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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孺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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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是凡间的十月初一,寒衣节,是在世的凡人为过世的亲人焚纸送衣的日子。
傍晚时分,暮霭沉沉,寒鸦一唱,枯叶也开始飘零。家家户户都备好了五色彩帛、缄书冥纸,萧瑟的晚风中,千堆哀火明明灭灭,灰烟直上,消散在不为人知的高处。
这一年,阮纯君没有余钱,买不起香烛,有个算命先生塞给她一支“沾过仙露”的杨柳枝,说是只要让它顺水漂流、归入大海,就能超度亡灵,顺带化解生者的厄运。
她带着柳枝来到荒郊野外,到了宽阔而人迹罕至的河边。
百川东到海,只要这条柳枝不被鸟兽衔去,不被哪个戏水的孩子拾走,它总归会带着父亲的亡魂往更好的地方去的。
可是,她舍不得放手,心道:“求爹爹的魂灵再多陪我一会儿罢……”
她和崔平侥幸熬过了时疫,不料时疫过后,北方大旱,大旱过后,第二年又遇蝗灾,入秋之后江河洪泛,仅剩的一点谷子尚未灌浆,再遭霜冻,是以连续两年,田里颗粒无收,她再怎么讨饭,也讨不来半口残羹糊口,只好带着师父一起南下逃荒。
崔平因时疫落下了病根,时常昏睡,自称是在练功,醒来时又咳喘不停,阮纯君几乎是一人拖着捡来的破板车,一路将他拖到南方。
她挖过草根,啃过树皮,吃过死猫,也险些给别人抓去吃掉。那件兔裘在第二年入冬以前就被她一块块割碎,煮成汤吃了。更早的时候,她拿绣鞋去换了些银钱,不过很快,银钱也变得一文不值。
他们颠沛流离,徒步数月,终于到了江南一带。崔平仍旧疯疯癫癫,一到潼城就不肯再走了,而且坚持要住在大石桥下,阮纯君拗不过他,只好在桥墩石上住了些日子。
她在潼城里做零工挣了些钱,割了竹子,买了棕绳,扎了一条窄窄的竹筏,将她师父搬到竹筏上。平日她撑着竹筏,载着师父四处揽活,夜晚,那条竹筏就泊在大石桥下,在潼河水里静静沉浮。
崔平不再卖艺,多数时候只坐在竹筏上闭目养神。他教了阮纯君几套把式,每逢临近村镇赶集的日子,倘若无事,阮纯君便去试试运气。她性子沉静,在人前拘束,耍把式也挣不来几个钱。
她夏天去采菱、剥菱角,冬天去结冻的湖面上替富人凿冰,赶到蚕结茧时,又去补缫丝工的短缺,此外编草鞋采草药等一样不落,奈何她师父吃药总要花销,她的日子便仍是有上顿没下顿地过着。
她帮人缫丝做小工的时候,有个工头看上了她,欲纳她作妾,她犹豫了一段时日,终究没能说服自己。
潼城离她的故乡倒是不远,可她从没有回去过。
她十岁那年远走他乡,如今看来,当时许下的誓愿确实是出于冲动负气,可她既明了心志,等闲便不愿服输,直到那年疠疫突发,她才第一次感到绝望——命都快没了,她还拿什么争?
所幸麒麟出现了,后来大灾大难她一次又一次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她总以为那是他在暗中照拂,有时困难到了极处,她就会想起他曾道:“人活一世,去留无常,生灭不定,终究会有归宿。”
他的话原本无情,她却从话中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安慰,正如她曾经认为自己的苦难全是拜他所赐,到后来,却又从他那里找到了某种活下去的力量。
她对麒麟有种复杂的情感,连带着对血麟剑,竟也少了一点飞蛾扑火的痴愚,多了一分不自觉的敬重。
血麟剑如今就在潼城四十里外的鼍山上。那座山形似巨鼍,四肢舒展,延颈望天,颈上有座“忘忧阁”,阁主并不出门,爪牙却遍布天下。他们同几个藩镇勾结,替苛吏征税捉丁,鱼肉百姓,私下里贩人的、劫掠的勾当一样不落,眼下灾祸频仍,各地盗贼蜂起,其中不少便是忘忧阁的势力。
血麟剑问世逾二十载,谁拥有它,谁就能号令江湖,这俨然已是中原武林不成文的规矩。老实谋生的升斗小民都听说过,血麟剑的主人向来是江湖上顶厉害的人物,命中注定,是要踩在千万人头上的。
她师父也许正是因为血麟剑才选在潼城落脚,不过他和她都明白,血麟剑下罪恶越多,它便越难战胜,因为它的每一任主人都比上一任更阴险,更有手段。
她甘于积蓄,甘于忍耐,甘于等待,这里面九分是毅力,却也有一分,是她不愿辜负他一次次庇佑她的恩义。
“爹爹会在天上看吗?他……会在天上看吗?”
