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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她接触这个 ...

  •   华半醒扒着床沿,大眼睛扑闪,泫然欲泣的样子:“哥哥我错了,我乱说话了。我让你打一下,你当我前面什么都没说好不好?”
      越稀星不睬她,看着电视里不知所谓的电视剧,眼神死寂。他才不吃这一套。
      “哥~”少女软糯地拖长音,凑过去扒拉他吊在胸前的手。这时手臂只是包着薄薄的纱布,又被病号服的长袖遮住,看起来正常极了,“一点都不难看,明明超酷的。”
      “疼,别动。”越稀星皱眉,僵硬地闪了闪身子,躲开。
      “好好好!我不动!”华半醒急忙后退一步,双手举在脑袋两边,一副投降的样子,满脸讨好。
      过了两秒又死皮赖脸地凑上去:“刚刚都是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嘛!我给你抱抱好不好?抱抱就不生气了。”
      越稀星往另一边挪了挪,面无表情,语气冷淡坚硬:“你离我远点。”
      华半醒缩了缩脖子,感觉有点大事不好。
      从小到大,不管她多过分、把笨蛋哥哥惹得多生气,只要过去蹭蹭撒个娇就能轻松过关,被拒绝亲近还是第一次。
      “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华半醒怂怂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眨了眨眼睛掉下滴眼泪,笨蛋哥哥最看不得她哭了。
      “不,你没错。”越稀星看了眼可怜巴巴的少女,却只觉得毛骨悚然,像是有吐着信子的毒蛇爬进骨髓里又缠住心脏使他窒息,一瞬间眼前画面和努力埋葬的童年记忆重叠。

      4岁那年一个春暖花开的午后,他看见软软糯糯的妹妹穿着条天蓝色的小裙子,在院子里迈着跌跌撞撞的小碎步,蹦蹦跳跳地追着蝴蝶,天很蓝,暖暖的金色阳光洒在她身上,一切美得像画一样。
      华团子往前一扑,双手曲着将蝴蝶捉住,拢在掌心,然后回过头来,双马尾划出活泼的弧线,大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笑容比阳光更明亮:“哥!一起来玩!”
      她把手中的蝴蝶展示给他看,然后揪着两片翅膀撕碎,再撕碎,天真无邪的笑容不变,声音甜美清脆得像是倒上了厚厚蜜糖的刨冰:“好玩呢!”
      越团子僵在当场,多年之后才知道有个成语能完美的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如坠冰窟。

      8岁那年,他们一起在少年宫上书法班,有受伤的小麻雀从打开的窗户撞进教室,平时沉默寡言的靠窗女生无措却珍重怜爱地捧着那小小生灵,瞬间成了全班焦点。
      华团子只看了一眼,泪水便和断线的珍珠一般大滴大滴落下,顿时又把全班的注意力吸引了去:“小麻雀好可怜,麻雀妈妈肯定好想它,我想带小麻雀回家治病,然后带它找妈妈。”
      大家用尽了浑身解数地去哄她,但她却只是垂着头哭得梨花带雨,说什么都没用,连隔壁班同学都哗啦啦围了过来。
      最终,老师几乎是从那靠窗女生紧紧攥着不肯放的手中把麻雀硬抢了去,交给楚楚可怜的华团子。毕竟她实在太精致可爱了,连哭时都恰到好处,没有人能抵挡得了。
      华团子迷迷蒙蒙,泪中带笑地和每一个人道谢,保证自己会照顾好它,也萌化了每一颗心。所有人都说那女生自私、恶毒、没有同情心,又夸她天真烂漫,善良美好。
      但是回到大院只剩他俩的那一刻,她便满脸冷漠地扭断了小麻雀的脖子,淡然道:“救不活的,给它个痛快。”
      然后去掰了树枝,用不离身的美工刀削着,又兴高采烈起来,灿烂地笑着看向他:“快去找火柴,我们来学电视里烤野味玩。”
      越稀星已经不记得他当时是以怎样的心情站在一边,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看着她点起一小团篝火,兴致盎然地反复尝试用树枝穿过血肉模糊的小小尸体,最后哼着欢快的小曲儿放到火上去烤。
