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仙》峣岚

45、托女 我承认我有

　　“由凡入仙，如登天梯。”

　　灵树下，北苏一本正经地给东方非余普及修炼境界分层:

　　“上至一层，乃是能感应灵气，并纳气入体，因而第一阶为纳气；

　　及至二层，则是灵气在体内积蓄以待突破的过程，称作扩府；

　　至三层，便是灵气已然积聚到一定程度，开始淬炼凡体，称作淬基；

　　至四层，凡体经灵气淬炼，已摆脱肉身凡胎，开始朝着仙体转变，称作蜕凡；

　　至五层，修仙者之身躯已完全转化为灵体，只差斩断凡间因果便可成仙，因而此层称作洗陈。

　　洗陈结束，便是已经羽化为仙，可从八条仙道中任选其一进行修炼。”

　　缓了缓，北苏继续道:

　　“层层之间，还须跨越小阶方能到达，每一层之间都有五阶，因此若要成仙，凡人需要登上五五二十五道阶梯方可踏上仙道。”

　　由毫无灵力的凡人踏入第一层纳气对凡人根骨已是要求极高，唯有具有灵根的凡人可以纳气修炼，纳气突破二层十分容易，但许多凡人在纳气二层极容易多年不得突破，及至寿数终止，便只能含恨而终。

　　往后要往前进一步都十分艰难，天道限制凡人成仙，每需要突破一步，都需要凡人付出极为艰辛的努力。最最难的还要数五层，要抛却以往在凡间的种种谈何容易，包括数百年来在凡间经历过的一切，承载过所有的感悟与情绪，一路走来艰辛伴随感慨，这一缕羁绊最难斩断，甚至还会遇见舍不下的人。修炼至此层的修仙者本就已经很是稀少，在这稀少之中能斩断因果关登上仙道的更是少上加少。

　　但只要从天道束缚中挣出一线光明，往后之路便广阔起来，只要破了心瘴，此后都将一路顺畅，比那些生来便在仙界的仙人修炼得更快更远。

　　“所以，”北苏笑眯眯道:“鱼儿，你可有得苦头吃啦。”

　　“许多凡人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成仙，所以禁不住这些苦头，想着还不如过好自己平平淡淡的凡生，放弃继续走下去，这便是大多数凡人无法修成仙人的原因。说起来，是他们心志不坚，但当你身处其中之时，便能明白要做到有多难了，就连仙人，若是让他们经历这一遭，也未必受得住磨炼呢。”

　　北苏感慨道:“要我说么，我要不是生来仙人，也是绝走不完这登仙路的，平淡安稳，知足常乐已经足以抵挡所有成仙的诱惑了。”

　　所以她就更佩服苍情了，要走过这么多磨难，还到达这么高境界，也不知要多坚定的目标才能支撑他一路走来。

　　东方非余睁大眼睛，“怪不得师父你要我找到修炼本心啊，这也太难了，就好像独木桥一般，稍有不慎就前路尽断了。”

　　北苏无奈道:“是啊，有时我也会想，可就是想不明白为何天道对凡人如此苛刻。可偏生，天道对仙人也有诸多束缚，这大概就是天道施予的平衡之道吧。”

　　东方非余仰头看顶上树上的枝丫，玉色通透的叶片中环绕几缕清逸的道韵，一道阳光透过叶间照进东方非余的双眼，照亮了几丝惘然。

　　东方非余看着那些道韵入了神，“师父，我从小就在想，人这一生到底为何而活。”

　　他的语气缓缓放轻:“所有生在皇家的人，好似天生就要争那帝位。其实我们荣华富贵已是万中无一，几乎所有东西都唾手可得，至高权力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之所以去争，不过是为了无生趣的人生找到一样可以寄托的梦罢了，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叫人不白活人生几十年。”

　　说罢，他又叹了几口气，道:“可是这也没有意思，我不愿去争，但不争又能如何？左不过是面对着宫中冰冷冷的墙砖，数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白度光阴。”

　　北苏默然，她心底翻涌上来一种难明的滋味，那滋味像浪花一般涌上一阵一阵片段，那些片段让她对东方非余的话感同身受，可她怎么也看不清那些片段里到底是什么。

　　慢慢消化了一会儿情绪，她缓缓道:“凡人登仙只为求得一线转机，想必你也是为此才想要修仙的吧。”

　　“是！”东方非余坚定道，“仙者超脱尘世，我不甘心就这样度过短暂的几十年，我总要挣脱束缚，去看看广阔的世界！”

　　北苏耳边突然好似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道声音，那道声音一遍又一遍说自己想要踏遍九界、阅尽广阔山河，勾起北苏忽然出现的悲思。

　　奇怪，她何时会有如此心绪了？

　　东方非余看着北苏惊讶道:“师父，你流泪了！”

