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桥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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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灵玉已经在桥底坐了一个星期了。
这桥究竟叫什么，他从来也没看清过。大概就是个随便的老式天桥，桥上遍布的都是新旧相间的广告。
桥下的常驻，除了他这个简易的算命测字摊，还有几个不温不火的小摊位，卖的也都是些可有可无的小物件，大型超市和网购早就能代劳了。
远处传来了年轻女孩嬉笑的声音，脚步也越来越近。他条件反射般低下了头，太阳穴的血管不由自主乱跳。
他在这摆摊的第一天，只有一个好奇的女孩停了下来，看了看他，便问他能不能看手相。
这个实在不是他强项，他只能如实告知，但第二天却多了更多的女孩子来找他看手相。
第三天，第四天……之后的每一天都会有各种年轻女孩赶过来，举着手机或明或暗地拍他，问题也从“道长看手相吧”到“道长看姻缘吧”一直到“道长你看看我五行缺不缺你”。
从她们的对话里，他大概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新的打卡地点。
每天围上来的女孩子们让他不知所措，可是事到如今他也没了换地方的心思：本来就没有什么争抢之心，而且他从没料到小摊贩也有分帮派抢地盘这种事。
新一轮的打卡如约而至，今天还多了个直播的。她们有条不紊互不打扰，如果不是所有的问题都冲着他的话，倒也很和谐。
可是……
到底是谁发起的“让桥底美男笑一笑”的挑战啊？
张灵玉觉得自己只能苦笑。
越过无数个兴奋的头顶，他茫然地看向来往的路人——其实也没有几个人，这地方人流量不大，但是每个路过的人都会侧目看一下围在他身边的花朵们。
他不想去猜他们在想什么，那些目光已经让他感觉到背后发紧。
这么多外表各异的女孩，这么多双盛满了热情的眼睛，可是没有一双像修儿。
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留下的信皱巴巴的，六个字被水渍洇湿了三个。
纤巧的“对不起”一片污图，泪水在墨迹没干的时候就滴上了，和着黑色的笔划晕染开来，水墨画一样的迷蒙好看，他却无法欣赏。
他打了电话，发了信息，可是她好像从拍自己的那一掌开始，就拿定了什么主意，一切都是石沉大海。
站在空空的屋子里，隔夜的热意在他身上扎得越发讽刺。她突然回来又离去，给他留了太多值得思考的东西。
重现的光景，转换的视角，他一瞬间截然相反的选择，纷纷等着上前打他的脸，巴掌还没甩出来，他已经觉得火辣辣的了。
知耻而后勇，他想要去修正很多事情。
至少，从一个得体的道歉开始。
这之后的某天，闭关结束的张天师，传唤了所有在龙虎山之外的弟子们回山。
他给他们传达的第一个意思，便是自己要带焕金下山。除了焕金之外，其他所有人，不论是嫡传还是其他弟子，必须在山上待命。
如有出山便视为忤逆天师，自动除名。
这条铁规让大家纷纷瞠目，张灵玉与师兄们商讨了半天，终于落定主意：师父是要以一己之力去找全性报仇，并不想牵连天师府。
按照天师的实力，他可以。
按照他在异人圈里的地位，此举无疑将引起巨大的风波。
果不其然，圈内的信息飞速传来，全国各地突降天雷，而那些被劈中致命的，无一例外都是全性，不分身份，也不分是否参与过龙虎山的事。
更有消息描述，张天师曾在某地与一群全性人士混战，而结束方式是“一人一巴掌迅速解决战斗”。
是天师的手笔没错，龙虎山上的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去做任何评论。
只有张灵玉心里有些惴惴：他没来得及做出的修正，可能快要来不及了。
也许师父会解决一切，从此这个错误与他就再无瓜葛。但是认清自己的愚蠢毕竟还是靠修儿拼命给他上的课，他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等师父收拾，也的确窝囊。
于是在某个风起的深夜，他收拾了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他的小院子。
他需要交一个答卷，不管她会不会看到。
“哎呀，你们都别挤了，道长都快哭了！”
一个女生尖细的声音划破了围在身边的讨论。
张灵玉从回忆里慢慢抬起头，才觉察到他已经被围得如同一个沉溺艳色的昏君。
今天的阵仗格外大，可能是直播的确有效吧。四周的女孩们越发贴近，靠过来自拍的，悄悄想牵他头发的，直播的那位已经把手机架在了他脸前。
哭？
哭不出来的，他已经哭过了。
他跪在师父面前哭得太伤心了，他没那样失态过，脸贴在地上快要埋到土里了，可是师父留给他的答案只有“你不再是我的徒儿了”。
因为他忤逆了他，还是因为他做出了自己的答卷呢？
他知道了师父要去锡林郭勒草原与全性正式约战后，便一路北上了。他本来想在现场尽力相劝，想让师父顾及自己在异人界的名望，不要做这种极端的决定，却在半途停下了。
他遇到了他需要修改的那个答案。
