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之钥》雪爪

6、何谓人牲

　　“大壮家要出两个？”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来，“她男人叫蛇咬了半死不活的，家里就剩两个孩子，她连两个孩子也不要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男人那有名单，张小山、张小豆都要上山。”村长老婆说：“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马上就要到张家了，都别吵了。”说话的正是村长张大牙，他一张嘴，五六个中年妇人都安静下来。村长满意的一笑，一张沧桑的脸上褶皱更深了。

　　他们走到村外一户单独的人家，使劲拍打了几下木门，等着人开门。

　　从前他们是不敢这么做的，张大壮身体还好的时候没有人敢这么拍张家的门，毕竟作为村里唯一的猎户，张大壮的脾气是一等一的暴躁，现在中了蛇毒，别说上后山打猎，连床都下不来，村里都快忘了还有这号人。

　　“大壮家的，快开门，村长来了。”等的不耐烦了，狠狠踢了踢一脚门。

　　不多时，从门里钻出个小脑袋，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正是张家幺女张小豆，她左右看了一眼门口的人，确定都认识，才叫了几声叔叔婶子，给他们开了门。

　　院子里的雪已经打扫干净，堆在墙边，张母是十里八乡出名的利落人。

　　张母一脸疑惑：“你们怎么都来了？”

　　村长清了清嗓子，说：“我把咱们村的祭祀名单交给镇长，镇长看到你们家的情况，让我来问一问。”

　　“有什么好问的？我家出两个孩子。”张母面露不耐。

　　“大壮媳妇，你可考虑清楚了，你家可就两个孩子。”一个妇人说：“你这是不打算给大壮留后了呀。”

　　张母脸上冷下来，不知道这帮人是来劝她好好考虑还是来看她笑话的，语气也差起来，“都别问了，我家两个孩子都进山。”

　　村长进了他家门连口水都没有喝上，心里不悦，但他这次来是有目的的，“大壮家的，你家既然要出两个孩子，那张峰家就免了吧，他家就一个男孩，要继承家业的。”

　　张母裂出一个冷笑，合着是有求于她。

　　谁都知道每年一次的山祭，男孩女孩基本等于有来无回，这次轮到他们村，每家每户都得出一个孩童做人牲上供给雪神娘娘享用，她家定的是小豆，眼下小山也闹着要去，她打也打过骂也骂过，着实是没了办法才把名单交了上去。

　　她两个孩子都要进山，难过还来不及，张峰家空口白牙想占她家便宜，村长也能开的了口，这是欺负她家男人不顶事呢，断然拒绝：“不行！”

　　“这也不能勉强。”村长咂咂嘴，说：“我听说昨天你从村口捡了个人回来，可醒了没有，问清楚是什么身份了吗？”

　　张母下意识往屋里看了一眼，“你们问这个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的孩子不顶替任何人，你们也别把主意打到那孩子身上！”

　　说罢就要哄他们走。

　　村长自觉丢了面子，冷哼一声起身就走。张母在身后呸了一口，老东西想牺牲她的孩子自己做好人，想得美，离祭祀还有两天，万一她的孩子想通不去了呢。

　　要是她男人身体还好，谁敢这么欺负她家，张母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愁云聚集起来，若是她男人身子还好，儿子也不会铁了心要进深山。

　　她把炉子上的热水倒进壶里，端进屋里。

　　不大的屋子烧了炕十分暖和。一个少女躺在边上，苍白的手腕搭在胸前，右手的手腕上，赫然是一个漆黑的手镯。另一个少女，她的女儿张小豆，坐在床边绣花样，见她进来，甜甜的叫了一声娘。

　　“哎，”她应了一声，把热水壶放在一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罐白糖，舀了一勺放进壶里，“一会儿姑娘要是醒了就喂她喝一口糖水。”

　　“娘，哥呢？”

　　“你哥哥出去拾柴了。”

　　“家里不是还有柴？”从入秋开始，张母就带着儿女收了许多干柴，够一个冬天烧的了。“哥哥是不是又进山了？”

　　张母默然。

　　躺在一边的少女动了动手指。

　　黑手镯悄悄转了一圈，在她识海里问：“阿俏，阿俏，你醒了？我就说让你休息休息，你不肯，这下可给刀哥吓死了，你没事了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了，刀哥。”少女，也就是阿俏，回答。

　　“你醒了？”小豆放下刺绣，冲着她露出一个笑脸，“你是哪个村的？叫什么？怎么晕倒在山下了？”

　　“别摇晃她，先让她喝口水。”张母也笑了，给她倒了小半碗白糖水，端上去：“姑娘，渴了吧，喝口水再说。”

　　阿俏果然觉得口干舌燥，喉咙如干枯的土地快要裂开一条缝，也不推脱，自己坐起来，就着略略有些烫口的碗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才把嗓子滋润回来，左右打量一番，道：“我叫阿俏。”

　　心中问：“刀哥，我身上没有疫病吧，会不会传染他们？”

　　刀哥严肃道：“你晕倒后我想了想，那瘟疫村灵气确实比别处浓一点儿，说不准有什么灵物，你想想全村人的死状，全身脓包爆裂，污血流出，从另一个方面想，或许是普通人经不住灵气灌体才显出这样的死状。恩，一定是这样，所以你放心，你身上应该没有疫病。”

　　阿俏心里和刀哥一个想法，只是她修为浅，找不出灵物所在。

　　“阿俏姐姐，你怎么会晕倒在山下？”若不是她家靠山，大哥偶然发现了她，说不定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冻死了。

