晃了眼,立马换上一脸笑容,眼角挤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两位,有事?”
“来客栈,自然是住店。”君池上前一步,挡住掌柜直勾勾的视线。
掌柜脸上显出为难的表情,搓着手说:“两位外地来的吧?我这店明天就关门了,我们一家也要搬走。您二位住在这儿,冷锅冷灶的,也不太方便吧。”
君池回头看看言蹊,见他微微点头,便对掌柜说:“无妨,我们只求个歇脚的地方,一早便走,不耽误你搬家,食水都无需你操心,只是一定给我们安排间上房。”说完,君池掏出一锭银子,放到柜台上。
“得嘞,那您跟我来,上楼,小心台阶嘿!”掌柜的脸又笑成了菊花,殷勤地带着他们上楼,送到房间后,又点头哈腰地说着“招呼不周”,热情地表示饭菜虽然没有,茶水一定给准备。
天净峰上清心寡欲,言蹊几乎以为自己真的成仙了,如今到了这里,才感觉到一点烟火气。送走话多的掌柜,言蹊悠闲地靠在床上,不愧是上房,铺得还挺软。
君池却觉得哪里都不满意。这桌子,这椅子,这地板,不知道有多少人用过踩过,特别是师尊正靠着的床,做工粗糙,颜色暗淡,和师尊一贯使用的上等云锦相比,简直就是一堆垃圾。
坐在一堆“垃圾”上的言蹊毫无所觉,正暗自思忖着城中异状。此处群山环绕,暗含灵气,虞城的首任城主应该懂一些风水堪舆,在远离京城的权力碾压、与世隔绝的地方,为子孙后代选了一个适合安居乐业的好去处。
能让城中普通凡人感觉害怕的东西无外乎有两种,一为魔,一为妖,不知是哪一种?
“师尊,喝茶。”
君池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套白瓷茶具,渺渺的雾气带出沁人心脾的茶香,让素来不知饥渴的言蹊也颇为心动。
“师尊,城中恐有异常,要不要管?”
修真之人很少插手凡人界的事,通常有求才会出手,从不多管闲事。比如此处若真有个魔族企图屠戮全城,修士出面阻止并剿灭魔族,也只是因为两者立场相悖,绝不是为了救人。
但既然此番有缘到了这里,满足一下好奇心也不错。
“若来,便管一管,不来,便算了。不过,”言蹊显出几分犹豫,“我的修为可能会被察觉,作乱的东西不敢过来。倒是有个法子可以压制修为,到时我会如同凡人一般,辛苦你好生警戒了。”
“放心吧师尊,绝不让危险靠近您。”
言蹊轻轻一笑:“若有危险,我立刻恢复修为就是了,哪有什么能伤到我。”说完闭上眼睛,修仙之人特有的气势一点点收回,言蹊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相貌出众的凡人。
做完这一切的言蹊浑身懒洋洋的,愈发不愿动弹。想着君池不算外人,便直接脱了鞋和外衣躺在床上。
独自霸占了一整张床的言蹊有些不好意思:“你要不要也歇一歇?要不去隔壁再开一间房吧,反正这客栈也没别的客人。”
言蹊躺在床上,扬着脸和君池说话,失去修为的他竟有几分乖巧听话的意味。君池哪里会放师尊一个人待在这里,忙表示自己精力充沛,完全不需要休息。
月上中天,言蹊已经撑不住睡过去了,君池趴在床边,盯着师尊的脸出了神。以前都不知道,师尊的睫毛这样长,眼尾处的几根还微微翘起。君池伸出手指,好奇地想摸一摸。
突然间,言蹊翻了个身,半个身子都跑到了被子外面。
这个样子,师尊会着凉的吧。君池这么想着,身体像得到了某种允许一般,自动爬上了床,将师尊连人带被子抱在了怀里。完全忽略了言蹊到底是元婴期修士,现在只是看起来像是凡人,实际上根本不会着凉这回事。
言蹊有些不适地动了动,把额头抵在君池的肩膀上,再次陷入沉沉的梦乡。
第二天一早,言蹊是被活活热醒的,只觉得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身上没有一处透气的地方。一睁眼,便看见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君池见他醒了,略有些羞涩地叫了声“师尊”。
言蹊完全懵住了。你是谁?我在哪?咱俩这是在干什么?