不知何处的城郊荒野，被不同门派团团围住的人，是全性四张狂其二：夏禾和沈冲。
两个控制人心性的狂人，一个专攻下三路，一个专挑起贪欲，世人皆恨，没有不除之理。特别是天师府掌门已经表了态，其他各派更是多了一条欲除之而后快的理由。
加入混战的张灵玉一开始让众人欣喜，可是后来却让大家都惊掉了下巴。
这个曾被奉为年轻一辈的奇迹、又在罗天大醮自揭疮疤的青年，一手正气凛凛的金光，帮的却是这两个妖人。
不敌三人的大家离开时议论纷纷，只有张灵玉自己心里清楚：他没改正的答案改过来了，他没还的人情还上了。而现在的路只有去找师父，去劝他，也去求他原谅自己的莽撞。
只是他没有料到师父的心意是如此坚定，哪怕他在灰土里不断地叩拜，也改变不了自己被逐出师门的命运。
再后来，便是停在了这个桥下。
他没什么做决定的思路，只是莫名地觉得自己和这个桥很衬，曾经可能也是一方骄傲，时光流转，也被遗忘在了人世间，从某某天桥变成了那个桥。
张灵玉的目光娓娓停在了近在咫尺的手机屏幕，旁边靠得最近的女孩子立刻像打了强心剂一样，话密了起来，直播的界面也立刻热闹了，各种礼物的动效乱飞一气。
她念着屏幕上的问题，边念边笑，声音又甜又亮，问出来的话他却没法接。
其实他也有问题啊，不是问“桥底美男的小乖乖”，不是问“桥底美男全网唯一老婆”，也不是问“桥底美男的狗”，他想问那个来去如风一样的小疯子。
你现在是不是回去那个名声很响的学校了？是不是快要毕业了？你之后会去哪里呢？
我之前有些事情做的的确不好，我在努力了，你能看到吗？
桥底看不到太多天色的转变，只能感受到路灯的亮起和熄灭，以及太阳心情好时送进来的一些亮色。
路灯又亮了，那么你那边是该起床了，还是在赖床呢？
天色熹微，纽约的清晨已经开始忙碌。
街上的喧嚣传到高层的空气里，已经十分稀薄了，落地窗隔了最后一层，只递进屋子里青白相间的晨光。
林青修从宽大的床上坐起来，摸起手机，摁掉闹钟，开始了新的一天。
通过巨木的关系能联系到如此好的合作项目，对于近在咫尺的毕业简直是最好的助攻。同学们都在群里夸她夸得天花乱坠，可是她心里并没有什么波动。
——可能是计划推进到了这一步吧，一切都是该有的样子。她作为巨木的一个形象出口，从被家里人塞来纽约这所名校之后，就开始了二代人赢的标准生活：
物质丰盈，关系坚实，个人体面，一切都在展示着巨木的光辉。
她只是一个载体。
一杯浓缩咖啡下肚，林青修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点了点手机，在同学群里回了一条非常官方的信息，自然也顺便吹了一把巨木。
自己的状态能调整的这么快，她现在算是满意的。
她的确需要立好自己这个人设。在这个城市里，她是巨木集团董事长的女儿，林青修。这是打在她头顶的24小时金字招牌，从睁眼到闭眼都得顶着。
割裂的感觉只出现在快沉入梦乡时，和马上就要醒来之间。落入被切割的夹缝里，她好像无止境地沉入了无限回放的某一天。
那天好像下了雨吧，他身上也蒸腾着潮热的气息。
一切都好像被封印在了这些湿润润的味道里，只有在接近下意识的极限时才能被想起。
然后反馈到她的身体上，变成清晰又朦胧的冲动，化在她用尽全身力气抱着的被子里。
床品的料子是天然丝绸，最细腻的织物磨蹭着的触觉，陌生而熟悉，是拙劣且尽力的模仿。但作为模仿者的她，也并不知道自己做的像不像。
她只是凭借着自己的臆测，放任肢体去探索。
如果那天任由那股热力在身体里游走，如果那天他没有喊出那句话，那应该就是这样吧。
在昼夜不明的时空里，在梦和现实的缝隙里，在完全不敢出声的呼唤里，她放任自己重新沉入那些湿润润的味道，然后慢慢期待，感受云端的飞翔。
掌控和失控在须臾之间转换，唯一可以追溯的锚点，就是她当时急不可耐逃避着的那个人，那张脸，那些全部的记忆。
心里有扇从未打开过的门，从那天开始被打开了，可是该从门内走进来的人，却被她推开了。
床头坐着的一只毛绒玩具熊总是默默地观看着她，她和它总是相顾无言。
但她知道它目睹了一切，什么都清楚，也会在梦醒的时候给它头上落上一个吻，算作是封印，也好像在奖励它的沉默。
现在也是——她轻轻拿起那只玩具熊，顺手理了理它有些旧的绒布，还有身上穿着的那件小衣服。
这只熊是她一开始上龙虎山时抱去的，身上穿的衣服是她自己的。
它本来没有穿这件衣服，她下山前给张灵玉准备吉他背带的时候，拿了这件小时候的旧衣服做绣字的练手，内襟里绣的全都是七扭八歪的他的名字。
也许是为了遮羞，或者不知道为了什么，她最后把这件衣服套在了玩具熊身上，然后在打包出国行李时，把穿着衣服的小熊塞进了行李箱。
咖啡因散开在了血液里，开始攻击林青修的神经。她放下了玩具熊，深吸了口气，走进了衣帽间。
三面包围的大镜子无死角地照着，接缝都被藏的好好的，灯光辉映下，三个自己立在她的眼前。
每个她看起来都不太一样。
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镜子里的三个她跟着一起摇头。
视线重新集中，镜子里的双眼转为了安定。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桥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