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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天然的前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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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该怎么去形容?
暖洋洋地包裹着全身,身下柔软的床铺带着舒适的气息。像是在春天晒着阳光躺在草坪上,蔚蓝的天笼罩在上空。
维斯尔即使是在睡梦中都不由得被自己的脑补恶寒地抖了抖。
她的房间常年遮阳,和巨大的落地窗配套的就是从高耸的天花板一直垂到地上厚厚的黑色幕布,沉重又僵硬,每次她都要麻烦卢尔西帮她拉开。
那些冰凉的棺材、布满蜘蛛网的古堡和阴郁的空气才是她需要的,太过耀眼的日光会灼伤她的皮肤,也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大概是昨晚发生的事带来的冲击性,又或者房间的窗帘没拉严实。躺在床上的人一时间只觉得全身无力,眼睛酸涩,像被折断手脚强行塞进火化炉一样让人不舒坦。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像棺材里的僵尸一样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房间很小,窗户很大,太阳的照耀也很舒适。
一切都温馨极了。
——如果现在躺在这个该死的柔软床垫上的不是她自己就好了。
维斯尔终于抛弃了常年的扑克脸。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声地咒骂了一句,再往旁边一滚避过照进来的初阳,跳下床用力拉上了窗帘。
房间恢复了一点聊胜于无的昏暗,维斯尔皱着鼻子闻着房间内干净清爽的气息。
“哇哦。”
她发出感叹。
“……我简直不敢想象我们可能在这里睡了一晚。”
她弯腰抱起床头的安娜贝尔,一边环视着周围的摆设。身上都具现化出了心情不好的黑气。
地板被初阳晒得暖融融的。维斯尔站在原地动了动脚趾,想了想,正待开口的时候,突然偏头看向不远处的木质房门。
织田作之助打开了门。
他昨晚捡回来的小女孩被安顿在了这个屋子里唯一的一张床上。而自己则是将就着沙发凑合了几个小时。
没办法,近来横滨的局势紧张,别说只睡几个小时,通宵都是常有的事。比起莫名其妙丢失性命,现在还能够不缺胳膊少腿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
一边这么想着,他一边脱下了之前那身充满异味的衣服,去厨房准备两人份的早餐。
他还在考虑这个被自己捡到的孩子后续处理问题。自己现在身份敏感,横滨情况也很糟糕,即使是将她暂时收养,在街道上的火拼也随时会将人卷进去——现阶段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但这只是理想的完美解决办法。先不说在已经差不多是相当于封城的现在突然出现在横滨的疑点,光是那身衣服和被捡到时的情景,就很难不让人多想一些——就算不是离家出走,大概率也是扯到人口拐卖和其他麻烦的情况。
他一边面无表情地苦恼着一边熟练地将热好的牛奶倒出。
是麻烦啊……
——嘭。
一声难以捕捉的磕碰声一闪而逝,打断了织田作之助当前所有的思索。
前杀手立刻放下了手里所有的东西,右手摸到腰侧,毫无声息地接近了紧闭的房门。
房间内没有任何不妥。
窗户紧闭,帘子拉紧。
被单鼓鼓囊囊,看起来睡在上面的客人仍旧没醒。
他走进屋,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站在床脚低头思索。
屋里很安静,被一层薄薄的窗帘将外面的声音全数拦住,只有床头柜的闹钟滴答、滴答,好像连时间都一并凝滞于此,耳朵只能捕捉到自己和另一道于身后同样微不可闻的呼吸。
……?
静默地立于原地的红发男人瞳孔微缩,猛地一侧身,躲过了身后袭来暗器。
飞舞于空中锈迹斑斑的铁片一一掉落于地,发出叮当的脆响,打破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在他身后,藏在门后的维斯尔旋身一扭,错开对方想要抓住自己的手,又一步退回了阴影。
那里,在被门掩住的背后,是浓稠的阴影包裹住身穿白色睡裙的人。她把手背在身后,黑色的长发遮住半边脸,用一双黑黢黢的眼仁凝视过去。
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织田作之助想。
对方现在的样子彻底否决了在她睁眼前就被擅自安上的柔弱、精致的形容词。
那双黑暗又阴郁的双眼甫一睁开就让她整个人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苍白到诡异,那是一种粘稠到无法分割的阴冷,却又和一般疯狂不同,是带着优雅沉积的哥特式自我,让人第一眼就知道,那绝对是和常人不同的怪胎。
“早上好,先生。”
织田作之助:“早上好……啊,原来你已经醒了吗?”
他非常自然地将话头接了下去,丝毫看不出来就在前一刻差点被杀掉的紧张和后怕。尽管那片铁片在刚刚危险地从脖颈处逛了个来回。
他甚至都没有吐槽为什么自己长着一张典型亚洲人的脸却脱口接上了对方流利的英语。
“……”
对话单方面停止了。
维斯尔放弃了出于试探发出的问好。黑暗到反射不出一丝亮光的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脸上面无表情。冰冷又带着残酷的审视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切割了陌生人身上的伪装,一瞬间好像都已经把他胸膛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挖了出来,仔细观察一番上面的纹路。
“我刚刚把早餐做好了,”织田作之助抬起手扣了扣脑袋。“或许你现在更想要来一杯牛奶,需要吗?”
沉默蔓延了一阵。两个人谁都没有动作。
直到踩在脚下冷冰冰的地板唤回了维斯尔的思绪。她眨了眨眼,这仿佛是一个代表着和解的信号——她拿起藏在身后的娃娃,把它抱在胸前,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你这里有发霉的面包片吗?”
“啊?”
