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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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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着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关于这个像彩虹一样突然出现的人。
故事发生在下了很多场雨的城市,绵绵细雨,滂沱大雨,雷雨交加。雨滴落下来,灰白的水泥地变得湿黑,慢慢积起了小水洼,汇成了大水坑,映照出灰蒙蒙的天地,在黑暗里等待着某个没看见一脚踩进去的人。城市路面上平日里车流人流匆匆,都不曾注意,也不会抱怨,直到那大雨落下来之后才显出来路面的不平。飞驰的车溅起的还没来得及流入下水道的在路面上徘徊不去的脏水,正好落到急着赶路又只能小心翼翼走着的行人身上。他们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得到休息,感觉舒心,这场雨只是阻挡了暂缓了他们的步伐,但他们终究会抵达,那个亮着明黄的灯,有着干燥温暖空气的房间。
我叫吴芸芸,今天是我生日,只是又是我一个人过生日,我并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我有生我养我的家人,只是他们经常不在身边,不是他们常常工作在外而远离了我,就是我用各种借口逃离了他们。这座城市是我选择来的,和我的好朋友夏然,一起租住在单身公寓的五楼,说是单身公寓,却都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夏然有男朋友,而我是真的单身,因为单身我非常需要夏然,对于我而言,没有男朋友,朋友也一样。可是夏然就不那么需要我了,如果要选择,她肯定不会选择我。就像我一厢情愿地认为,夏然是因为我一起来这座城市的,其实她的男朋友也在这座城市,只是不大方便直接住进人家家里。夏然的男朋友叫陈鸠,对,就是鸠占鹊巢的坏鸟,他来找夏然,还要赶走我,无奈我总是和和气气地退出了他们的二人的鹊桥相会。只是这一次太过分,夏然原是答应了陪我过生日,没想到我出个门买几包花生米的功夫,陈鸠就上门提货了。我的单身公寓又是人去楼空,桌子上贴着夏然随手写的生日快乐,和压在上面的一个用蓝色包装纸包起来的盒子。蓝色,我最喜欢蓝色的宁静,但是蓝色也是忧郁的。心底突然有一种像潮水一样的情绪涌上来,整个房间都充斥着海水苦涩的味道,我只能带着我的花生米冲了出去。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却又分外明亮,是夏天寻常的晴朗夜晚,只是几片云朵越来越多的聚集在一起。
我又回便利店买了几瓶啤酒,在陈鸠上门找夏然的时候,我常常坐在门前的凳子上吹着风,喝着酒,吃着花生米,看着行人来来往往。孤独的人不少,只是像我那样惬意喝酒的人也不多。其实喝酒之前或许有很多失落,只是喝着酒就忘了许多,只觉得岁月静好,时间过的飞快,陈鸠马上就要走了。
可是这一次陈鸠直接带走了夏然,还啥都没和我说,我不经想起来,小时候母亲和父亲经常大半夜才回来,第二天又不见踪迹,我总以为他们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一天就在这样焦虑的等待中度过,直到另一个夜晚来临。后来我寄宿在学校,周末放学却总是等不到母亲来接,只能自己一个人走回家。我总是在焦虑地等待着,等待着暂时的相见。
不知不觉啤酒已经喝完了,路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便利店也关门了,里面的店员出来把椅子收了进去,和我说了再见,叫我早些回去了,就匆匆忙忙走了。我大概喝的太多,头有点晕,却并不觉得醉,想继续坐在迎面吹来的风里,坐在没有路灯的石板台阶上,街道突然变得很暗很安静,蝉鸣也停歇了,我突然好想大哭一场。为什么总是在等待,等待终究会离去的人,总是很快陷入孤独之中,然后挣扎着逃离这一种死寂,总是自我安慰,自我看开,觉得朋友和家人总是比自己想的要更多的爱自己,就这样欺骗自己。可是先逃离的又总是你自己。那次不也是因为自己疏远了夏然,让陈鸠有机可乘吗?那时候为什么要疏远她,似乎是因为厌倦了,厌倦了她吗?那我现在在等待着什么?为什么不彻底一些,就让她离开好了,一个人就不用等着什么了。她本来就会离开,不如就让我先离开好了。想用伤害自己的方式伤害别人,那些忽视我忘记我的人可曾被我伤害?雨突然下了下来,夏天的雨来势凶猛,远处电闪雷鸣,撕裂了黑幕,露出几幢山前的房屋,在这样的夜晚像闹鬼的房子,近处树木飘摇在风雨里,卷成熊熊燃烧的火炬,燃烧着愤怒贪婪的火焰。这风大到似乎要把我刮走了,我分外努力地把自己抱紧,又想了想那就刮走了也好。既然总是觉得这么痛苦,不如痛痛快快地死去好了,在我出生的日子死去是对那些生我的人最大的嘲笑,是对在这个晚上离我而去的人最可深的诅咒。我的泪水和着雨水流了下来,可以大声的哭了,把那些积年累月的逃避的痛苦都喊出来,也没人听到,就这样死去,也没有人知道。
突然雨似乎变小了但风还是很大刮了些雨到我背上,没有冰冷的雨水打到我的头上脸上,但是我的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下来。我睁开被泪水充溢的朦胧的眼睛却看见面前站着的一个陌生的人,他穿着雨衣还撑着一把长柄雨伞,蹲下身子仰着头看我,我忙擦掉脸上的雨水泪水,盯着这张特别白皙即使黑夜里也会发光的脸孔,忍不住气冲冲地说。
“你是谁啊,大晚上的还在路上走?”
