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千恒

8、第八章 微

　　微光渐现，角落里的男子轻挪脚步，朝巷中而去。
　　陈府。
　　辰时初，秦全见了自家公子，低道：“公子，老爷和大公子在书房里等你。”
　　陈述面色清冷，缓步入内。
　　书房，陈桢瞧着父亲面色铁青，不由忧心地望向门外。今儿一起来，他便被喊到了书房，父亲只问了几句三弟之事，问完后，脸色便一直不见好。
　　当脚步声传来，陈桢松了一口气，只是，当他看到弟弟的脸色时，吓了一跳。面色憔悴，眼中泛着浓浓的血丝，连白色的衣袍都沾满了灰迹。这还是那个如玉的君子陈三郎？
　　“去哪了？”陈明谨一个杯子砸了过去，碎在陈述的脚下。
　　陈述淡然如风，施了一礼，唤了句父亲。
　　陈明谨暴怒着站起，“一夜未归，我问你去哪了？”
　　陈述勾唇，却是未答。
　　“逆子，你……”陈明谨气急败坏，手指着他，“我告诉你，此生，你的嫡妻只可能是三娘，若你想休妻再娶，便不再是我陈家子嗣。”
　　陈述唇角泛出一抹清冷的笑，眉眼微皱，“父亲，这么些年，作为三娘的夫君，作为您和母亲的儿子，作为大胤的臣子，我做得还不够吗？”说到此，他的目光透出一股死寂，“昨夜，我只想看她一眼罢。”
　　曾经，那个女子说过，以后，你每年生辰，我都陪你过。
　　这么些年，她只陪他过了一个生辰。
　　昨夜，他只想他的生辰有她。
　　陈明谨见着他枯寂的模样，略有不忍，“三郎，你是陈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孩子。我不管你在朝堂上做什么。但有一点，三娘你不能负了。从今儿起，你搬回正房住，夜里好生照顾她。”至于长宁长公主，也该下降了。
　　长宁在公主府待了几日，玉清公主过来寻她，向她吐槽了一番卫府之事，又说自己新得了几个俊俏的郎君。
　　“妹妹，你要不要几个？”玉清笑得妩媚动人。
　　长宁懒散地坐在榻上，瞧着自家姐姐高兴的模样，道：“你若与卫家二郎过不下去，就与他和离了……”
　　玉清霎时脸黑了下来，恼怒道：“我的事，你少管。”
　　长宁也恼了，道：“你为着他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值得吗？卫二郎美妾在怀，哪里还在乎你？”
　　玉清多少还是有些顾忌长宁这个妹妹，压住自己的脾气，问道：“卫老头找你了？”
　　长宁缓声，“卫相说，他家二郎配不上姐姐你。”
　　玉清冷哼，“他怕是觉着我丢了他们卫家的颜面吧。我玉清这辈子还就和他卫二郎死耗着了。”
　　长宁见说无用，遂不再劝。
　　玉清命身旁候着的俊秀郎君奏上一曲，与长宁喝些果酒。长宁不想喝酒，靠在榻上，翻着前朝的史书。她前面的小案几上，摆着一小碟话梅。
　　“听说，昨儿朝堂上，有嫌得没事做的礼部小官向七郎上奏你下降之事。”玉清轻抿了一口果酒，说道。
　　长宁闻言，没有吱声。
　　玉清见她不在意，笑道：“我看桓郎君就不错，你也约他几月了，他这人虽然看上去黑了些，但人比卫家的那个好多了。你考虑考虑。”
　　长宁瞟了她一眼，“姐姐跟他很熟？”
　　玉清止住笑，正色道：“打过几次照面，他帮我修过一次马车。”
　　长宁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她这个姐姐极少赞上一个男人。当然，卫二郎除外。
　　玉清岔开话题，道：“你知道吗？陈三郎的妻子崔氏有妊了，她那个身子竟然还能再生个孩子。”
　　长宁瞬时觉得全身冰冷，微微侧过脸去，没有让玉清看到她眼眶中的泪。
　　原来，真是回不去了。
　　桓敬刚从军营回来，就被长宁公主府的人请到了公主府。长宁孤寂地坐在一簇簇盛开的菊花旁。
　　“公主。”他抱拳行礼。
　　长宁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将军可有心爱之女子。”
　　桓敬看着她，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相似的脸，妩媚的，妖娆的。仅仅是一瞬，他摇头，“并无。”
　　“将军可愿娶长宁？”长宁问。
　　桓敬带着怀疑的目光看向她，“公主愿下降？”
　　长宁望向天际，云卷云舒。她收回目光，凝视他，“将军若娶，长宁愿嫁。”
　　桓敬施了一礼，“公主若嫁，敬定与公主携手至老。”
　　长宁回之一礼，“将军若娶，长宁定为将军安好内宅，教好子嗣。”至于，情爱，她再是不想沾。
　　宁安二年九月，帝下旨，赐婚长宁长公主和云麾将军桓敬。那一封赐婚圣旨由陈相亲自着笔：兹有公主长宁，灼灼其华，娴静美好，宜其家室……
　　短短数十字，耗尽了他半生心血，笔落的那一刻，喉咙一股腥甜溢出唇角。他抚去唇角血迹，笑出声来，悲怆凄寥。
　　正在郊外宅子养胎的崔氏听闻这个消息，抚着还平胆的肚子，面上绽放出难得的笑容，心情好极了，连带着那丝病容都消失不见了。
　　寒门出身的桓敬一时成了皇城风头极盛的人物，世族寒门皆向桓府去送礼。桓敬闭门，自己住进了军营。
　　长公主出降，婚期定在第二年的三月，皇帝极为重视，吩咐礼部一定要办得隆重，万不可有一丝懈怠。
　　长宁听说桓敬在军营住，吩咐侍女给他送些干净的衣物过去，又从宫里取了些好酒命人送去。
　　军营之中桓敬的同袍见了，在喝着宫里酒时，都打趣起桓敬来。
　　桓敬刚毅的脸渐现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