正在师徒二人大眼瞪小眼之际,楼下传来伙计的尖叫声。言蹊连忙挣开君池和被子的双重束缚,修为也在一瞬间达到元婴期,两人顺着声音找到了缩成鹌鹑的伙计。
昨天还在热情接待他们的掌柜,此刻成了一具面色青白的尸体,倒在了后厨的案板旁,下巴上全是血,舌头却不见了。肉案上竖着一把尖刀,旁边是一团小小的肉泥,其来源很难不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君池拽起蹲在地上的伙计,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个静心咒:“说,发生了什么?”
伙计哆哆嗦嗦的,总算能说出完整的句子:“我,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进来,想烧点热水,掌柜的就死了。啊!不关我的事啊!”
言蹊皱了皱眉头,说:“你别怕,我们知道不关你的事。只是你家掌柜的死了,是否要报告城主啊?”
伙计缩了一下脖子,低声说道:“没用的,城主连自己都顾不上。都是他们自己家的事,连累我们。”说到这,他好像被触到了伤心事,语气都有些哽咽:“我们掌柜的也是怕出事,急忙搬家想走,哪知道还是晚了一步。怎么办,会不会轮到我?呜呜,我什么也没做,不要害我啊!”
放走了失魂落魄的伙计,言蹊和君池离开厨房,坐到客栈的大堂里。昨天他们以为天色渐晚时百姓才不出门,实际上外面天光大亮,行人也寥寥无几。
“昨晚,你可听到什么动静?”言蹊开始并没有把城中异常当回事,再加上有君池在,卸去了修为的他很放心地睡了过去,却没想到在君池的眼皮子底下,还是有人死了。
“夜里子时末,客栈有异动,似乎是鬼物。我从未见过这东西,不敢妄动,结果……”君池低下头,看起来很是愧疚。实际上心中毫无波动。那只鬼一现身他就知道了,可那又如何。做魔尊的那些年,练就了君池一副冷硬心肠。昨夜的他觉得抱着师尊比铲除一只鬼更重要,至于掌柜的因此而死,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言蹊低头陷入沉思,直接忽略了君池没有叫醒他的问题。
这个世界是没有轮回的,任何生灵,死了就是死了,灵魂消散于天地间,等到新生儿降生时再重新凝聚,只是此时的灵魂已经面目全非,与之前的毫无关系。也因此,这个世界极少有鬼的出现,单个灵魂的力量,毕竟比不过天地规则。然而事无绝对,执念过于深重的灵魂确实有可能化为鬼,只是要日日忍受被撕碎的痛苦,需利用活物的生气才能维持下去。深重的执念无非爱恨二字,化为鬼的灵魂多数神智都不算清楚,只凭着生前执念行事,执念一了,便很快消散了。
言蹊想着掌柜的死状,不知怎的想到了之前经历过的世界。那个世界的人认为,坏人死后会入地狱,根据生前罪状不同,承受不同刑罚。其中一层地狱名为拔舌,专为挑拨口舌是非的人所设。那只鬼为掌柜设计了这样的死法,不知是单纯的杀戮,还是带有某种意义的惩罚。
正想着,门外忽然呼啦啦来了一群人,中间一顶蓝色小轿,下来了一位年轻男人。他生得气宇轩昂,衣饰精致华美,若不是苍白的脸色,实在是足以令少女倾心的美男子。
进得门来,他一眼便锁定了言蹊,忙快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在了言蹊面前:“仙师,请发发慈悲,救救我,救救虞城的百姓吧!”
言蹊不为所动,问道:“你是何人?又如何知道我是仙师?”
“我是本城城主白恕,是小祥跟我家下人说,他店里住了两个外地人,随手比划了几下,他就不害怕了,我猜,您二位一定是仙师。”
客栈的伙计畏畏缩缩地躲在门边,见言蹊看了过来,噌地一声退到门外。
“你这样的身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还不确定我们身份的时候,就跪着求我,可见所求不小,我又为何要答应你呢?我们师徒二人不过途径此地,这就要走,你不要拦在这里。”
白恕一愣,继而洒泪道:“虞城的苦难,都是我的错,我万死难辞其咎,可全程的百姓无辜,何苦陪我一起送命。仙师您救苦救难,还请您伸出援手,千万不要见死不救啊。我城主府几代积累的财富都是您的,我的命您也尽管拿去,只求您救救这全城的人吧。”
说到最后,白恕掩面而泣,门外的人也纷纷跪下,哀哀痛哭。
言蹊颇感头痛,心里生出一阵腻歪。转头看向君池,见他也是眉头深锁。
也罢,本来也打算弄明白这些事的。
“你先起来吧,我们答应你就是了,总要先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吧。”
白恕站起身来擦了擦眼泪,小祥关好了客栈的门,躲去了后院。三个人坐在客栈大堂,听白恕讲起,虞城这些异常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