“我是孔文多,那你是谁?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这么大的雨,怎么不回家?”
“你还真是问题多,我是谁不关你事,而且为什么不可以一个人在这里,两个人就可以在这吗?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也不回家?”
“我喜欢在雨中走走啊。”
“那你就走你的路去,别管我闲事。”
“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哭的很伤心,感觉出了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你见没见过有人喜欢雨中大哭的,我就喜欢这样,痛快得很。”
“不怕感冒吗,等下发起烧来还要人照顾。”
“我的身体可健壮了,喝的下这么多酒,吃的掉这么多花生米,淋点雨怕什么。”
“你是晚上没吃,吃了这么多东西吧。”
“吃了,我的好朋友陪我过生日呢,我们吃了各种好吃的,还有一个大蛋糕,我们可开心了。”
我实在编不下去了,又大哭了起来,没了雷声雨声,只觉得自己的声音是从一个深邃的洞穴里发出来的,里面沉睡着的愤怒和痛苦都在回旋往复的回音里放大了几十倍之后宣泄出来。
“你说是开心,明明伤心的不行,你朋友肯定没陪你,你家人呢?”
“死了,死光了。”我宁愿他们都死了,我希望自己也死了,我更希望眼前这个给我撑伞的人也死了,这样我就可以什么都不管的大哭一场然后死去。我知道前面拐个弯有一条河流,雨水都赶着流进去,我也赶着奔向它,然后流向大海。
“你不会现在就想死吧。”这个陌生人似乎马上知道了我在想什么,这时他坐在了我旁边。
“我好不容易找见了你,只是你还几乎没有灵魂。”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在说什么灵魂?”
“你的灵魂不久就会回来的,你现在已经见到了我,以后还要经常见到。”
“以后见不到了,我马上就要走了,谢谢你招魂大师。”
“去哪,你现在要回家了吗?”
“去死啦,我在这世界上可没有什么家。”
“你的家,一个人也是家,我可以陪你回去。”
“陪我回去,然后就走了吗?说好等我的,就走了吗?”我不知道在怨恨哪个不在眼前的人。
“反正我在这世上也没家,就陪你好啦。”
雨突然停了,蝉鸣响了起来,世界又变得热闹起来,现在风吹过来,我才清醒过来,觉得自己身上冷的不行,得赶紧洗个热水澡,钻进暖和的被子里。我快步走回去,那个人也不见了踪迹。
回到住处,手机被淋湿了,已经全坏了,洗了澡,喝了热牛奶,我就关了灯躺在床上睡着了,夜里发了一会烧,似乎有人给我上了冷毛巾,是夏然回来了吗?开了一盏床头的小灯,就忘了关。不知不觉天亮了,睁开眼把亮了一夜的灯关了,爬起来看隔壁房间,外面客厅,夏然都不在,应该又出去了,阳台那边一扇拉开窗帘的窗户半开着,投进来很多明亮的阳光,远远的已经觉得外面很是炎热,大概要中午了,今天是周末的最后一天,外面的人声分外嘈杂,像是欢庆最后的一天一样。去把窗帘和窗户关上,走到窗前不禁疑惑起来,雨是刚停吗?怎么天上还有一道快要消失的彩虹。记得夜里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停了呀,一路上走过来还听到了很响的蝉声。
有人在敲门,我想是夏然回来了吧,跑着去打开门,却站着昨天那个穿着雨衣给我撑伞的男人,今天他没有穿雨衣,和外面的雨都已经收起来了,透过他的身影能看见天空中悠悠飘来的几朵松软的云朵。他穿着白底蓝格子衬衫,宽松的牛仔裤,蓬松的头发带些深深浅浅的棕色和金色,手上拿着一束盛开的正灿烂的向日葵,那花瓣的金色像是从太阳烧着的云边剪下来的,这一团子燃烧旺盛的火,烤着花盘子里脆脆的华夫饼。我大概饿晕了,尽想到吃的。
“给你的,看你房间里好冷清,都是蓝色的海水吗,放点阳光进来喽。”
“你是谁,我可不认识你?”我想尽快关上门,他却把一手把住门,把花塞进来。
“这花可不能不收,不然就要错过一天的好太阳了”,今天天气确实是很好,高空的云朵被烤成了金黄色的棉花糖,但下过雨的地面还是很潮湿,升腾着一丝丝水汽,风吹过来是温温的凉,我不知道怎么就接了过来,双手捧住了风吹过来的几束阳光,这些花似乎像婴儿一样还在睡梦中,它们的梦应该是金色的闪着永远晴朗的光辉,但我的梦永远是灰蓝色的。
“你是跟踪狂吗?你怎么知道我住这,还有你这个窃贼,竟然敢拿别人的东西?”