客厅桌上摆着两份便利店包装的三明治和一杯牛奶。
两个人非常平静且自然地各自拉开凳子坐到了餐桌上,中途察觉到维斯尔对于光线的排斥,织田作之助还体贴地拉上了客厅的窗帘。
三明治是昨天便利店剩下的清仓货。单身的前杀手一个人生活,并没有太大世俗的欲望,只追求带来饱腹感的廉价食品,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还会捡个孩子回去,除了牛奶没什么拿得出手。
不过维斯尔倒还挺满意的。
她一边有些缓慢地嚼着手里的三明治,一边把手边的热牛奶推到身旁安娜贝尔的面前——比起甜腻腻的热牛奶,她更喜欢家里加了各种稀奇古怪化学试剂的果汁。
“你是怎么做到的?”
维斯尔突然开口问道。
她的声音在此刻安静的空间内格外清晰。如同是找不到话题的闲聊似的,她抬眼,两人四目相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明亮光线下更显透彻,却折射不出任何光线,像宇宙中不断重复坍缩的黑洞。
“什么?”
“几分钟前,在你进门后。你不应该反应这么快。”
她提醒。
“啊,那个啊。”织田作之助停下咀嚼思索一番。“还好吧,反应很快吗?”
“……”
维斯尔开始皱眉。
“说不定我只是比其他人更敏感一点。”他一脸天然地回答道。
“……你是在怀疑一个亚当斯应该具有的素质吗?”维斯尔忍不住谴责。“我特意观察过,那里是最让人没有防备的地点。即使你能够反应过来,那也不该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亚当斯,这是你的名字吗?”
“解释。”
转移话题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
唉,小孩。
好奇心旺盛的小孩。
织田作之助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没有隐瞒地简略讲了一下自己的能力。
一顿饭断断续续吃完。
在和织田作之助了解到一些大概的情况后(他详细介绍了一番这座城市现如今的状况,以免好奇心旺盛的维斯尔会做出什么不太理智的事情)。由维斯尔突兀牵头,两人交换了本该在第一面就应该交换的名字。
“o, da……”
日语这种阿尔泰语系对与习惯说英语的维斯尔来说还是有些绕口了。她不得不降低自己的语速来保证句子的连贯性,听起来有种奇怪的韵味。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织田先生。我的名字是维斯尔亚当斯,这是安娜贝尔。”
她面无表情地向对方道谢,并把自己的娃娃她抱来放到自己的腿上,还帮对方理了理那根暗红色的红丝带。
餐桌上的食物已经消灭完。
现在两人都解决完口腹之欲,该解决些其他问题了。
结合对方提供的情报,维斯尔大致可以推测出自己现在的处境。
这很不可思议,非常不可思议。
身为一名常年生活在阴郁古堡的亚当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在清晨睁眼后被送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还睡在柔软又暖和的白色棉被里,被清晨的阳光唤醒,像那些她最厌恶的迪士尼童话公主。
她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横滨,哦,横滨。
维斯尔发誓她从来没有在地图上看到过这个地方。对于这片远东之地,她了解的事件都仅仅集中于各种独具东方幻想的怪谈和各种刑具——家里的收藏室里还有去年一家人参加例行的慈善晚会时斥巨资拍卖回来的一整套日本人偶。
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那你的父母呢,维斯尔?”大概是看出了些什么,织田作之助岔开了话题,“你知道的,这里现在很乱,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不要让父母担心比较好。”
“不,他们大概会很高兴。”
维斯尔摸着娃娃的金色的卷发漫不经心地回答。
“大概。”
她又强调了一遍。
“……”
织田作之助不由得又仔细观察了一遍维斯尔。眼前的女孩子五官深邃,明显是外国人的相貌,但是头发和眼睛又是棕黑。服饰低调但用料极好,从衣服和其他小细节来看大概率出生于一个家教良好的贵族家庭。自我主义,且不吝啬于表达自己的异常。
是家族问题吗?
他有些迟疑。
这样就有些困难了。
“那你在这里有认识的人吗?他们知道你来横滨了吗?”
“没有。”
她摇了摇头:“我是在庄园的房间里睡着后才从这里醒来的,没有人敢来亚当斯庄园偷东西。而且”维斯尔看了看自己的小伙伴。“安娜贝尔也和我在一起。”
看来是比较麻烦的情况了。
旁边的维斯尔接着摆弄她腿上的娃娃,织田作之助不着痕迹地往后移了移。
没办法,这个娃娃是真的有那么点渗人。尤其是那天晚上他天衣无缝被动发动,发现这个古怪的娃娃居然可以拿片玻璃背刺自己的时候……不愿再回想第二遍。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洋娃娃都可以自主行动伤人,但是这个说不定也是什么异能力吧。
他非常心大地想到。
“那你的家在?”
“美国。”
“嗯?”
“新泽西。”
从刚刚对话已经知道了自己现在已经在亚洲日本境内的维斯尔语气平平地回答:“亚当斯庄园在美国的新泽西,很好找,开上盘山公路后行驶30分钟从左往右数最高的那座有雾和闪电的山顶就是。”
“……”
也就是说,现在眼前的女孩因为某些不明缘由从遥远的美国落到了日本横滨的草坪上,没有身份证明,没有钱和住所,还偏偏是这种时候……
好吧,看来这个女孩还有一定的常识偏差。
所以说到底是是什么样的家庭才会培养出这样的女孩?孤僻又怪异,冷漠又神秘,聪明且一针见血,迥异常人得像是活在世人背面。
这下可以确定了。
是麻烦。
还是大麻烦。
话题就此终结,室内一片沉默。就在织田作之助刚想开口时,他放在茶几上的工作用手机叮铃铃响了起来。
有新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