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警喻 ...
-
麒麟回到天界后即令仙侍为他更衣戴甲。
他善战却也慎杀,每次临战必有这样的仪式——何况他刚刚在凡间见过她。
他的甲胄由九名仙使逐件捧来,每一件均是历任武神传下来的法器,其中护甲是由赤蛛蚕丝织成发丝一样的薄片,如此九十六层相叠、交错嵌套而成,鳞甲坚韧胜于钢铁,却又清透似纱罗,整个天界只此一件。
他展开双臂,默默念道:“虽入五欲贼中,不为所害,如着铠入阵……虽入五欲贼中,不为所害,如着铠入阵……”
这一句经文说的是只要心中不失正念,哪怕在色声香味触五欲之中亦不可动摇,无所畏惧。麒麟在见她之后、临战之前,正需要如此坚定的心念。
八个仙侍环绕着他,小心翼翼地将系绳穿过逐个环扣,打成齐整端正的缨络。
甲片熠熠生光,在他身上逐片合拢。他接过缀着黑缨的辉天鍪正欲戴上,却见剑阁外有个圆头圆脑的东西探了出来。
“过来!”他厉声道。
殿门外斜斜钻出大半个身子,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不是灶君是谁?
麒麟将法胄掼回仙侍手中,问灶君:“又有何事?”
仙侍不知武神君是何旨意,双手高举法胄不敢收回,麒麟遂挥挥手,命众仙侍退下。
他因为灶君照管凡间才多留了一片心,岂料众仙侍另有一番揣度,唯恐避之不及,退出去时竟有两位都跑了起来,一时间,队伍略有些乱。
麒麟赴宴时头戴的峨冠依然高束,身披战甲,仿佛满罩暗红火云,气势顶天立地。他紧裹的墨色袍服上嵌有梵文法印,经由护甲的明光一照,也若隐若现。
灶君见他如此威严,又见他背后整整一墙兵器,形形色色的皆是冷光四射,不由得屏气凝神,身子后仰,腿脚也想向后挪,却又似钉在地上般提拔不动。
麒麟道:“你胆敢啰嗦一句,贻误了战机,我定斩不饶。”
灶君连忙拱手弯腰,长拜到地,求道:“是是是……那十方镜乃是小仙奉命掌管之物……烦请……武神君赐还……”说完又是一拜,眼圈竟也红了。
他刚在镜湖边借出宝镜,谁料武神君眨眼间便连人带镜凭空消失了。武神君在凡间陪人吃了十三四个糕点练了四五遍剑法兼且抱了两抱,这在天界不盈须臾,他一路狂奔,一路惶恐,生怕自己奉命看管——日常也作消遣之用——的宝器有什么闪失,连穿了十七、八、九重天界,等他赶到梵众天时,已是体力不济,心力衰竭。
他眼见武神君从掌中召出十方镜,轻轻一托,宝镜腾空飘来,心中不禁大喜。他趋步上前去抓,可是万万没想到,那宝镜将将碰到他的指尖,竟又“哧”一声飞回到武神君手里。
武神君面无变化,一拿起十方镜便结印施了个咒,灶君大惊失色:“哎哟喂!神君、武神君、武神殿下,这可使不得!”
可神君连半根眉毛都没有抬,一收手,便将十方镜藏到胸甲下面去了!
“这这这……您看,俗话说关心则乱……唉!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刚才瞧武神君结的是禁伏印,不知所施何咒,只猜是能替镜中人降伏一切灾祸的高深术法。
武神君在镜湖旁拿反了镜子,他一抬头便窥见了镜中人:“哇哦!这女子纯情与风情并举,凄楚中不减清丽,憔悴处反添娇柔,夺人目睛,摄人心魄,而且……她竟然真是个凡人!”
他近来镜中风月看得太多,一看便——自以为——看穿了武神君的心思,不待武神君开口,一段轰轰烈烈生生世世人神相知相守虐恋情深的戏码已经在他心里演了大半。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神君比谁都清楚,凡人命乃天定,神君善心护持,可、可、可就怕万一……万一坏了凡人命数,是福是祸——”
“她有什么祸?”
麒麟正试着一口弯月似的长刀,挥了两挥忽然听见一个“祸”字,手下一顿,立即有一股寒意直扑灶君面门,他吓得紧闭双眼,再一看,自己一绺长发已然轻飘飘的,落到了地上。
“哎哟我的妈呀!”灶君猛一跳脚,恨不得窜到梁上去但又不敢在麒麟面前造次,只得死命稳住了脚跟,带着一身鸡皮疙瘩连声求道:“神君饶命!小仙只是一概而论……一概而论!”
麒麟瞪了他一眼,隐去弯刀,换上一杆火枪再试,只听他倒吸一口冷气。
麒麟道:“……你先退下罢。”
他刚才并无恫吓灶君的意思,那口弯刀斩杀过阴罗霜龙,浸过魔血,从此威猛异常,隔空也能断骨分筋,若非有他压制,灶君少的可绝对不止几根头发。
他的武神剑同甲胄一样传自先任武神,是兵器也是礼器,是他神位的象征,每次出战,除佩剑之外他还会另选相应的兵器,以求批亢捣虚,克敌制胜——其实神仙带兵器不必肩挑背扛,他若想把这一墙都带上也不是不可以。
他以往比较兵器是在推敲生克强弱,眼下敌情不明,他挑选兵器但求静心,奈何灶君在此,他的心便一刻也不能静。
他扳开火枪击锤,检查过燧石之后又托起长枪,望进照星里试着瞄准了两次。灶君看得呆了,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只好偏转枪头,免得又吓坏了灶君。
灶君涉猎古今,却从没见过这等方外之物,只闻一股又苦又刺鼻的气味,就像凡人在他眼前放了几百万响的炮仗,熏得他向后退了一大步。
他怕麒麟是怕,可是更怕麒麟改错了那位姑娘的命数,害他无法交差。他如今代理司命的仙职,一则要为下凡历劫的仙人编写命簿,二则就是纠错——确保凡人不偏离命数,以免酿成意想不到的灾祸。他深知武神君神通广大,凡事经他一改,自己还哪能拨乱反正?