“我是进去了,可啥都没偷,里面也没啥可偷,如果可以我倒是想把我的灵魂给你嘞。”
“又是什么鬼话,和昨天晚上一样,灵魂不灵魂的,神神叨叨。”
“你还记得昨天晚上啊,那你记得把伞还给我哦。”
“什么伞,哪有什么伞,你白日梦啊。”
“我住楼上,602,花放好哦。”他说完就溜走了。
花开的好旺盛,我把它放进了装好水的花瓶里,这个上一任住户留下来的遗弃物总有点用处了。我的肚子里那只鸽子又在发狠的嘀咕了,还狠命地啄我的肚囊,好饿,饿得不行了,我就只能像毛茸茸的爬行动物翻来覆去找吃的,半包花生米都没了,家里居然找不到一星半点能吃的东西,快叫夏然带些吃的回来吧,才想起来手机坏了,人也联系不上,又站到窗前眺望着,想这个时候夏然是快回来了吧,又不免担心,不会真的抛弃我和陈鸠走了吧。这条路上人那么多,可就是没有她。
去楼上那个招魂大师那里借个电话赶紧问问,再等就要饿疯了,一低头看见阳台的窗户台子上挂着一把长柄雨伞,不是我的,以前也没见过夏然用过啊,莫非是陈鸠落这的,这是一把细长的透明色伞却闪着层次分明的色彩,粗粗看只当作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透明伞,伞的束口扎的不松不紧,束带上是更分明的七彩,伞面非常干燥,远远看过去像是一把被遗忘在这里很久的象牙拐杖。我忍不住伸手拿过来,看见伞柄握手处细细地刻着“孔文多”三个小字,呵,他还真有把伞在我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昨天大风大雨吹进来的。但又放的那么稳当,哦,昨天他进我房间来了,这个采花大盗,这个老山羊,怪不得这把伞都那么花里胡哨,临走了还挂一把伞纪念到此一游啊。想着就腾地站起身来,手持这把伞,甩出了一套打狗棒,我这就上楼去把他狗腿子打断了。但拿着这把伞,心情莫名地变得愉快起来,像是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敞了开来,落进来许多明亮澄黄的阳光,不是那种眩晕的白,也不是暗淡的昏黄,是树林里的金羊毛,纷纷飘落下来,变成了水仙花,向日葵,万寿菊,凡是太阳下生长出来的金黄色的花都开放了,密不透风的岩石地上有清流缓缓淌过,有花香四处奔流。
不行,饿死了,保命要紧,上楼把他这头老山羊放火上烤了吃应该很香,烤全羊,想想就很香。打狗棒护体,我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上楼去,我住520,这数字自然是夏然选的,或者说是她强求调整的,一层本来就三户,01,02,03,多么简单明了,夏然偏要把0和2调个位置。602,确实就在我的楼上,只是我并不知道有人住进去了,要是夏然住这就只能是620,这样的爱还真是蛮横,不过也很清楚了,在爱人眼里2和0是先有爱再有你,总是在想要去爱的时候才会看见那个迎面走来的人,不然走到眼前也只能是一个陌生人。我敲敲602的门,里面却没人回应,门也没锁,他没有关门吗?里面有人在吗?刚才那个来敲门的不会是鬼吧,看里面好黑,啥东西都没有,大夏天的怎么这么阴森森的,这个地方不会闹鬼吧,听说很久之前这层楼里住着患了绝症的人,还是一个人死的,死的还特别惨。昨天晚上我不会在路上招鬼了吧,上门送了伞,现在又引我自己送上门来,我低声自言自语,想还是快点撤退为妙,一个身影从门后面跳了出来,妈呀,我熟练地挥动我的打狗棒,现在升级为打鬼棒了,哐铛一声,那鬼叫的可比我惨多了。孔文多捂着头倒在地上,叫了我一声“大姐”,看来鬼也是吃软怕硬,可这鬼姐我可当不起,我还是走为上计,那人又说“我叫你来还伞,你还拿伞打人的。”
