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恭喜炸鸡 ...
-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良凉对沈峥印象还不错，绝不是因为他那张脸！真的，“他有名字，就该叫他的名字。”
任雪萧不以为然，“叫名字，会产生瓜葛。有瓜葛，它就更容易找上你。”
“警官在说附身在沈峥身上的它么？我觉得，反正人总会倒霉的，它只是提前说出来罢了。”
“它不来，那些倒霉事也许就不会发生。沈峥没办法证明的。以前人们倒霉只能怪天怪地，现在大家还能怪沈峥。”任雪萧看了看表，“好了，三小时到。其实你家属一个半小时前就在大厅等你，回家吧，良凉妹妹。”
良凉不解地瞪着他，“你说让我在局里等到明天。”
随口忽悠的警官毫无愧疚之意，甩甩履历示意她赶紧走人。
“……”
良凉沉默片刻，“警官，走之前还是提醒你一下，你的裤链，一直没拉上。”
任雪萧连忙往下看，良凉站起身，努力驱使嘴角肌肉拉开“微笑”的弧度，但黑漆漆的眼睛不为所动，上下脸完全割裂，看上去反而更加可怖。她走到门口，平淡、语气无甚起伏地，像是轻柔的电子导航仪般开口：“开玩笑的。”
良凉路过楼梯口的容姿镜，镜子用于提醒出门的警察们注意着装。嘴角依然保持那道令人不悦的弧度。她连忙放松肌肉，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的身躯。看来得做一下表情管理，良凉想。她看上去很吓人。
应该设定一些适当的，适当的“反应”。让自己更加普通，学会说抱歉，成为真正的炸鸡店外卖小妹。
楼下有良凉的亲人在等待，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有任何亲人。毕竟她的记忆开始于三小时前，沈峥是她记住的第二个名字。
应该如何应对呢？
良凉打开手机。时间不多，警局的摄像头正在虎视眈眈，她逗留太久只会增加自己的嫌疑。首先打开通讯录，只有两个名字，炸鸡店-美姨，叔叔。
打开短信，界面非常干净，垃圾短信被删得干干净净，连带或许没那么垃圾的短信。唯一一条记录是昨天傍晚，收信人叔叔，内容是“今晚不回家吃饭”。叔叔回了个气馁的emoji表情。
良凉走下楼，大厅的铝制连排椅上，坐着一名青年男子，年轻得喊他叔叔需要一点心理建设。短发，高挑清瘦，戴圆框眼镜，镜片厚度看上去像平光镜，镜片后一双沉静的眼睛。穿着普通，T恤搭衬衫外套，修身牛仔裤，唯一出彩之处是右耳戴着的一枚仿欧珀耳钉。
没有其他人在。
“叔叔。”良凉走向他。
青年抬起头，良凉莫名感到一股悸动，脸不由自主地红了。她认识这个人，良凉瞬间确定，青年有一股令人安心的魔力，但为什么，见到他的时候，反而激起自己感情的波动？
气喘、呕吐，针刺般的头痛感隐隐有再来之势。
良凉耳朵红透了，她撇过头，避免直视青年。她大概非常、非常喜欢这个叔叔。
“别怕。”青年合上书，声音如他烛光般的眼神一样，具有奇异的镇定效果，令人安心。
“人人都可能进局子，不值得羞耻，我们回家吧。”
说罢，青年率先向外走去，良凉紧随其后。一路上，叔叔没有说更多的话，看来是名相当沉默寡言的男人。或许，那种令人安心的感觉，正是来自他的沉默。青年脚步幅度大，良凉需要加快步伐才能跟上，她从背后悄悄观察他，没有特别之处，衣着、发行和装饰品，都恰好把握中庸之道。
抛开那张脸，人们很容易从人群中略过他，于是青年戴上平光镜，很好地将眼睛掩饰起来。良凉判断道——但所有这些都是她的臆测，不是吗？处于青春期的少女，会轻易认为自己是特别的，自己的遭遇是特别的，自己周围的人事物是特别的，但那仅仅是青春期的滤镜。
是这样吗？她向懵懂的大脑提问，犹如将石子投入泥浆。
青年手中的书随着手臂摇摆而摇摆，一本老旧的《罪与罚》分册，手掌大小，便于携带。
叔叔像带路式的NPC。如果不率先同他聊天，他是不会和你搭话的。
良凉应该说什么？
“我可能得先回炸鸡店。”不行，她不知道自己家在哪。
良凉说：“我一会得再去一趟炸鸡店。”
“嗯。”叔叔没有回头，“在家休息下，也行。”
他们沿着林荫道走了许久，警察局坐落在商业区附近，不一会儿，周围便热闹起来。孩子们牵着狗在广场上奔跑，有些狗冲进喷泉，惊起池边的鸽群。现代化的建筑环绕广场，拱卫高耸入云的教堂。不少人跪在教堂九米高的黄金门外，向内祷告。