初一并不见月,女孩却在蓝紫色的夜空中寻找着什么。
她仰着头,半转过身,竟然看见他在身后。
她没有想到他真的会在,也不知他已经站了多久。她一直蹲着,腿也酸软,惊诧之中身子一仰、脚下一滑就要跌落河中,麒麟赶忙伸手一揽,从半空中环住了她的腰。
这一日她难得洗去了泥灰,露出了极美的一张脸。她虽然不够明亮,不够妩媚,在这哀婉的夜色中却像极了一树白梨花,在黑暗的山谷中盛放,无人问津,独自凋零。
她羞怯又惊慌,容色楚楚动人,麒麟心中一颤,脑中一空,竟然斜着身,抱着她双双跌入水中。
“噗通!”
河水冰冷刺骨,不过神既是神,泰山崩于前且色不变,何况区区落水?
麒麟抱着阮纯君跳回岸上,又变干了身上的水迹,仿佛他只是碰巧从河边路过一样。
她只记得自己一看见他便有条不紊、落落大方地站了起来,好像哪里不对——
她低头一看,原来是手里的杨柳枝不见了。
“杨柳枝呢……?”她回身去找,只见河浪昏昏,滚滚东流,哪里还有杨柳枝的踪影?
“爹爹……爹爹……爹爹就要往生极乐了……”她虽然这样想,可是心里难过至极,眉头一皱便已泪盈于睫。
“那是假的。”麒麟生怕她再掉——跳进河中。
“假的……?”女孩望着河水,一脸茫然。
“江湖骗子的话你也信?”
“我……”
女孩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心中痛涩难当,那杨柳枝给她的一点点幻想被麒麟一句话就给戳破了。她一眨眼,斗大的泪珠滚落双颊,他忙道:“你爹爹看见你这个模样,怎敢往生极乐?”
“我爹爹……?”女孩恍然转过身来,“他真的能看见吗?”
“他——”麒麟心知她父亲死时身首异处,死后即为无头鬼,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忘川水也不能喝,只能在冥府里无尽地游荡,直至魂魄消散,也无法与她远隔阴阳相望,可他仍道:“他既能请我来,如何看不见?”
“他在哪儿?”女孩立刻四下寻找,脸上又哭又笑,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麒麟没想到他堂堂司战之神,下凡来只为给他们父女当灵媒,她连这样的话也信了,也不知她父亲倘若在此,会如何同这暌违数年的骨肉厮见?
他在她的记忆中瞧见那时她尚垂髫,在麦浪中钻来钻去,也不怕麦芒刺人,一不留意,便钻进了父亲怀里,二人的笑声叽叽喳喳,像田边的麻雀。后来她去邻村上学塾,每日黄昏,她父亲就在村外的田垄上候着,远远看见了她,便张开双臂,等她飞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你爹爹正在等你。”
麒麟摊开手掌,一缕银尘从他掌中飘起,在她眼前的空地上勾勒出一个人形。人形高高大大,展开双臂,边缘闪耀光芒,就像那个在田垄上等她回家的人一样。
“爹爹!”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心中百感交集,像被一双巨手攫住一般,不能挪步。
“爹爹……”她在心里又唤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父亲”,踉跄走近。
她在他身前停下,双手伸在空中,十指也是又开又合,人形面目不清,她的视线也被泪水浇得一片模糊。
人形慢慢合拢双臂,将她圈在臂弯之中,她一把交过双臂,可那个怀抱里只有点点银光浮动,看得见,摸不着,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空无。
“爹爹……”她呜咽道:“我很想你,每天都很想你……”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肩,头贴在自己手背上,那一点温度是她的父亲,也是她湿热的眼泪。
麒麟强敛心神道:“你爹爹也很想你……”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禁不住双眼一闭,有什么东西沿腮边滚落下来。他听见河浪轻拍堤岸,风吹落叶,云缠雪花,在更高更远的地方,他的部下正在点检兵甲。
他在刀枪相击的锵鸣声中找回了一点常态,哑声说道:“你父亲他……体质殊异,即便得我相助,也无法长久现形。”
她仍紧拥着一片虚空,他话音刚落,那缕银尘便失去了光泽,人形也消隐无踪。她慌忙在空中乱抓:“ 爹爹!爹爹!”
“他还在!他……他说他每年都来看你。”
“每年……?”
她一点点直起身子,脸上渐渐有了浅薄的笑意。
“爹爹说,他每年都来看我……?”
“是。”麒麟略一点头,记得冥神好像说过:“每年十月初一,冥府之门洞开。”
她的笑容忽然凝住了,眸色也变得黯淡。
她伸手拨了拨鬓边的薄发,他这才发现去年的这一日她在河边生火,两个过路的无赖骂她害人沾了晦气,踢起一根柴枝便朝她脸上戳来,险些戳瞎了她的左眼,最后还是她磕头赔罪才算了结。
那道伤疤从眼角一直划到耳际,就掩在她鬓发之下。
麒麟忙道:“去年除外!去年他……病了,误了时辰。”
她皱眉道:“我爹爹……也会病吗?”又问:“爹爹得的什么病?可大好了?平日里还需服药吗?爹爹身子硬朗,如何就病了?”
“……你爹爹的病不要紧,要紧的是,他有几句话要嘱咐于你。”
“爹爹请讲。”
她哽咽着抹去泪水,对那块空地恭恭敬敬地低下头,仿佛她爹爹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