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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惜别(下) ...

  •   他素手一翻,将一柄窄窄的钢剑推到她面前,那剑轻薄无纹,在暗夜中通身雪亮,仿佛在吐放星辉,她脸上的泪痕为之一照,也闪烁幽光。
      她勉为其难地握起剑柄,他见她五指如握拳一般又紧又僵,不禁皱起眉头:“你学了这些年,为何还不会握剑?”
      她十分难为情地答道:“师父说……藏剑诀有剑无剑,都不重要的……”
      麒麟暗自骂道:“疯子!”他心知只有仙人术法才能化气为剑、形随意出,凡人的武功无论何等玄妙,总归是要拳拳到肉、刀刀见血的,否则如何取胜?像她这般连剑都提握不稳,如何与人对敌?
      “我教你。”
      他将她的拇指向剑锷处拨了过去,扳开其余四指,轻轻往回一拢,对她道:“不可绷得太硬,手心要活,剑身自然向外延伸,与你浑如一体。”
      他的功法天成——虽然练与不练之间也有剑光过处是伏魔上千还是上百的区别——若要他拆解凡人剑术,单是握剑一项他便能拆出无数精妙之处,眼下只能先教最浅显的,余下的,由她日后自行参悟。
      她脸上发烫,喉头发干,方才一口气吃了十三个糖三角也没觉得渴,此时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麒麟心想:“我只当是平日练兵。”不再多说什么,退到树林边上,任她整备。
      过了不久,她呼出一口长气,弓步上前,右手向前平平刺出一剑,左手剑指凌空,向后一划。
      麒麟只看这一式便知:“她根基尚浅,气息也不稳。”
      她左撩右削,随即回身一个横扫,这几招之间的转换十分生硬,颇像是卖艺时为了取悦围成圈的看客而凑了个“面面俱到”,可惜招招拙朴,不成章法,难怪看客见了也不会为她叫好。他见她几年来竟使不出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面色一沉:“这不仅是她师父无能,也是她……并无天赋。”
      有天赋有灵性,一流的剑客眼中有光,如利剑一般锐气难掩,可她眼里始终灰蒙蒙的,就连他的剑到了她手里也只是月光一般起落,含蓄安静,半点杀气也无。
      她会的招式不多,劈刺截点,未用多久已将全部路数带过一遍,他一时想不到该如何评述,忘了喊停,她便重新提剑向前刺出,将方才的剑招又演一遍。
      这一遍她的动作更快,更为自如,举剑齐眉,剑光与她目光相映的一瞬间,他忽然看出了一点不同。
      她眼中似有无尽星河,星光柔亮温顺,包含着敬畏之心,却也有某种不可名状的信念感。
      天地之间黑沉沉的,只她一人,一剑。
      她每一剑都很简单,因为简单,却也干净,右手提腕,执剑向下时似鹰喙般忽一啄点,力贯剑尖,那一点寒星也骤然放亮,似是她在说:“时机未到,所以我尚未学会……我暂且做不到的事……总有一天会做到的!”
      “刷刷刷——”
      她运剑愈加流畅,剑风飒飒作响,剑身也如流星曳尾,划出银白的光迹。她甩开长发,剑指破空高举,旋身“嗤”一声横削,仿佛是孤身一人被敌人从四面合围。她回眸一顾,剑锋立即由地及天地撩高,剑身指天一振,“锵”的一声龙吟未尽,她又一刻不停,向两边斜劈开去。
      她手中的钢剑正如雷神的白电,密匝匝阴云裹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将她围困,旋斗之中,她愈发支绌,喘声愈急,眼中的光芒却也愈发坚决。
      “神灵在上……”
      她渴望突出重围,破除黑暗,更渴望将围困这世道的黑暗一扫而空。
      她并无神通,正因如此,她的渴望中没有一丝天才的狂热,反是虔诚的祈求:“请容我做那万分之一的萤火之光罢!”
      就在那一瞬间,麒麟忽然想到:“或许血麟剑之乱——不可能的——”那个奇怪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她的虔诚并不能撼动什么,只能令他感到一丝悲哀。她此生的寄托或许只是一场幻梦,可她身在其中,一无所知,这是幸或不幸?
      她气喘连连,胸口急遽起伏,双手汗湿,双眼也在乱发遮蔽之中。她还未站定便要提剑向前刺去,有只温热的大掌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麒麟从她身后牵引着她的右手向前一送,剑身银光乍闪,树林里的宿鸟倏然呼喇喇惊飞了一大片。
      “砰訇!”