广告牌鳞次栉比，依附于高楼外墙。婴儿辅食广告中的小模特趴在牌内，眼睛乌溜溜地转着，颇为好奇地打量外面的世界。
叔叔停在一间冰淇淋店前，推门而入，挂在门上的铃铛随之作响。展示柜那侧的店员眼前一亮，招呼道：“落陈！来啦！”
良凉心中记录：叔叔名叫落陈。
落陈略微点头。
“还有良凉，哦~看样子还在上班哦，是你叔叔把你拉出来偷懒的吧？”店员一头亚麻色短发，雀斑令她增添许多青春气息。
店铺墙面装饰许多仿真冰淇淋球，间隔各类装饰品，金属旋转木马、糖果棒、彩色塑料片，整面墙五彩纷呈。客人多是小孩，时不时听见几声尖叫，孩子们手中融化的冰淇淋不停滴落，地板却光洁如新。
“你好。”良凉提起精神打招呼。
店员凑近来，“欸？今天生病了吗？怎么看着没什么精神？”
“……”
“遇到点事情，她不太开心。”
“好吧，这种时候，就该吃甜食！”店员笑嘻嘻地递给她菜单，“也可以直接看展示柜。”
柜内如同放大的冰块格，分别装满不同口味的冰淇淋。良凉要了一个柠檬球，花生巧克力脆皮甜筒。落陈点了小杯装的巧克力球。
他们取好餐，正要找座位落座，飞奔的小男孩刹车不及时，狠狠撞上良凉。良凉手里的柠檬甜筒晃了晃，脱手而出，跌落在地。
小男孩朝良凉吐了吐舌头，跑开了。
店员连忙问：“没事吧？”
良凉摇摇头。她认为这是该生气或者郁闷的时候，但内心没能成功产生任何感觉。栖息在心底的深渊，静默无声，连朝它大喊的回音，都被尽数吞没。
“没事的，再给你做一个~”店员安慰道，并跺了跺脚。地上那片狼藉立刻消失，被一只无形之手打了蜡，干净得反光。
良凉在落陈身边坐下。青年小口小口地用勺子挖雪糕球，挖出一小勺，伸到嘴边，再用舌尖卷走。比起她不得不伸出大半舌头舔舐，优雅了不知多少倍。
对方吃得十分专注，似乎根本不在意良凉的目光。
良凉忽然觉得，他看起来，十分像一只苏俄猎狼犬。
“在看什么？”落陈问。
良凉连忙收回对他的探索，“……”
“巧克力味还不错。”
“嗯……”
“以前你不开心的时候，很喜欢来这里。”落陈缓缓地说，“所以我只会用冰淇淋哄你开心。但是它不是永远的万能药，你会长大，烦恼会变得复杂，超越冰淇淋的药效。到这种关头，我该怎么办呢？”
良凉吃完第一个甜筒，意犹未尽，“给我第二支甜筒就好，两个球的。”
至少叔叔也非常、非常喜欢她，很好。
从她的手机和落陈的穿着打扮看，他们的经济情况恐怕相当拮据。这种囊中羞涩的窘境中，落陈竟然经常带她来吃六十块钱一支的冰淇淋，他对这名侄女不说掏心掏肺，也相当爱重了。
良凉抬头看向冰淇淋店的天花板。中央挂着一盏黄铜枝型吊灯，水晶挂饰随空调轻轻摆动。刹那间，她产生某种异常熟悉的感觉。
这里很像……
糟糕！
不行，不行，不行，快停下！
“——”
落陈吃完最后一口巧克力球，身旁空无一人。方才坐在他身旁的少女，仿佛从未出现过，安静消散于冰淇淋店欢快的背景音乐中，像砂糖投入纯净水，融化得悄无声息。唯有粉红色椅子散发的余温，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嗯？”亚麻头发店员跑过来，“良凉呢？”
“先回去打工了。”落陈翻开手中的书，“翘班太久也不好。”
想要呕吐。
眩晕，眩晕，眩晕，面前的世界化为无数漩涡。良凉的脑子变成河堤，无数蚂蚁在其中爬来爬去，啃噬挖掘，开拓巢穴。疼痛尖锐得让人恨不得立刻死去，她又是做错了什么，才会遭遇这种事情呢？
“良凉——”
良凉听见有人在喊她，可她看不清楚。即使努力对准焦距，眼前依然模糊一片。
“良凉！听见了吗！”
“我……在……”
良凉抬起头，白色公鸡手捧炸鸡，对她露出微笑。
“真是太美味啦！”
“良！凉！！
”
焦油味，熟肉的香味，还有人的体臭。良凉摇摇头，看见地上被踩了无数次的黑色油渍，和一双黑色皮鞋，制服长裤，再往上，肤色黝黑的男人脸上几乎要喷出火来。
空调对厨房无能为力，长期待在里面的男人，自然味道好闻不到哪儿去。臭味熏得良凉更想呕吐，她后退一步，有气无力地说：“抱歉。”
“道歉，道歉，哈哈，一天要听你道歉多少次？不想做就滚！”男人看了看她空空如也的手，“外卖盒呢？”
“在警察局。”良凉老老实实回答道。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恭喜炸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