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里的大孩子》钟震

46、看你心性如何

　　“姚老师好。”

　　正当许亮和陈明在谈论刚才两人写的字时，接待的同学向来人问好。

　　陈明立刻扭头，看到来人后顿时情绪大振，立刻迎上前去，态度极其恭敬地问好。许亮也望向那人，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他个子不高，头发和胡子虽然花白，但是穿一件黑色T恤和牛仔裤，鞋子也是时下年轻人常穿的休闲运动鞋，给人的感觉洒脱自在。许亮感觉在哪见过这人，但是印象不深，没想起来。

　　“姚老师，能不能看看我刚写的几个字。”陈明满怀期待地指着桌上刚写的几个字道。
　　姚老师穿着虽显得休闲随意，不过鉴赏起作品来很是认真，一双锐利的眼睛就像扫描一样反复打量“天道酬勤”四个字，不时还用手指在空中指点。陈明眼光时而看着自己写的字，时而看着姚老师脸上的表情，仿佛姚老师的评定就是官方认定。

　　“功底扎实，渐有厚重之风，比上次你写的略微有点进步。”姚老师眼睛还是看着纸上，有几分自言自语地说道。“下面这‘宁静致远’好像不是你写的。”他看到下面还有几个字，但明显不是出自同一人，又说道。

　　姚老师没等陈明回答，便很自然地端详起许亮写的“宁静致远”四个字。

　　“还算有些功底，不过总体把握做的不好，估计写字时眼光只注意局部，而且写之前没做通篇的设计。”姚老师点评道。

　　许亮听姚老师点评后，看了一遍自己的字，确实感觉问题明显，刚才还自以为写得不算差的满足感荡然无存，也油然对姚老师有些佩服。

　　姚老师微笑着看了看许亮继续说道：“这字是你写的吧？字的笔画、线条都挺扎实的，基本功不错，不过字的结构问题比较大，‘静’字和‘远’字的两个部分不协调，四个字的关系处理得也不好。”

　　许亮对姚老师点头称是，心服口服，说道：“老师能否再指点一二？”

　　“我只是就字论字，几个字还不足以说明太多问题，你再写几个字我看看。”姚老师道。
　　许亮确定曾眼见过这位姚老师，不断在脑子里回忆着，所以听到他让自己再写几个字时有点迟疑。一旁的陈明看到姚老师能来书展一时太高兴竟忘了向许亮介绍，看到许亮迟疑后立刻说道：“许亮，这位是姚国年老师，是我们书法协会的荣誉指导老师，我们雁山大学新落成的综合大楼前广场上的那几句古训就是按照姚老师书法篆刻而成的。姚老师平时很忙，平时基本是其他指导老师教我们，有什么重大活动姚老师才来协会指导。”

　　许亮听了后立刻回想起之前看过广场上的几则古训，确有姚国年的落款，而且应该是在某次大的典礼上看到过他，钦佩的地说道：“姚老师，不好意思没认出你来。”

　　姚国年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许亮继续写字。

　　许亮打算把“宁静致远”四个字再写一遍。这一次他听取了姚国年的指点，先看着即将落笔的宣纸，估摸着四个字的位置和结构，然后才落笔，他用了大概一分钟就把四字写完，然后对比第一次的字，明显感觉第二次的字布局有了不小改观。陈明也拍手表示许亮的字有进步。

　　许亮心中自喜，转头看了看姚国年，似乎也等着对方和陈明一样表示赞许。可惜，结果并不是许亮所料，姚国年既没有赞许也不批评，甚至点头或摇头都没有。

　　“你再写一遍。”姚国年语气很平常地说道。

　　许亮心想难道姚国年觉得这只是自己偶尔写出来的好字，并不代表自己真的有提高，于是心中暗暗决心这一次要比上一次还要写得更好。许亮照例看着即将落笔的空白处在脑中设计了一遍，而后落笔。第三次落笔许亮的手感已经比上两次更加娴熟，结果书写速度一次比一次快，这次才用了半分多钟就把四字写完。许亮第三次写完“宁静致远”四字后，感觉这次更加流畅，一气呵成，心想这次姚国年要表示认可了吧。

　　“再写一遍。”姚国年仍旧没有评价，依旧平静地说道。

　　许亮完全没想到姚国年会让自己连写三遍，之前多写一遍还说得过去，现在再写一遍已是自己第四遍写这同样的内容了，这姚国年想干什么，自己只是来随便看一下书法展的，又不是他的学生，自己任他摆布，于是心中赌气，并没有再次落笔的意思。陈明知道姚国年对学生一向要求严格，而且谁能得他指导的话，虽不能说是三生有幸，确也是受益匪浅，于是拿起毛笔蘸好墨汁，递到许亮手上，表示鼓励。许亮短暂地看着陈明递过来的毛笔，心中瞬间决定要再写一次，但绝对是最后一次。

　　许亮用余光瞥了姚国年一眼，发现他依旧很从容地站在一旁，嘴角仿佛泛着轻微的笑意，这笑意虽浅，但不好捉摸，像是一种鼓励，又像是一种轻蔑，更像是成竹在胸地观察。许亮第四次落笔，这一次他不再设计布局结构，而是很快落笔。他以为此前三次的基础应该会让这次书写更加自在娴熟，可是受到情绪的影响，内心从此前平静开阔的原野变成了波涛起伏的海面，毛笔虽是写在洁白平坦的宣纸上，但许亮感觉是写在内心那片波涛起伏的海面上，吃力、顿挫。
　　就这样，许亮在浮躁的状态下写下了“宁静致远”四个字。