      浩浩荡荡的河水腾空打出一个巨浪,磅礴的水声震天直响,逐波远逝,好像有只擎天大手正推着河浪,向天边疾速退去。
      剑风吹开了阮纯君凌乱的长发,她屏着气息,一动也不敢动,只见她的右手被他完完全全包在掌中,自己的手臂压皱了他银光暗涌的袍袖。
      “万法归一,练好这一式便够了。”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冬夜的寒冷也忽然换成了他胸怀里的温热,钢剑的尖刃斜斜刺向她假象中敌人的心窍,“血麟剑也是有心的。”他说得分外低沉,甚至有些沉痛。
      他感到她的手在颤抖,那只手皱巴巴的,像团树皮,他的另一只手则在——
      “这剑你留着罢!”
      他松手迈开大步沿河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了一停,手下似乎仍有那种瘦瘦软软的触感,连忙又走几步,深吸了几口冷湿的林间雾气,这才听见背后有喘气和一路小跑的声响,离他越来越近。
      “这个……这个太贵重了……我断断不能收的……”
      她刚刚以为自己全身上下都变成了一颗怦怦乱跳的心脏,一眨眼功夫,他却不见了,只剩一柄钢剑握在她手里,还留有他手心的热劲。
      他身形高大,一步是她两三步,她一路追来,身上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边走边道:“这是你爹给你的。”若非如此,她是不会收的。
      “这是……爹爹造的剑?”她停下来小声嘟囔了一句,又追上来。
      “是你爷爷传下来的。”
      “真的?”
      他只管继续往前走。
      她跟在他身旁紧走,琢磨了半晌,忽然想起他们初次见面时那个赌约,忙问:“是……哪个爷爷?”
      “你还有几个爷爷?” 他明知她在想什么,故意打了个岔。
      她顿时语塞,呆了一呆,他想:“她这一问倒也来得可爱。”
      她三步并两步地跟着他,想要道谢,却不知如何开口:“他这样尊贵,哪会稀罕我这一句‘多谢’……?”
      那柄钢剑是麒麟降世以来锻造的第一件兵器,剑身以万仞冰峰中封存了亿万年的白铁晶铸成,白铁晶性极寒,不易熔炼,只有他年轻时才爱在此等无关紧要之处整天整夜地下功夫。
      他想:“至少她用得还算趁手……此剑冰寒,血麟剑热炽,将来或可与之一战……”他由血麟剑又想到她的功夫,有些疑惑:“方才那就是藏剑诀?”
      她窘迫地低下头,道:“嗯……不是……”
      “那是什么?”
      “是……”她支支吾吾地答道:“是我依师父教的几招……自己想的……”
      “藏剑诀呢?”
      “藏剑诀……只是心法……并没有什么剑招……”
      “当真?”
      “怎么说呢……我师父……您也是知道的……”她咬着嘴唇。
      崔平的疯病时好时坏,究竟哪一句话当真,谁也无从分辨。
      麒麟叹了口气,心想:“这便是她的命数,我此后再不可冒然提点她。她要去学崔平的‘空手对白刃’,也只能由她。”他也许应当指点她去修仙,断出生老病死,寻些清净自在,可是又想:“她对血麟剑执念甚深,只怕机缘难觅,修仙也是无门……”
      他心想:“凡间苦,所幸她已习惯了,我再怎么指点,最终还需看她自身造化。”于是开导她道:“习武无论是循何种法门,终竟离不开‘勤苦’二字,人生诸多修行,亦不外如是。”
      她听了他的话,当真有些受用,不觉将那柄钢剑攥得更紧了,身板也挺直了些。
      他和她一前一后又走出一二里路,她跟随着他,沉浸在须臾的安定之中,渐渐闻见夜风送来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漆黑的田野上有一层阴影簌簌摆动,目视不清,浑似飘渺的梦境。冬夜里一切感觉都冻得发钝,但她知道那是越冬的麦苗,很久以前父亲牵她的手走在一望无际的金黄麦浪里,夕阳西下,红霞满天,四面八方涌来阵阵轻响:“沙沙,沙沙……”
      那时她父亲常常唱起那首歌谣——
      “云往东,一场空,云往南,雨成潭,云往西,披蓑衣,云往北,好晒被。
      “云往东,一场空……”
      她一路跟着麒麟,以为是原路返回,没留心竟到了郊外的田庄,正待开口,却听他说道:“夜深了,城门已闭,找个农户借宿一晚罢。”
      她忙道:“不必了,我在城门边睡一晚就行。”
      “你独自露宿城外,你父亲如何放心?”
