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的虹》菲莉娅

6、摩天轮

　　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儿，孔文多就站起来叫我快些起来，摩天轮升到空中还要半天。
　　“如果实在不行，我也原谅你童言无忌。”我想着要给他下个台阶。
　　“这是真的，我没有编故事。”
　　“是真是假，是魔是仙，我要是分的清就不是普通人了。”
　　“这要是能直接带你回去，我也不用在地球上生病死了。”
　　“你生的什么病，这么容易死掉吗？”
　　“就是会死人的病，不说了，快点走吧。”
　　“这么严重吗，你如果是神仙就该给自己治疗啊！”
　　“在这世界上，我唯独救不了的就是自己。但是如果离开这个世界就不会那么难办了。”
　　“你死了不也是离开这个世界，那你也就能救你自己了吗？”
　　“那我来这个世界的目的就失败了。”
　　“什么目的？”
　　“带你走啊。”
　　“你想带我走，可不容易。到时候看谁跑的快。”
　　“到了，今天的时间正好的话，去到另一个世界，我就可以证明一切了。”
　　“证明什么？”
　　正说着话，就排到我们了，一棵结满了五色果实的树一样的摩天轮缓缓落下来一颗红色的果子。我们跨进摩天轮，吱呀一声厢门关上了，它慢慢向飘着几朵硕大云朵的天空转去，越来越远地离开地面。坐在厢子里，没了吱吱的叫声，变得很安静，坐在对面的孔文多也不说话，似乎在远远地望向那一潭池水。我看着外面的大地沉浸在天空里照射下的明亮阳光里，绿色的树木草丛，灰色的几条道路像几道伤痕一样穿行在大地上。这一幅视野变得开阔的画面里，俯瞰下去的人和事物都变得小了，天上的云朵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只能遥远地仰望。
　　“等一下，你拉住我的手好吗？”
　　“你要干嘛，说清楚。”
　　“你相信我嘛，只是拉一下我的手，可以去你来的地方。”
　　“我从哪里来，你认识我的母亲吗？”
　　“相信我一次。”他伸出手来，示意我也把手伸出来。
　　“抓紧了就不要放手。”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我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他抓住了我的手，那一刻摩天轮正好转到顶上，四面变得炫目的白，我睁不开眼睛，却似乎觉出这可怕的光缠绕着压迫着燃烧着我。在这片看不见的白光里，我能感觉到的只有那双有力地抓着我的手。好一会儿，我终于能睁开眼睛看了，四周是蓬松的云朵，在云上只能蹦跳着前进，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跳着像跳进了雪坑里，只是这云更软些，还暖和的散发着好闻的烤熟了的面包味道。孔文多已经松开了我的一只手，我们从一朵云上跳到另一朵云上，两朵云的距离不远。这里也像在摩天轮上，只是转动的轮子厢子是四处飘动的云朵，像放风筝一样时放时收，但是总围绕着一个轴心，有时候聚拢来成了一片紧密的毯子，但很快又游荡开去，露出一块空洞的中心，金黄色的阳光从天空落下来，蓝色的光茫从下面反射上来，我们蹦跳着去云的边缘看，下面是一片浩浩荡荡的湖水。
　　“我们到陆地上去。”他刚说完就拉着我往下跳。我还没喊出救命，就在一个黑暗的洞穴里醒来，洞里只亮着一盏灯火，照着岩石四壁，壁上是用石头刻画出来的壁画，灯光隐隐绰绰地照亮一部分画，画着一片树林里一个拉着弓箭的人，对着树上停着的一群鸟。
　　从黑魆魆的外面进来一个背着弓箭的人，走进来在灯光下他的面孔才变得清楚，是坐在水边的那个人，是墙壁上画着的那个拿着弓箭的人。我才感觉到自己的脚被箭射中的刺痛，伤口虽然被包扎好了，但还是隐隐作痛。他蹲下来，燃起了火堆，洞里的样貌才清楚地显现出来，洞壁上还画着许多花和鸟，都用白色的划线刻画在黄黑相杂的石壁上，在灯光里裸露出来像秋天流水变浅后露出来的灰白石子。
　　“你好些了吗？”
　　“好些了吗？”
　　“你怎么只会说别人说过的话？”
　　“说过的话。”
　　“你为什么躲在树上？”
　　“躲在树上。”我已经明白自己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模仿他说的最后几个声音，我指指墙上的壁画。我躲在树上的原因，我想这上面应该画的很清楚。
　　“你画了这么多画。”
