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暮狼 ...
-
试剑大会被迫中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场中高大的男人身上,仿佛想透过他的皮肤、肌肉、骨骼,直接看到他的内里,看出他是个什么“物种”。
楚薇薇刚刚和慈泓过了几十招,两人一次拳头相撞,双双断了一条胳膊,此时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手臂,挪到洛清身边,担忧地看着师尊和师尊怀里的三师弟。
有各位掌门在座,场面很快被控制下来。各派弟子回住所修整,治疗伤者,安抚人心。而引发骚乱的罪魁祸首,被盛千河关了起来,待各派商议之后,再行处置。
月上中天,君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前世他得到的信息太少,不知道天净峰上为何魔气大盛,不知道为何众人认定会有修罗降世,而这一切,又是否和暮狼有关。那些让他痛苦的过往,仔细想来疑点重重,理不清源头。
君池起身出门,打算偷偷看一看被关起来的暮狼。那地方君池很熟悉,是一座仿佛被刀削了一半的山峰,从山顶往下,是几乎垂直的断崖,崖底掩藏在云雾之中,很少有人知道下面是什么。
但君池是知道的。云雾之下是复杂的阵法,任何进入阵法的生物都会失去五感,像是没有修为的废人,是个关押犯人的好地方。刚一进去,只会觉得茫然无措,时间长了,失去感知外界的能力会让人恐惧、焦躁、疯狂,到了最后,会怀疑自己的存在,怀疑世界的存在,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云海宗的山峰都以“天”字开头命名,仿佛这样就可以成仙登天。唯有这个地方,只以“思过”二字命名,弟子们平素也不叫这个名字,只隐晦地称“那个断崖”,好像提了名字,就和这里扯上了关系似的。君池被关在这里的时候就无不讽刺地想过,真正做错事的人在明堂高坐,而自己在这里,到底思的哪门子过。
崖底的阵法对别人来说确实过于复杂,但对君池来说,不过就像是稍微难解一些的绳结罢了。他一边寻找着暮狼的踪迹,一边想着此行的目的。
是放了他,还是,干脆杀了他呢?
————————————————
暮狼正躺在一块石头旁,闭着眼睛,不知是在睡觉还是闭目养神。尽管他被封闭了五感,但君池一靠近,他还是立刻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来。他看不到,也听不到,胡乱地转了转头,又颓然地躺了回去,嘴里不知嘟囔了些什么。
君池对着空气轻点了几下,四周的气流开始沿着特定的方向,围着暮狼流动。慢慢的,暮狼听到了树叶之间沙沙的声音,闻到了泥土湿漉漉的味道,他睁开眼,面前是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形。
“你为什么来这里?谁指使你来的?”
瘦小的人形说话了,原来是今天和自己打架的小子。
“没人指使俺,俺就是路过,想上山瞅瞅。然后就瞅见你们打架,俺手痒啊,就想跟你们一块打,结果俺问了好多人,都不愿意陪俺。最后就你答应了嘛,俺打得也可高兴。你们干啥把俺关在这里呀?俺是打架了,可俺没伤着人啊,俺没伤人啊!”
君池一阵无语:“你不知道修真界人人对魔都是喊打喊杀的吗?这里是云海宗,在这里使用魔气,你疯了啊?”
“嘿嘿,俺这不是没控制住吗,”暮狼挠了挠头,有些憨憨地笑了,“俺用兽态,同时用两个还行,要用三个,魔气就控制不住地跑出来啦。你的火要不是那么厉害,俺也不会用螳螂刀去砍你,你要不是劲儿那么大,俺也不会用虎的力气,最后你还发火箭射俺,俺只能用蛇态去躲一躲啊。”
呵,你打不过认输不就得了,宁可魔气四溢也要打,如今暴露了,怪得了谁!
其实最让君池在意的,还是这人在听见自己的名字时,那一瞬间的疑惑,这让他有种很不安的感觉。
君池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仿佛从他有记忆以来,就知道自己叫君池,就有着强烈的想修仙的欲望,而且非来云海宗不可。小时候他还有对身世的好奇,随着年龄渐长,发生的事情也越来越多,身世倒不那么重要了。
但眼前的人似乎是知道自己的,至少知道这个名字,答案近在眼前,君池一定要问清楚。
“你是不是……”
还没问完,君池突然感觉到有人同样来到了崖底。他快速在空中点划几下,暮狼再次失去了五感。
君池躲在了两个石头的缝隙间,瘦小的身子紧紧贴着石壁。这个阵法一定程度上使人五感下降,除非靠近三尺之内,否则没有人会发现他。
来人的身影渐渐清晰,一袭白衣在雾中格外醒目。
师尊!他来干什么?