　　北苏这才感觉脸颊有些凉，一抹果然有泪珠在滴。

　　而后她感觉到虽然心情沉重了一番，但身体好像突然就变得轻快了，好像有什么束缚被挣脱，离她而去一般。

　　身体中的仙力前所未有的充盈，激得北苏不禁有一种释放的冲动。

　　这般想着，她不由自主抬手放出仙力，以仙力勾缠外界灵气，引得树间的灵气都活跃了不少，两方交流了几个来回，灵树肉眼可见长高了一些，旋即枝叶间长出无数个花苞，须臾之间绽放，开出了满树繁花。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笑音:“阿醒，你又突破了。”

　　除了苍情没人会这么叫北苏，所以光听话语不必转头去看北苏就知道是谁来了。

　　北苏莫名不想让苍情看见她脸上的泪水，于是悄悄用仙力抹干脸颊，直到与平常无异才转过身去。

　　北苏笑道:“看看这是谁来了？许久不见，你可是越长越好看了！”

　　方才北苏那一个转身，叫苍情愣了一愣。

　　那一秒他好像看见了玄凌。

　　可是转过身来，那又分明是北苏，灼灼的目光在灿烂的花树下足以叫人难忘惊鸿一瞥。

　　苍情不由也一笑，清澈而柔缠的目光若清泉对上北苏的双眸，常年或忧愁或冷峻的面容难得展颜，又是另一种风采:

　　“阿醒，你不也是越来越漂亮了？”

　　北苏眼中闪过惊艳，而后一挑眉:“说吧，来这里找我做什么来了？不怕新霖发现我了？”

　　说罢往苍情身旁看了一眼，不由惊讶:“咦，小容千在发什么呆？”

　　容千此刻是彻底愣神了，看着北苏身后出神。

　　面容干净的少年坐在花树下，微微泛出惊愕的双眸与她对视，一片花瓣缓缓落在了他黑色的发丝上，与他微红的面色相映成彰。

　　哇！

　　好俊秀的少年郎！

　　这就是太子幼子吗？太子看上去长得一般，倒是太子妃极美，想必这少年是随了娘亲。

　　容千眸光一闪，面上露出兴味一笑，便跑去了东方非余身边。引得东方非余的目光一直在跟随她，见她只是坐在了自己身边，东方非余便又转回了头，低着头沉思。

　　苍情唇边含笑，温声道:“阿醒，我来是想将容千托付与你。”

　　北苏正走过来，闻言转头向着东方非余身边的身影望了一眼，迟疑片刻，担忧道:“托付？你要去哪里？很危险吗？”

　　苍情道:“并非十分危险，只是不大方便带她一同去。其他人我也不放心，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这里合适了。”

　　也是，仙人大多行无定所，苍情是凡人出身，在仙界也没有亲人，其他好友想必也不知在何方，也就只有她在了。

　　北苏不知怎么的，松懈下来，才发觉方才竟紧张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不由好笑，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容千的，这段时日就让她在这里好好玩一玩。”

　　苍情的目光离开了北苏，他抬头凝视灵树片刻，道:“想必这棵树离结果不远了。”

　　北苏挠了挠头，也看着这棵灵树，实不相瞒，这棵树开花都如此突如其来，会何时结果她就更不知了。

　　现在苍情这样一说，她竟也看出几分端倪来。

　　北苏思忖着，这树早些结果成熟，便离她带着东方非余离开这里不远了。

　　也不知会不会成熟在苍情回来之前，那她们少不得要带上容千了。

　　树花间的道韵流光突然冲出数缕萦绕苍情几圈，又像调皮的蝴蝶一样飞走了，光芒映衬在苍情面容上，本就通透的仙人之躯更是如玉一般，却又不似玉石冰冷，带着活体特有的血气和生气。

　　看得北苏简直要忍不住上手去摸了，幸而她尚存理智，否则冒犯了苍情不说，她自己也少不得陷入窘迫之境。

　　想到此处，北苏悄悄弯唇一笑。

　　苍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而后轻咳两声，说道:“花灵界少主踪迹消失在风灵界，恰巧近日新霖也去了风灵界，我此去是奉君白神君之托前去调查。”

　　“若是我久久未归，容千还要麻烦你多照顾些时日。另外，我观这灵树似乎十分喜欢你的仙力，你可多用仙力与它交流一番，说不得会有意外收获。”

　　“好，”北苏顿了顿，“我修为低微，更深之事我也参不透，容千也算不得麻烦，只是我希望你可以早日回来。”

　　北苏叹了口气，“若是能带来一些花界少主的消息就更好了。”

　　只恨她修为太低，许多事她都无能为力。但世间许多事都须取舍，她既在前一千年选择了逍遥自在，自然无法兼得修为。这本也很合理，也很令人无奈。

　　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做好自己的事情，和努力修炼。

　　苍情抿唇一笑，道:“好，那我走了，后会有期。”

　　北苏眨了眨眼，按下心中突如其来的几分低落，呼了一口气，轻声道:

　　“小白，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