“大哥,你是人是鬼,躲在这里装神弄鬼,我打你不是你自找的。”
“你给我拿条毛巾敷一下,你下手真狠。”
“在哪,哪有啊毛巾。”
“就那里,架子上,还有昨天晚上的冷水。”
“你也有这毛巾,昨天夏然给我……夏然没回来。你先过来吧。”
这样的毛巾,留下的雨伞,我大概知道了昨天晚上那个照顾我的人,和路上给我撑伞的人,早上给我送花的人,叫我还伞的是一个人。我把毛巾放进冷水里,拧了一把水,昨天晚上的我也这样湿漉漉的回到家里,今天早上衣服都已经晾干在晒衣杆上,夏然没有回来。
“孔文多,你是人是鬼。”我把毛巾趴地敷在他被打肿的额头上,又假装一本正经地问。
“大姐,你就这样谢我的吗?正中了我的伤。我对你可是很有礼貌,姓名也和你说了,你却连名字都没告诉我,我才应该问你,你是人是鬼嘞。”
“我也是有名有姓的,正经一大活人,大名吴芸芸,昨晚确是想做鬼,你拦了我的路,我可要谢你个大头鬼。”
“不用多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为我日后修行也更上一层楼。”
“今天我是更上一层楼了,你刚才说我那蓝色的墙壁冷清的很,你这白墙可不是更单调。”
“你拉开窗帘,看看有啥不一样。”
我半信半疑地拉开窗帘,如果正午的阳光直接照进来会有强烈的眩晕,幸而那暗色玻璃窗挡了些阳光,房间里的阳光正好照亮一壁,反射向另一壁,两相映照,熠熠生辉,不是苍白的白色,而显出珠蚌一样含了许多种的颜色,只是更轻盈一点,玻璃纸包着的糖,彩虹糖,冰淇淋,我饿的要把墙面剥下来吃了,还是把老山羊啃着吃了,还是先干正经事打给夏然。
“你快借个电话,我叫我好姐妹给我送吃的,我的电话进水死透了,我也快饿死了。”
“早说嘛,昨晚刚救了你一命,可不能现在让你饿死了。快来,坐这。”孔文多一把把我拉到餐桌前,桌子上放着几盘新做好的菜,糖醋排骨,土豆牛肉,宫保鸡丁,番茄炒蛋,还有一大碗丝瓜蛋汤,我看的口水直流,话不多说操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牛肉送进嘴里,看着面前的饭菜,忘了对面的老山羊,忘了不知去向的夏然,也忘了昨天突然翻涌起来的情绪。还是吃饭最重要,能活着吃东西真是幸福。
酒足饭饱,不对,饭饱酒足,饭后再来几杯酒,饭可是能活命,酒却只能调养情绪,不宜喝多,像昨天那样喝只能败坏了胃口。孔文多拿出了刚买的新酒,可是两提八大罐。
“你可真是萨提尔,这么能喝酒的啊,你可得告诉我你是不是鬼?”
“昨天我可不是大酒鬼,以后真要喝点酒,就来我这喝。”
“就你这儿酒多啊,我想喝自己去买,还来你这喝,斗酒啊。”
“你知不知道酒后吐真言啊,你陪我喝酒,我就和你讲真话喽。”
“啥真话,告诉我你是何方妖孽啊?”
“你想听真话,就喝几口好酒,我这好酒可不是哪里都能买到的。”
“就你这里东西稀罕,花也好看,伞也妖娆,墙壁还这么风骚,你的一把山羊胡子我早就看出来了。喝酒。”我把一瓶酒打了开来,一口喝下去,味道是很清冽,只有些许酒精味,却能催人做个好梦。
“孔文多,你也喝啊。”
他也打开了一瓶酒,却是像品茶一样慢慢的喝,又慢慢地说:“这酒得慢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