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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揽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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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几乎整整三天,麒麟未曾迈出梵众天一步。
他麾下有三十六天将,统领十万天兵,昆仑山一战应当如何调兵遣将,天界该如何布防,其他诸神如何相应,凡此种种,皆须由他决断。
昆仑山仙气日夜暴涨,仙泽已如沸海,仿佛天地初开时山中一度有过的祥瑞之兆,然而此次凡间灾祸连连,反倒像是魔界兴盛、天界式微、昆仑上仙气衰败的时日,十分反常。
派去魔界的哨探说新任魔君只是秉承先君遗志,整肃内政,并无其他动静,这就更可疑了。
麒麟心想:“昆仑山上的一切或许全是幌子,魔族声东击西,另有所图。”可是又想:“山中异象也不可不顾。”
他与雷神等商议过后,决定只点五名天将、五千精兵出战,这样天界戍防总体不变,不怕魔族故布疑阵,声东击西,诸神也将在天界严加防范,昆仑山一旦有变即开启结界,防止魔气逸散,侵染天界和凡间。
麒麟清楚:“只带五千兵将必是极险,我此战不可不尽心。”
他召来熟悉魔界情事的仙使,详细询问魔君及诸位祭司的动向,又写下魔族王子去时供出的一十四字,反复参详。
据报这一十四字在魔界并非什么秘密,只是眼下较为时兴的说法。每任魔君即位之后都免不了翻新口号,看似是宣示新主张,其实“换汤不换药”,未必与魔族过往的行事作风有别,仙使皆说,不足为虑。
乐师正在闭关,麒麟从他那里取回了一个有关那崇钊的长卷,卷中详尽写到崇钊作为一条西域贡蛇得道登仙、在天界修炼的经历,也记录了他身入魔界之后历次回报的内容。
麒麟翻看数遍,没看出任何线索,只是看到辛濂一节时颇感疑惑:“这崇钊与辛濂过从甚密,甚至可谓……‘情深意笃’,既然如此,为何他自尽前却同一个侍者双修……?”
麒麟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那侍者就是辛濂……?”
他心道不对:“且不说辛濂早已灰飞烟灭,就算他是诈亡,身为神族,他怎能叛入魔道?相比起来,更可能是崇钊多情……”
为防万一,麒麟决定亲自去找药师询问。他来到药师殿时只见成排的金炉下烈焰齐燃,几十个身着白袍的仙童忙前忙后,灶君灰头土脸、灰衣灰帽,混在其中。
原来凡间时疫方歇又遇旱涝灾害,灶君正在药师指点下研究凡人食疗食补的方略。
麒麟未及与灶君照面便被药师引进阁中密谈,药师说,辛濂最初是为医治失忆症而来的:“他化生于无形之中,只当是自己忘记了从何而来。”
麒麟不解:“怎会生出如此一个糊涂神来?”
药师苦笑道:“不仅糊涂,而且只有些微灵力,与生来就继受神位的你我大不相同。”
麒麟越听越奇:“药师是说,他并无神力……未继神位……?”
众神的神位都是在降生之初便已明了的,应当说,是冥冥之中先有了须由神明担当的职命,而后天地才会汇聚灵力、造就这位新神。
麒麟之前已有上一任武神,药师也并非第一位药师,他们化形于世是为了履行前任未尽的使命,这世上哪会有无缘无故现身的“神”?
药师道:“不错,天命造神,必有因缘,辛濂空有神身却无神力,思来想去,自认为是天意要他借此身潜入魔界,拨正众魔之心,终结魔族之治,所以他在天界未久便应命去了。”
麒麟不顾药师面上的惋惜之色,问道:“我若疑心他就是崇钊带上昆仑山的那位侍者,药师会作何想?”
药师愣了一愣,暗自推敲了一番,这才明白麒麟的意思,沉声道:“辛濂已在魔界魂飞魄散,当时亦不止他一人。”
他的意思是,辛濂总不至于牺牲阖族的灵命,麒麟却道:“只怕他入魔已深,未必顾念骨肉亲情。”
药师摇头道:“武神君多虑了,神若入魔,天必毁之。”
他这一说麒麟倒是无可反驳。
诸神必须恪尽职守,一旦有失便遭天罚,更遑论是入魔这样的逆行。
麒麟心想:“如此说来,一个只是滥情的仙使,另一个是唯命是从的侍者,他二人到底有何谋划,实在无从探知……”转瞬又想:“管他有何谋划,本君一律绞杀便是!”
他与药师揖别之后穿过大殿,远远望见灶君正被一群仙童环绕,指示仙童将一只只肥硕的蝗虫捣入研钵之中。
他心下一惊:“凡间食物已匮乏至此了?”正欲举步向灶君走去,却又急忙转出殿外,忖道:“我就当她已经死了……大战当前,本君岂能记挂凡间琐事?”