      他径自走向一户农家小院,她只得跟着。他正想:“我该如何叩门?送她独自到陌生人家投宿,如何说得过去?”她在身后悄声道:“我睡牛棚就可以了。”
      院门外就是几根木头围成的牛棚,稀薄的茅草顶子,下面躺着一头痩黄牛,靠里还有一笼吱吱咕咕轻声叫唤的鹌鹑,笼前是一小幅泥地,靠在栏杆边上的水槽里泛一点黑亮的光。
      麒麟回身打量着牛棚,她则瞧见院门上挂着晒干的玉米,贴着年画,那年画鲜亮明艳,在夜色中也能看出是一只似鹿非鹿、似马非马、似龙非龙、似牛非牛的神兽,背上驮个总角的仙童,摇头摆尾。她心道:“好巧,那不正是麒麟送子吗?”
      “那是玉麒麟,我是火麒麟。”
      他转头瞪了一眼,恼人的年画立马从门上飘了下来。
      “用你们凡人的话说,我——”他本想说“我也算是他爹爹”,可是“爹爹”一说牵扯太多,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他只好换了个说法:“我可没他那闲功夫。”
      他本是天生地养、无双无匹的,偏偏有仙人多事,比照他的尊容塑了一只玉雕,又吹入仙气,从此天界便有了那位专门给凡人送子的“麒麟”。两位麒麟在品阶上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可她并不知情,只是抿着嘴,难得一笑。
      那一笑让麒麟恍然回到化形最初的夜晚——轻柔幻眇的月光,苍白的脸庞,露珠般的笑。
      他心中先是一颤,紧接着说不清是感慨,是怜悯,是愧怍还是别的什么心绪,一股脑儿翻涌上来,沉甸甸的揉作一团,直往下坠,竟让他生出一种万事休说、但愿在她的笑中就此消歇的倦意。
      可惜眨眼间,这月光似的一笑又被愁云遮蔽不见。
      他望着她,而她正望着飘到脚下的年画,多看了几眼便担忧起来:“来日上香,万一误求到另一位麒麟神君那儿去……可怎么好?也不知这一位麒麟神君姓甚名谁,与那一位怎生分辨——”
      麒麟道:“你尊我作武神君,就可以了。”
      她立时瞪大了眼睛。
      他以为她不解其意,解释道:“我——谁人不知武神即是本君?”
      他原想的是“我没有名字”,正要说时却想:“我无名无姓到底是因为无父无母,孑然一身——”陌生的滋味袭上心头又一晃而散:“不对,我若有闲心,大可自拟字号——风雅如乐师之流未必没有——想那凡间帝王的名字也是摆设——但凡独一无二的,何必什么名字——不过,武神却未必就是我——在我之前已有武神,待我坐化之后,又会有另一位武神降世……”
      他一时间想得纷纷乱乱,不防阮纯君瓮声问道:“您……是不是……我心里想的……您都知道?”
      “那是自然——”麒麟一想:“那她不就猜出父亲爹爹之类全是我编的了?”忙改口道:“……不知道。”
      神仙确实能看透凡人的心思,凡人诚心许愿,香案上的神灵并非听不见,而是有意闭耳不听,这样的实情岂非令人颓丧?
      他对她道:“神并非是万能的,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这道理你不是早已明白了吗?”俯身将那张年画拾起来,贴回到门上,转头对她柔声道:“去罢。”
      他隐去了身形,她却依然朝他消失的方向凝望,两人便如此四目交投,过了良久。
      她踱进牛棚里,蹑手蹑脚,侧身睡到水槽边的泥地上。那一笼鹌鹑都睡熟了,很安静,牛耳朵时不时扇动一下,赶一赶虻蝇。她打了个呵欠,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地上抹起两把泥灰,揉在脸上。
      这一家是他精心挑选过的,一对新婚的小夫妻供养着守寡的婆母,和善之家,牛也是温驯的母牛。
      她手里握着剑柄,眼前虚虚浮浮地飘着他的面容。他在她心里终于有了一张真实的脸——轮廓分明、劲健的男子的脸,散发出她不敢直视的光亮,像高悬天际的太阳。
      抵不住困意袭来,她在太阳的光辉里眯起眼睛,手一软,便睡熟了。
      他变出一顶新的兔裘盖在她蜷曲的身上:“但愿今冬她不必再煮兔裘为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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