言蹊走到暮狼面前,做了和君池差不多的动作。暮狼一边腹诽着这一个个不睡觉要干嘛,一边睁开了眼睛,所幸他没有说出刚刚还有人来的话。
“这位,呃,壮士,跟你打听个事?”言蹊蹲下身,和颜悦色地说。
不知是言蹊长得好看,还是那声“壮士”取悦了他,暮狼噌地一下坐了起来:“你问你问,俺知道的都告诉你。”
言蹊看了看两者的身高差,决定还是站起来对话:“今天你在比试之前,我注意到你听见我徒弟的名字愣了一下,你以前认识他吗?”
“你徒弟?哪个是你徒弟?”
这人怕不是被关傻了吧!
“就是和你比试的那个人啊!最后我不是还冲上台护着他了吗,你难道没看见我?”
“唔,俺没注意,光看着那个拿剑指着俺的人了。”
言蹊摸了摸自己的脸,最近大概疏于保养了,这张脸都不吸引人了。
君池却是竖起了耳朵,他没想到师尊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还特意过来问,正好他也很想知道。
“俺以前不认识他,但俺听过这个名字。唔,俺不知道怎么形容,好像是俺的家人,又好像是俺的主人。真奇怪,俺明明没见过那个小瘦子,怎么会这么想呢?”
你才是小瘦子,你全家都是小瘦子!君池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但也莫名有种亲近的感觉。比如现在,他就很想大力地揉一揉暮狼的头。
言蹊沉默了一会儿,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修真界和魔界对立多年,水火不容,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魔界才是你的家乡。”
“俺没有去过魔界,也不记得俺的家乡。俺一直在找人,今天路过这里,俺就想上来看看,俺要找的人在不在这里。”
“你要找谁?君池吗?”
暮狼摇了摇头:“俺要找母亲,君池不是母亲,他是公的。”
看着这么巨大的一个壮汉,委屈巴巴地说要找母亲,言蹊仿佛受到了会心一击。
“小白,他好可怜啊,人家只是个想找妈妈的小蝌蚪呀。”
“您又在说什么鬼话!您不是来套问一下天命之子的身世吗,看来也问不出什么了,赶紧走吧,别让人发现了。”
言蹊并没有理会系统的催促:“小白,我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他说要找母亲,而不是找娘。以他的,呃,口音,这种叫法不是很奇怪吗?”
“呵,人家乐意,家族传统,您管得着吗!”
言蹊确实不打算纠结这个问题,和天命之子无关的事情,他都不感兴趣。
不过看着眼前的人,垂头丧气,犹如一只被丢弃的大狗狗,再想起各派对他的处置,言蹊难得生起一丝恻隐之心。
“你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处理你吗?”
暮狼茫然地抬起头,没有说话。言蹊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知道杏林谷吗?那是一个以医修见长的门派,他们没见过你这样的生物,没见过你这样的修炼方式,所以想把你带回去,仔细看一看。”
其实想要暮狼的门派很多,最终还是杏林谷承诺,研究成果会和各派共享,大家想着交给医修总归更适合一些,才达成了共识。
暮狼更加茫然了:“看一看?为啥要看俺啊?俺不想去不行吗?”
不想去?弱者,哪里有发言权啊!就算你没有做过坏事,就算你们无冤无仇,但人多势众就是强,哪容得了你拒绝。
见言蹊不说话,暮狼不知怎的有些害怕:“俺去,俺去还不行。就是看看嘛,看就看吧。”
不是的!君池心中震动,几乎想冲出去。他们哪里是想简单地看一看,而是要剥皮拆骨,像研究一件法器一样,把零件拆下来又安上,以图弄明白其中的原理。
言蹊皱了皱眉头,似乎为眼前人的天真而头痛。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符咒,放到暮狼的掌心。
“从云海宗去杏林谷的路上,是你唯一的机会。我能帮你的不多,能不能逃得掉,就看你自己的了。逃走以后去魔界吧,去一个叫乡关的地方,那里没有结界,过了乡关,就是你的世界了。”
说罢言蹊转身离去,暮狼再次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
良久,君池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看了看浓雾中的暮狼。他还维持着刚才的坐姿,手里紧紧攥着符咒。巨大的身影让君池想起大雪中独行的野兽,雪花迷了眼,鬣狗在嚎叫。
不过,野兽终究是野兽,怎能落入鬣狗之口。
君池的手中凝结出一团小小的黑色火苗,顺着暮狼的袖口,悄无声息地藏了进去,连他本人都没有发觉。
希望关键时候,能救你一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