　　“这么多画。”这些都是我画的吗，我全都不记得了，只有我手边那一块快要磨光了的石头否认了我的怀疑，还有地上被磨的有些不大清楚了的图画。我在这个世界的记忆全然消逝了，只有洞穴上的画还能证明一些。这个黑色的洞穴，在这黑夜里，如果没有火光，就也只是黑夜的一部分。而对于我而言，如果没有声音，我只是沉寂，这个空洞的洞穴，等待着风的呼啸，等待着某个人的问候，但是我终究不能说出我想说的话，我只是这个洞穴里的回音，只是他人声音的回声。
　　他却并不仔细去看洞穴上的画，只是匆匆瞥了几眼，在火上烧起了水来，在火里烤一只鸟，给我换了药重新包扎了一下。他又把自己背囊里采集来的果子拿出来放在我面前，这些红色绿色黄色的果实，让我觉得陌生，又忍不住拿起来一颗吃起来，这是很久之前吃惯的。
　　“你怎么像鸟一样喜欢吃这种果子？”
　　“喜欢吃这种果子。”他提的这些问题，在陈述一些逐渐清晰起来的事实，洞穴里的火光愈来愈明亮。在这个世界里的我是这样的，我有了另个世界里的自己所不熟悉的身份，但是另个世界也逐渐模糊地隐藏在黑暗之中。
　　他吃了他的鸟，我吃完了我的果子，喝了水。他在把自己的箭磨的尖锐，我躺着看着火光照亮的璧上，等我脚好些，我想爬到高高的壁上画些好看的东西，不会被磨掉，也能躺着就看到漂亮的图画了。洞里的火光熄灭了，洞穴里一片漆黑，我逐渐适应了这黑暗，能够看见他躺在洞口的轮廓，外面清冷的月光和星光照进来，笼在他身上一层紫黑色的纱雾。他身上盖的动物毛羽编织成的毯子发出陈旧的黄红色光泽，是一盏结满了灯花的蜡烛，随着他的呼吸在轻轻摇摆着烛火的热焰，在黑暗中渐渐暗淡沉没。
　　第二天天亮，他已经出去了，太阳一寸寸地照进来，慢慢照亮了洞穴，我看见墙壁上画的图画，还有温热的风吹进来了闪烁的蓝色光芒。我拖着自己的脚慢慢爬出了洞穴，外面是一片湖水，我呆着的这个洞穴在绿浪翻涌的树林之间，这里的树林和湖边的树林连成一片，只是洞穴周围的树木没有那么高大，而是围绕着石头横向伸展着，匍匐的藤蔓布满了岩石，从洞穴口壁上垂挂下来形成半片帘子，我把藤蔓拉开来，白色的太阳光涌进洞穴，我的眼睛充满了过分的热和光，所有的颜色都被白色遮盖。
　　我再次睁开眼睛，又回到了游乐园的摩天轮里，坐在对面的孔文多拉着我的手，他睁着眼睛看着我大概已经很久了，有几分失落和无可奈何。摩天轮已经转到了一圈，我们又到了地上。
　　厢门打开来，从里面出来，我们走在地上很久都不说话。
　　“我想带你回去，但每次都只能停留很短的时间。”
　　“我对那里的记忆总是很短暂，我很快就会忘记了，只能记得那很久远。”
　　“那是故事的开始，为了改变那个结局我尝试了那么多次，却都没能成功，只能让这次好好结束。”
　　“为了改变什么结局，那个故事里的我对于我太陌生，总觉得不属于我。”
　　“现在的你对于我也太陌生了，我都没有好好了解你，就想让你进入我们的故事。”
　　“那个故事大概只是你的故事吧，还有那个受伤的我，说不出话的我的故事。”
　　“我们的故事，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故事就不能继续了。”
　　“你来自另个世界，我却离不开这里。”
　　“如果你在这里，我也就留在这里。”
　　“你不是生了那种要死的病，很快要离开了吗？”
　　天空的夜幕已经落了下来，游乐园的灯光亮起来，白天涂抹着鲜艳色彩的游乐设施在成串的点点灯光里勾勒出形象，那几盏灯灭了，它的轮廓就断裂了隐没在黑暗里，再迟一些，游乐园要关门了，黑夜掩盖住了白天展现出来的形象，那些遥远的记忆更加遥远逐渐模糊，漫漶成一片白茫茫的天际，这个世界坚硬的外壳包罩住了我的头脑。我们已经走出了游乐园很远，里面的欢笑声被路上的人声，汽车声音取代。
　　“如果你相信我，我不会离开。”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我相信你会，我相信。”
　　“孔文多，今天的游戏就结束了吧，我们以后可以当朋友。”
　　“你说一天都没结束，你就不当我的女朋友了吗？”
　　“对，我不需要男朋友，但是朋友可以有。你不答应就算了。”
　　“你说是朋友就当朋友好了，我的想法我自己保留。”
　　“你自己胡思乱想可以，不要胡作非为，不然小心我打狗棒伺候。”
　　“给你仙女棒不好吗，要什么打狗棒？”
　　“你的仙女棒能把我变仙女不，我倒是能拿个打狗棒把你打成狗。”
　　“你不就是仙女吗？”
　　“行了，屁话不要说了，早点洗洗睡了。”
　　快要到单身公寓了，远远地看到楼上亮着的灯，里面有一盏亮着的是属于我的窗户，是夏然在家里，我心里觉得开心万分，一股暖洋洋的氛围笼罩在自己身边，越近那光越明亮且温柔地照着我身上，我暂时不再注意那隐没在黑暗之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