      电视剧里没拍出给猎物去毛的画面,小女孩也就没做,没多久就烧起来冒出浓重黑烟。
      他也不记得为什么门房大爷寻来时树枝会在自己手中,却记得妹妹冲他粲然一笑,然后狂奔着扑向大爷,放声嚎啕大哭,险些要背过气去:“我哥……我哥把我的小麻雀烧死了……”
      越父是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那套的,贯用皮带教育儿子,但也有分寸,顶多是留下些青肿淤痕,疼几天也就渐渐消了,倒不会破皮流血或者伤筋动骨。
      可那一次,他气极,抽向儿子的皮带是反拿的,皮带扣狠狠砸在小男孩肩胛骨上,划出道皮开肉绽的痕迹,觉得这样的教训还不够深刻,提溜儿子去医院处理时,骂着活该,愣是没让打麻药,生生缝了五针。
      但是这些越稀星也都记不清了,真正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他穿着还带着血的衣服,捧着那团小小黑炭,被逼着上门道歉时,红肿着眼睛还在抽泣的小女孩先是畏缩委屈,又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抬手抱住他。
      还没等他开口便抬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声对四个大人说:“我原谅哥哥了,都原谅了,不生气也不害怕了,所以别再打他了好不好?求求你们了,哥哥会疼的。”
      那样天衣无缝的善良美好,纯洁温柔得像是天使一般,连他都险些信了,如果他没看到那一刻她眼里似笑非笑的嘲弄和快意,如果拥抱时她没有刻意用力在他伤痕累累的背上抓那一把。
      那一下可真疼啊!蝴蝶被撕碎翅膀时、小麻雀被扭断脖子时也很疼吧!毕竟他只是看着就觉得自己身上也疼了起来。
      越稀星曾在事后问过华半醒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她耸耸肩,依旧软软的语气人畜无害又理所当然,一如四年前:“好玩呐!”于是他便意识到了她的不一样。
      等再长大些,华半醒便收敛了所有明目张胆又毫无缘由的恶意,不再和他分享“乐趣”,也不再沉溺于这样简单直接的低级“游戏”了,渐渐就完全变成了那副肆意洒脱又人见人爱的样子,人前再没有半点端倪。
      越稀星却知道她内心藏着的小魔鬼从未离开,只是藏得更深更好,用更加居高临下又不着痕迹的方法玩着更”高级“的游戏。
      设计把人踩进淤泥里,好好欣赏番狼狈挣扎,再装模作样地施舍善意,让人感恩戴德,既有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又能得到死忠拥趸,便是她常用和喜欢的操作之一。
      他实在是太懂她了,一眼便看清了这个套路,她又在玩他了。这应该是没关系的,他都原谅,都可以假装不知道,因为这就是她接触并和这个世界互动的方式,他无条件地接纳也尊重,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
      可他现在状态太差了,差到任性起来,控制不住得有那么些期待。其实他的要求不高,只是卑微地想要一点点网开一面的怜悯之心,只是想要和蝴蝶小麻雀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但是没有。
      他待在这里动弹不得的无助样子还不够她幸灾乐祸,她终究要把事做绝,把他最后一点点遮羞布也扯下来撕成碎片,把他最后的尊严也击打得稀巴烂才能心满意足。
      罢了,他满足她。

      “你不是要看么?那可以啊,我让你看个够!”越稀星满脸不在乎的笑,自己俯身去掀腿上的毯子,语气讥讽,“没错,我就是这辈子再也走不了路了。你想看什么?想看我摔倒还是在地上爬?我都表演给你看啊!”
      华半醒愣住,竟有些吓到。
      她看到他眼里歇斯底里的绝望浑浊,就像是陷在一滩污秽恶臭的淤泥里。她印象里的哥哥是永远阳光干净的,哪里会有这样的阴暗尖刻?
      “来啊!你想怎么样直说吧!跟手上差不多的伤口腿上也有的,都拆了纱布让你看个痛快怎么样?可好玩了,真的。”
      少女来不及多想,扑过去压住毯子,咬着嘴唇,声音颤抖:“我不要!你别乱动了!算我求你了还不行么!”