“唉……”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受罚的惨状,“小仙请您高抬贵手,千万莫要干预那位姑娘的气运——”
“谁道本君要干预凡人气运?”
麒麟换出一杆金刚钺,握在手里掂了一掂。
灶君远瞧那等身长的兵器一头为杵,一头为刀,通体浑黑,似有威压万物之力,禁不住弓下了腰。
他愁眉苦脸道:“小仙不敢指摘神君干预凡人气运……这不凡事最怕万一、万一……神君只是善心之举,放到那位贵人身上就成了天翻地覆,灭顶之灾……哎哟哟……”
麒麟只觉好笑,心想:“我在十方镜上不过是施了个警示咒,怎就天翻地覆了?”
他但求安心,让那十方镜在她遇险时放光发热,可他从没打算改变什么——过去如此,将来也一样——前回遇上时疫,他也只是随手恢复了些许锅中草药的药性——他以为:“本君已经看她经历了这许多事,还有什么看不过眼的?我若有一丝一毫的心软,她也不至于如此……”
他想到那双皂靴,她煮碎了、吃掉了的兔裘,眼角的伤疤,睡的牛棚……
在牛棚前守望她的不是他,只是年画上的玉麒麟。照说凡间也有礼佛用的金刚钺,不过那金刚钺最长不过半臂,多是精巧的手持法器,而麒麟这一杆长近八尺,重逾万斤。
“此麒麟非彼麒麟,此钺也非彼钺……”他想到这里,忽然下了决心:“我且携此钺入阵去罢。”
他手持长钺向外走去,剑阁外即是深紫的夤夜,步道凌空,宇宙之中的森罗万象尽在俯仰之间。
四下静谧,万里不见一丝云翳,忽有一声清角响彻穹冥,麒麟向那角声起处走去,步间似有龙翔凤翥,电照风行,他则似临照于天地万物的王者,辉月成踏,星序为仆。
灶君见他背后一袭墨色披风自双肩铺泻而下,徐徐舒展,飒飒鼓舞,暗红的团纹盘踞中央,正是怒目圆睁、利爪尽张、周身烈焰升腾的麒麟模样,不由自主地称赞道:“哎呀呀,了不得!”
灶君扶门远望,不知叹赏了多久,这才忽然想起自己那件大事来:“了不得,不得了!武神君的咒还没撤!他就这么走了,将来天塌了不说,我这条小命可如何是好?!”
他急中生智,拔腿狂奔,边奔边喊道:“神君留步——!神君慎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还有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哪!就算……呼……就算她头上剜个大疤——不是,香消玉殒……可还有来世的盼头呀!”
他追到麒麟身旁,冒着被麒麟魁伟的身躯从步道边上挤下去的风险劝道:“呼……小仙真的是……是怕神君‘嗒’这么一下……”他手指发软,连续两个响指都没能打响,只得硬着头皮道:“您发的是菩萨心,谁料它横生枝节,到头来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万一……不巧……那位贵人就此灰飞烟灭,魂飞魄散,神君岂不是要千秋遗恨,万古难消——”
“你说什么?”
麒麟猛一停步,灶君急停之中竟没站稳,真就从步道边缘折仰过去……
连日来,麒麟胸前这几分地里格外忙碌,格外热闹,他以前从没揽过谁抱过谁,如今却也驾轻就熟了。
灶君那边厢倒是纹丝不乱,只感到腰上怪怪的,好像被人扔过一个热馒头。
“咦?哦!小仙说,就怕您这么‘嗒’的——”
“后面一句。”
“呃……上穷——”
“再后一句!”
“……再后一句?”
灶君心想:“再后好像就只有热馒头了……”
“灰飞烟灭,魂飞魄散……是么?”
好重的八个字,好重的一句话!灶君刚才呱呱乱叫,他并未细听,只是这八个字往他耳边一撞,便撞进了他心里。
他问道:“真有此事?”
灶君嚷道:“怎么没有!那雷神殿下如今……刚正不阿……还不正是因为——”
“本君知道了。”他转身便走。
他没空听雷神的轶事,不过凡人生死有命,不可妄自干预,这是天界的法度,也是他身为神族自从降世以来就刻进了灵命里的准则。他想:“只要不违背这一条,一切便不足为惧。”
“神君真知道了?” 灶君跟在他身旁小心试探道。
他不言不语。
灶君心道:“我方才故意把话往狠处说——虽然雷神的事并非胡编乱造——好歹神君动摇了,可谓功德圆满……呼……”他夹着尾巴问道:“神君的法咒……可以撤了?”
“不撤。”
“啊?”灶君惊呆了:“那那那……要不您还是将十方镜还给小仙?——暂时的!您待会儿上阵杀敌……何其勇武!万一给它摔碎喽——”
“不还。”
“嗨哟!”灶君又愁又苦,把双手一拍一摊,“我我我”了半天也没想出个计策,只能拖着哭腔道:“您……那宝镜您看归看……只是……要真碰上什么天打雷劈,刀山火海呀,您还是随她去罢——!
“啊啊啊啊啊啊……”
灶君突然从步道上直直栽了下去,而且这一次,似乎是胸前被扔了个热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