　　“我想进山。”阿俏回道，她只是高估了这具身体的状态，等发现脚下飘忽两眼发黑的时候已经晚了。

　　小豆满脸诧异：“大雪封山，道路难行，连鸟兽都不肯离巢，阿俏姐姐进山做什么？”

　　“进山找药。”灵草和妖兽内丹，也算是药吧。

　　“阿俏姐姐家也有病患吗？”小豆一脸同道中人的认同与亲切，“一定是对姐姐很重要的人吧。”

　　“我自己吃。”

　　一个孤苦女子拖着病体冒雪上山的画面在她面前闪过，张小豆看她的目光更加同情了：“阿俏姐姐现在我家住几天，等到雪化了，娘可以陪你一起进山。”

　　不知道眼前的少女脑补出了什么悲惨剧情，原身的体质太差，她又心急赶路，透支了体力才晕倒在路边，现在醒了，略作休整之后就该进山了。

　　小小的农家屋里，一张大炕占了半个屋子，烧的温热，连屋子里都是暖的，小豆下去倒水：“阿俏姐姐，你再喝一杯糖水吧，我们这里生了病都喝糖水，多喝几碗就好了。”倒好了端给她，自己却咽了一口口水，虽不明显，还是被阿俏发现了。

　　阿俏笑道：“你喝吧，我不渴。”小孩子总是喜欢吃甜，她曾经也非常喜欢，甚至是渴望，后来去了昆仑山吃穿不曾短缺，倒对吃食没有什么要求了。

　　小豆大眼睛闪闪，看了看她，确定她是真的不想喝，才喝了一小口，双眼眯成一条缝，发出一声小小的“啊”声，非常享受似的，看着十分喜人。阿俏仔细看了看她，小姑娘正值豆蔻年华，皮肤不及女修通透，五官也不够精致，但弯眉大眼，丰唇翘鼻，像野地里生长的太阳花，浑身上下透着欣喜和勃发的生命力。

　　“还没有谢谢你们的搭救，”阿俏问：“这是什么地方？你叫什么？”

　　“我们村叫靠山村，是方圆百里内离小绵山最近的村子了，你不是这里的人呀？我叫张小豆，今年十三啦，刚才进来的是我娘，我还有个哥哥，叫张小山，他一早去山上捡柴了。”

　　阿俏不禁微笑，这姑娘性子天真活泼，与她格外不同。

　　“小豆，既然山路不好走，你哥哥怎么还上山了？”阿俏问。

　　小豆脸上泛起一丝愁容，靠近她，小声说：“我告诉你呀，其实我哥哥上山不是为了捡柴，他是去给我爹找药去了。”

　　阿俏挑眉，一尺多深的雪，什么药都被埋住了。

　　“我爹前年上山被蛇咬伤了，蛇口有毒，寻常草药治不了，只能去镇上买武者店铺里卖的祛毒丹才能保命，我家买不起高级祛毒丹，只能买最低级的给我爹续命。后来哥哥听人说，凡是毒蛇出没的地方，一定会有解蛇毒的草药。所以他连书都不念了，总是进山去寻药。”

　　阿俏点点头，心知那蛇应该是个一级妖兽，毒性不大，放在武者的眼里，也就是一枚解毒丹的事，但在寻常人身上，就是了不起的大事了。“我刚才隐约听见有人来说祭祀什么的，不知是祭祀何人。”

　　“阿俏姐姐，我们背后的山上有个山洞，据说洞里住着雪神娘娘，我们每年都要在冬末的时候祭祀雪神，只有这样，才能让大雪终止，春天到来，今年轮到了我们村，大家都不想祭祀，就拖到了现在，前天那场雪，就是雪神娘娘发怒了。”

　　“为何不想？”每个地方都有他们祭祀的神怪，这很正常。

　　“因为每次祭祀雪神娘娘全村都要出五十个人牲，年龄不超过十五，男孩女孩不限，我们靠山村总共也就五十来户，每家出一个，献给雪神娘娘。”小豆说，“我家出的是我。但哥哥也想去。”

　　阿俏暗忖，别的祭祀不过是杀猪宰羊以求庇护，这山上的雪神娘娘是个什么邪物，竟然要这么多童男童女当牲口上供？

　　“你不怕吗？”阿俏问。

　　“不怕。”小豆轻轻地说，“这是本来就定好的事，哥哥要读书成家，到了祭祀的时候我跟着进山，不怕的，他们说雪神娘娘要小孩不是为了吃，而是找人伺候呢。我去伺候雪神娘娘，爹娘能得到镇上的赏银，到时候就能接着给爹爹买药了。”

　　阿俏本以为她过的是无忧无虑的生活，才会这般天真娇憨，没想到是早就注定好了死局。她想问问小豆，怨不怨爹娘，但到底没有开口，她必然是不怨的。小姑娘天真，她却不由不多想，这村子里的许多孩子只怕和小豆一样，是当人牲养大的。

　　可是，凭什么？这么可爱的小女孩要背负这样的命运？

　　“那你哥哥为什么也要去？”

　　小豆凑得更近了，几乎把脸凑到她耳边：“这事我只告诉阿俏姐姐，不能告诉别人，我哥哥只是听说举行祭祀的地方在深山，他到了地方就会溜走，深山里的草药多，他采了药就回家。”

　　这山上的灵药也好、妖兽也好，大多是在深山的，普通人打猎采果都在外围，张小山如果想要找到解毒的草药，的确只能进深山。只是：“天寒地冻，你哥哥去哪里采药呢？”更何况普通人如何认识灵药？就算认识，灵药都有妖兽守着，张小山想活命都难。

　　“总要去碰碰运气，家里的银钱不多了，如果不能继续吃祛毒丹，爹爹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