      越稀星一个停顿,她离他的断腿过于近了,身体几乎就压在缺失的位置上。不管嘴上说着什么,却是深入骨髓的畏怯,整个人都僵住。
      华半醒也一下子反应过来,看着少年努力绷住表情,侧着头眼神落在虚空里,装作不在乎,却藏不住的慌张怯懦,心脏没来由地微疼。
      “哥!”少女轻轻喊了一声,抬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把毯子掀开一个角。
      越稀星紧紧握拳,脖子上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反抗,满心悲怆。她再怎么残忍任性也是他妹妹呀!注定了要由着她为所欲为。
      华半醒却没有低头,杏眼温暖清澈,直视哥哥的眼睛,丝毫不回避他绝望到寂灭放弃的目光。小手伸到毯子底下,隔着被子,蜻蜓点水般摸了摸他伤腿膝盖的位置就收了回来。
      淡定平静,没有半点惶恐惋惜或不自然,就像是她不知道那条腿在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就会以一个强行缝合在一起的伤口突兀结束一般。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华半醒嘟起嘴,是不以为然的语气,“你还是脸最好看。”
      越稀星只觉得心里突然就柔软温暖,像是冰山消融,春暖花开。
      其实他的腿一直很疼很疼,被折磨得日日夜夜辗转反侧,无法成眠。其实他心里很苦很苦,爸妈的争吵已经不再避讳他,互相指责,就像是包袱般把他推来推去,暗暗有了嫌弃厌烦的意思,敏感清醒如他,听得明白。
      其实他已经用尽了全力想要做平时那个美好温柔的人了,他很想很想像以前一样安静地收下妹妹的所有伤害和恶意,然后瞬间治愈自己,再去抱抱她。
      但曾经的少年每时每刻都坚信自己在妹妹身边有个无法动摇的立足之地,是这份信念给了他源源不断的勇气和善意。而现在的他实在太讨厌这个丑陋残缺的自己了,甚至再无法在脑海里把自己的形象和妹妹放在一起。
      于是便做不到了,思维总是绕进泥潭里面出不来,明知道不应该的,明明话一出口就自责后悔起来,却三番两次的发脾气,再也抑制不住那些阴暗暴躁。
      可她竟又一次随了他的意,这么努力地假装善解人意。他真是为难她了。
      而且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在她眼里看见了那么一点点难过。
      于是越稀星甚至接受不了自己,却又可以接受她的一切,又可以冲着她笑了。
      他板着脸冲妹妹招手:“你过来。”
      华半醒乖巧把脸凑过去,像是一只小狗。
      越稀星揪着她肉嘟嘟的小脸,揉来揉去,又在她暴走前一刻放开,认真道:“对不起,不该对你乱发脾气。”
      少女柔嫩雪白的脸上一片红印子,我见犹怜:“那你也原谅我了?”
      越稀星眯了眯眼,假装思考了一秒,迷茫笑道:“干嘛呀?我怎么不记得你做了什么需要原谅的坏事?”
      华半醒一愣,随即放松下来,刚想笑,方才强压下的恐惧紧张翻江倒海的袭来,哇得大哭出声,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流:“你太吓人了呜呜呜……以后再也不准这样了!只准我凶你,不准你凶我的!”
      “好啦好啦!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会了。”越稀星轻车熟路的哄自家妹妹,满眼宠溺,“小月半乖,不哭不哭,我们小月半最可爱了,哭得这么没形象的就不好看了。”
      “你是小气鬼!呜呜呜……我不要跟你玩了!呜呜呜……嗝~”少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打起嗝来,闷头往哥哥怀里钻。
      “啊……脏兮兮的,一会儿还要换衣服。”越稀星语气嫌弃,心里却开出花儿来。
      他的宝贝妹妹实在太可爱了,真假都不重要,他果然最看不得她哭了。
      “不哭了好不好,我让你打一下?”
      “不要,嗝~”华半醒抽抽嗒嗒,觉得有点丢人。
      其实她小时候翻来覆去地惹越稀星,就是想看看面人儿一样的哥哥真的生气时是什么样子,如今见到了,发现一点都不令人讨厌。嘴唇紧紧抿着,眉眼凌厉的样子,雕塑一般的好看,而那一闪而过的污浊黑暗和阴沉尖酸也只让她觉得亲近真实,比以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样子要可爱太多。
      原来他也不是真的高洁到不食人间烟火,他们或许没那么不一样,真好。
      华半醒心情转换如翻书,瞬间就雨过天晴,又生出些顽皮调戏,绝不能她自己一个人羞耻!
      少女猛的一低头,嘴唇温热柔软,快速亲了一下越稀星吊在胸前的左手手指,触感微凉。明明哥哥身上那么暖和呢,一瞬间恍惚。
      下一刻就触电般跑开:“要亲一下嘿嘿。”大大咧咧,耀武扬威地笑着,脸却有点红。
      越稀星呆住。
      怎么办?果然好像还是有点羡慕?郑家树默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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