他回到梵众天,五位天将正在等他商定细节,临进殿时,他忽然吩咐道:“去请财神散财。”
原来凡人的虔心敬拜会令天界法力有所加成。太平年间,凡间敬神的香火从来不断,如今遭逢乱世,本该有更多凡人酬神拜佛、祈求庇护,这也正好为天界神仙助力,哪知——好巧不巧,雷神震怒时毁什么不好,偏偏劈毁了所有的雷神像,凡人中遂传开了:“大水冲了龙王庙听说过吧?这事儿比它还瞎!保不齐神仙都是睁眼瞎……”
麒麟谋划的是:“财神显灵后凡间的香火自然兴旺,我部下虽不缺这点灵力,可毕竟是聊胜于无——此事有关昆仑山一战,并非是本君存了私心。”
从此以后,他便与五位天将推演战局,排兵布阵,日夜不休,直到临战前神仙饮宴的这一个黄昏。
这场仙宴是四十九年前排定的,天帝当时只道此夜因缘殊胜,众神宜当一会,没想到仙宴偏逢麒麟出战的这一夜,仿似天意早已注定有此一战。
其时金乌业已西沉,晚霞也尽皆散去,渐浓的暮色在天地间洒下一层紫雾,天幕苍蓝,倒影在万顷镜湖之中,又添几许深沉。
仙宴设在镜湖中央,镜湖无边无际,与宴者一灯一席,趺坐水面,从高处看去,就像光滑的深蓝丝缎上缀着点点珍珠。
四望极其辽阔,极其空无,在茫茫的天、水与夜之外,不见一尘一物。
乐师在湖中怀抱一架竖箜篌独奏,那箜篌形如半弧,乃是他取下一弯天虹,寄在琉璃之中,七色琉璃间张着二十三丝,拨的是金玉之弦,鸣的却是木石之音。
一切皆在舒缓的乐声中失去了棱角,整个世界宛若鹅卵石般温润浑圆。
镜湖上本无波澜,乐声传开之后,渐渐的,便有了波荡起伏。与宴者坐于微波,轻摇款摆,仿若搴舟,待到一曲奏毕之时,湖上仍有余音袅袅,水面也依旧泛着暗波,是为大音希声。
天帝亲设的仙宴向来只请众神和十数位品阶至高的仙人,然而这一次,灶君竟然也在受邀之列,且被安排坐在麒麟斜后方。
他到得最早,不过还是等到其余诸位纷纷入宴之后才敢坐下。
他踏上镜湖时悄悄掬了掬水,却发现那水沾手不湿,确切地说,他的手什么也没有沾到。他行在水中,脚下也起涟漪,原来只是凌空照影。
镜湖水空,酒盏不空,灶君才刚饮完一杯,玉盏又自动满上了。花神酿的酒汁馥郁甘甜,灶君双手捧着那只龙晶石雕成的玉盏,才饮几口就觉得无比快活,直想放声高歌,然而麒麟时不时冷眼扫来,又将他打回原形。
神仙在仙宴上饮酒饮的是凡人一时沉酣于欢乐、了然忘却七苦的幻醉与虚无,这酒本该越饮越感到空寂,然而今日,麒麟却是越饮越纳罕。
他牵挂战事,无心久留,却不知仙官们为何兴致高涨,轮番向他敬酒不休,更有几位专程来敬他和灶君——“特来同敬二位”的——真是奇怪。
“他们是祝我此战得胜?他们怎知我即将出战?昆仑山一战虽非绝密,可是诸神素来颇有默契,我部下口风甚严,他一个小小灶君也断然不敢将众神商议之事透露出去……这且不言,他与本君有什么好‘一同’的?就凭坐得近?”
麒麟是如假包换的正神,灶君只是个末流小仙,他二人坐得这么近,也是奇怪。
麒麟朝身后一瞥,灶君忙避开他的眼神,这时月下仙人眉眼含笑,喜气洋洋,手托红线,春意盎然,从最末那席朝他——和灶君——踏水而来,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头也不回地勒令灶君:“过来。”一闪身,掠到了镜湖岸边。
他回望镜湖,只见天上一轮圆月银光初泄,湖上鳞波跳动,宛如乳白色的烟霭笼罩湖面,微风吹来,那烟霭也掀起层层波浪。
仙宴中乐舞已开,披着各色轻纱的飞天在半空中踏歌起舞,远望如点点流萤,时而划过月轮,时而又隐入初笼的夜幕中,回旋浮动,闪闪耀眼。
那歌声仍然沉缓,隔得远,听来很是渺茫,仿佛从水下传来。
在天界行乐,无论哪一种都脱不去彻悟之后的清冷味道。麒麟并非有心看歌舞,他看的是歌舞之后,那轮半挂在天水尽头的圆月。
他由天火和地火相激而生,终生不改炽热,可他记得降生初时,正是在同一轮冷月之下,他身上喷薄的烈焰渐次平静,凝聚成形。从那时起,他便承袭了武神之职,为天杀戮。
“月色依旧素洁,此夜却非良夜。”
这种预感在麒麟心头萦绕不去,而且愈来愈强烈。
征战是他的本能,他绝不抗拒,更不恐惧,可又隐隐感到心焦:“灶君为何仍未赶来?”