　　写罢四字，许亮迫不及待地把毛笔丢回笔架上，有一种脱离苦海的感觉，然后才看刚刚写的字。对于这次写的字许亮写到一半就估计到不会太好，但是写完后认真一看，比预计的还要遭，不仅此前布局和结构的问题再次明显暴露，就连笔画都是粗糙不堪。许亮内心顿时拔凉拔凉的，叹了口气，颇有些懊悔和歉意地说道：“字写砸了。”

　　“哈哈，练字总是有个过程的，有时候越写越好，有时候也会越写越差，不奇怪。”姚国年拍了拍许亮肩膀笑着安慰道。

　　“姚老师可以教我怎么越写越好吗？”许亮一脸真诚地向姚国年请教。

　　“其实书法要讲的东西不多，主要是练习，即便是理论的东西也是要在练习中慢慢参透的。只要你方向和方法正确了，坚持不懈地练习下去，自然就会越写越好。当然，在具体的练习过程中某些时候越写越差也是常有的，但这只是总体进步大趋势中的一点小波折。”姚国年说道。

　　许亮听了姚国年这番讲话后顿时心情好多了，对对方颇为信服，继续请教道：“您能指点一下我具体书写中该如何提高吗？”

　　“刚才我已经和你讲了设计好布局和结构，而且你也领悟地很好，但是你在书写过程中有些细节没能处理好，很多笔画是需要停顿，调笔锋，慢慢调整的，比如‘宁’和‘静’里的竖勾以及‘远’里面的平捺到最后阶段都是要停顿，调笔，速度放慢的，而你没把握好节奏，笔画动作也没做到位。”姚国年边说边拿着毛笔在许亮写的字上指点。

　　许亮和陈明一旁听得认真，对姚国年的指点很是认可。许亮更是全神贯注，不断点头，突然一个重要的疑问涌上心头，于是问道：“姚老师刚才为什么连续两次要我写那四个字？”

　　“我来猜猜。”陈明好奇地赶在姚国年回答前说道，“姚老师应该是想看看你在反复书写过程中有什么变化？”

　　“哪方面的变化？”姚国年希望陈明把猜测讲具体些。

　　“笔画、结构还有用笔等方面呀。”陈明回答道。

　　姚国年只是笑了笑，并没回答。

　　“姚老师想看看我心境能不能做到平静不受干扰。”许亮半肯定半猜测地说道。

　　“看来你自己也感觉到了。”姚国年微笑中带着赞许，“我看你第一次写字便觉得你写字时有些着急，为了看看你是用笔习惯还是内心状态，我就让你多写了两遍，然后就明白了，特别是最后一遍时，你已经很厌烦了，结果你也看到了，写得很糟糕。其实，你书法基本功不错，悟性也不错，主要是能否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人们常说，练书法可以锻炼一个人的心性，这是很有道理的，反过来说，要想把字写好必须要保持平静稳定的心态，不急不躁，不慌不忙，而且，这种心态不仅是在具体练习的时候要有，也包括漫长的书法学习和练习过程中。一段过程是漫长多变的，即便各方面都做得很好，也不能保证写的字是一天好过一天，即便你比别人努力也不能保证进步就会比别人快，而且做任何事都会有平高原期和低谷期，这是普遍规律，如果不能正确对待，调整好心态，就会影响整个人的状态，那么写好字就无从谈起了。”

　　许亮和陈明听了姚国年这番话都感到受益匪浅，陈明鼓点似的点头，许亮转着眼睛在思索，好像在思考更深一层的含义。

　　“姚老师，你刚才说平原期和低谷期，是做各种事普遍存在的规律吗？”许亮玩味着这句话，复述了一遍。

　　“在我看来应该是大部分事情都这样，就拿一个人的成长来讲，特别是你们年轻人，在成长进步的过程中肯定不会一帆风顺，会有困惑，会犯一些错误，会有一段时间的波动，不过只要前进的方向正确，调整好心态，最终是会看到进步的。这个和练书法是一个道理。”

　　姚国年先是微笑着，然后越说越投入。许亮、陈明也听得投入，许亮竟不小心碰到一旁的毛笔，衣服上沾了一斑墨迹。

　　许亮走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不断回想起刚才在图书馆写字的情形，尤其是姚国年提到的关于成长进步的观点犹如醍醐灌顶，同时也戳中了自己的软肋。许亮走到校道旁的碧波湖，扶着湖边的栏杆望那一片开阔平静的湖水，心情颇感舒畅。今夜是有风的，只是现在的风像是要休息一下，暂时停了下来。湖旁边的路灯光和不远处高楼的灯光静静地投射在湖面上，张罗出一副静谧安详的画面。许亮突然对自己感到一丝陌生，尤其是在这幽静的碧波湖边凭栏观色的自己。自己这一年多来耳边基本都是喧嚣躁动的呐喊，哪有今夜这般心平耳静的遐思，感慨这心平耳静的遐思确实难得。许亮想起了这一年多来自己经历的种种，又回想着姚国年的话，轻轻地拍了拍栏杆，深吸一口清新的气息，走上校道，朝自己要去的地方迈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