其实灶君没有故意绕远路——虽然他很想,可他晓得那样只会下场更惨。
他一路发颤,冷汗直冒,法力又弱,自然比麒麟慢上许多,因此他站到麒麟面前时,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一篇“武神君法力超群旷古无俦星驰天掣来去自由心体无滞小仙今日得以一见景仰之情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锦绣文章就要脱口而出,谁知武神君突然朝他森森一睨,他霎时间魂飞天外,连自己口齿唇舌长在哪里,都不记得了。
须知这几日来,一则流言悄悄传遍了天界——魔族或许也有耳闻——灶君起初不是没有澄清,可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添油加醋的新版本便又不胫而走。
正如他所言,天界寂寞冷清,仙人们从不轻易放过任何风吹草动,何况是这般轰动宇内的秘闻?
灶君过去管的是诸如柴米油盐应当放多放少之类的灶间杂事,除了偶尔研制些新菜谱之外,再无职权。阮纯君在灶前打不着火该找火仙,煎药煎干了又有水仙,灶君给不了凡人恩惠,难以换来香火,提升法力,他便编说自己负责考察凡人言行,每年年末还要上报给众神,作为众神惩恶扬善的依据,凡人因此年年祭拜灶君,糖瓜酒糟一样不少,灶君这才攒了些灵力——
其实神仙哪管得那么宽呢?
灶君既已尝过造谣传谣的甜头,便想:“背靠大树好乘凉,武神君的大腿可不是谁人想抱就能抱上的,我都已经抱过一次了,还计较什么名节?”
此后,他逢人便只笑而不语,武神又是出了名的寡欲,这样旱地初霖、枯木逢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一件美事,怎能不叫人广为传颂?
“哎哎哎,据说武神君一生善战,熟谙兵法,在情场中也是融会贯通,欲迎还拒,欲擒故纵,攻受——守兼备……”
真是幸也不幸,麒麟并没听过后面这些闲话,不过光凭方才众仙的表现,他也能猜到一二。
放在平时,他必定要将灶君碎尸万段,不过今时今日他只问:“你那十方镜呢?”
灶君嘴一咧,苦相一露,当即跪倒:“哎哟求求您了武神殿下……武神大人!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革了小仙的职位——”
“拿来。”
“不是,大人请听小仙解释——”
“嗯?”
麒麟冷冷一哼,灶君忙伸手到领口。
“你做什么?!”
“脱……脱……”
麒麟连忙闭眼:“放肆!”只听灶君哀声道:“嗨哟!还不是上次那个法螺……小仙唯恐列位尊神来取,故而将它收进了法身,又怕它撞坏了十方镜,只好把十方镜贴身……藏在小仙这肉身紧里头……”
“你住口!”
法身是由神仙凭法力所化的,大小依各人法力高低而定,可是无论灶君法力如何低微,法身也不至于装不下一面镜子外加一枚法螺。他自知这段时日沉溺于镜中风月,险些误了大事,故将十方镜藏在重重衣衫之下,不许自己随意取出,没想到武神君突然索镜,他只好在镜湖边上里里外外,宽衣解带。
一阵簌簌衣响之后,麒麟睁开双眼,见灶君以头贴地,颤颤巍巍地递上那面浑黑的十方镜。
麒麟扬手一引,握住那面镜子便问:“有何法门?”
“嗯?”
“此物有何法门!”
“哦!”灶君心想:“武神君似乎只想借镜一看,并非是要罚没了去……”松了口气,答道:“嗯……神君只需摒除杂念,十方镜中便会随机现出——”
“随机?”
“可不是!十方世界,包罗万有,任君随意观看!”
“……本君不能选定一处?”
“能能能!神君若还想看昆仑山——”
“本君想看一个人!”他恐怕还想宰了这个啰嗦的小仙。
“……人?”灶君半张着嘴,恍然大悟又十分意外似的,眼睛一眨,逐字逐句斟酌:“神……君……若是有什么……特别想看的……‘人’……您……在心中默念……那‘人’的名字……即可……”
“好在上次问了她的名字——阮纯君。”麒麟在心中念道。
十方镜在麒麟掌中浑黑依旧,镜面光滑,反照出他的面容。他将镜子捧到眼前,左瞧右看,只见镜面上多了一点白光,是幽幽的圆月,她呢?
“怎么回事?”麒麟望向灶君,却发现灶君反望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再次忘记了合上。
“灶君!”
“是!”
“怎么回事?”
“呃……”灶君低下头,声音轻如蚊呐:“启……启禀神君……您好像……拿反了——”
麒麟赶紧翻到另一面,只见她蹲在青灰的河边,手握杨柳枝,一下下漫无目的地划过水面。她依旧清瘦,灰黄泛白的衣裳依旧缀满补丁,依旧是一双粗麻鞋,长发在背后结成一束,依旧没有一点珠饰……
“财神散财时怎地也瞎……”
麒麟并不知道,就在他翻过镜面、往里瞧上第一眼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她身后的堤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