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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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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枇杷树上那窝喜鹊每天都叽叽喳喳个不停,扰人清梦,我翻了个身,寻思着哪天伙同对门布庄的赵二虎去把它端了,顺便再掏两个蛋回来。这事儿可得托晚庭帮忙瞒着夫子和顾大娘,要不然又得罚我站一天墙角。琢磨好怎么收拾这窝喜鹊,我心满意足的磨了磨牙,再睡半个时辰,晚庭还没来叫我,想必离开课还早。
隐约听见有人在笑,还有人拿手指头戳我,谁趁着我睡着的时候跑到房里来了,陈婆婆怎么也不管一管?我试着睁了睁眼睛,眼皮子好像已经黏在一起了,勉强只能张开一条缝。唉,头怎么如此沉,定是昨天又拽着晚庭上书院门口的万家铺子喝酒去了,我虽酒量一向糟糕,但对于喝酒这件事情倒是颇为热爱。
喝酒?!我脑中忽然一炸,不对,晚庭向来穿湖蓝色,昨日坐在我对面的墨绿色人影,不是晚庭。
我使劲一睁眼,一个硕大的笑容赫然杵在我面前,才不到一指的距离,还笑得那么怪诞。
“姓崔的!把你的脸挪开!”我被这一笑吓得睡意全无,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崔思直起身,笑得更加肆无忌惮,晚庭坐在一边,听见我这一声叫,拿着茶壶的手抖了抖,茶水洒了一桌。
“梦见什么好事了?还不停的咂吧嘴?”崔思又露出他那种一贯的三八表情。能有什么好事,读书时期劣迹斑斑,直到现在连做梦都是挨夫子的训又被罚抄书。晚庭给我递上一杯茶,道:“快喝了吧,一觉睡到日落,已替你向张学士告病假了,说是拉肚子拉得起不了身。”
你们……就不能找一个更端庄更体面的理由么?
我喝了口茶,想起来昨日我是与苏执墨一同上的积香楼,一同喝的拒霜酒,一同说了好些有的没的,只是后来便如何了?
后来,后来我就记得一张无比风雅的脸,一只伸过来的手,和一片墨绿色的衣袖……
“我昨天晚上怎么回来的?”
我刚问出口,然也立刻挥舞着胳膊开始大呼小叫:“这你都不记得了?唉唉,真是,白瞎了人家一场辛苦哪!倘若我能被他那样架着走了一路,一定连他进门先抬得哪只脚都记得清清楚楚!”
丢人,真真是丢我们翰林院的人。
我只得无奈的看向晚庭:“昨晚是苏执墨把我扛回来的?”
晚庭捧起杯子悠闲的喝了口茶,才慢悠悠的开口:“何止是把你扛回来,你整个人简直就是挂在人家身上,拽都拽不下来,拖回房里来了以后还死死的攥着人家的袖子不撒手,还以为你攥着个元宝。”说罢脸上还挂着股别有深意的笑容。
然也在一旁急急补充:“是是,我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你的手掰开,怎么会攥得那么死!”
我一口茶水全喷在地上。
坏了坏了,苏执墨不比顾晚庭,常年被我赖来赖去早已习惯,头一回喝酒就这样冒犯了他,依稀还说了些风雅不风雅的糊涂话,只怕会被他给记恨上,日后在文澜院里碰见了,还得脚底抹油赶紧溜掉。早知道拒霜是这样的烈酒,我就应该装斯文浅啄一口尝尝味道罢了,在苏执墨面前真是什么颜面都丢尽了,喝个茶差点儿噎死,喝个酒又丑态百出。
晚庭伸手把我的杯子接过去,又满上水,说道:“别琢磨了,昨天我看执墨兄也并未怎么恼。你这一喝酒就发昏赖人攥人袖子的毛病,实在是……”说到此处,他自己也憋不住笑了起来。
我只得讪讪的看着他笑,有个知道你过去所有糗事的同窗好友,有时候实在是件颇为头疼的事情。
我第一次喝酒是在十五岁那年的秋天,那时书院门口的南湖边刚刚开了间“万家酒铺”,老板却姓王不姓万,酒铺的名称说是取自唐朝汪伦拿“十里桃花、万家酒铺”哄骗李太白的故事。
王老板虽说是个开酒铺的生意人,却颇有些豪迈气概,开店第一天便讲明,但凡是湖边那间松风书院的读书人,来万家酒铺若只饮酒叙谈,便一概不收酒钱,还赠送下酒小菜两碟。一时间书院里的人趋之若鹜,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夫子都曾被人撞见在酒铺里同元虚观的道士一起坐而论道,酒喝了一壶又一壶,最后两人相互搀扶着才没从大门里横着出去。
我也是一眼看上了这个便宜,听去过的同窗说万家酒铺的桂花酒浓香四溢,乃是人间极品,便迫不及待的拖着晚庭一同去试一试。头一回上酒铺子喝酒,我有些紧张,来不及细品,仰头就是一口,拿袖子抹了抹嘴还连声大叫“好酒”,惹来周围一片侧目。晚庭坐在我对面哧哧的笑,直说我这副模样就好像囫囵吞了人参果的猪八戒,连这酒是甜是咸都没尝出来。
晚庭笑得我十分没有面子,那时年少气盛,堵着这口气将整壶酒一饮而尽,他拦也拦不住,只能由得我胡来。我死撑着晃出酒铺大门,就直往门口的南湖里栽,多亏晚庭一把拉住我,我才险险仰面躺在湖边一块巨大的石头上。
那时江陵已入秋月余,梧桐树枇杷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我躺着,迷迷糊糊看着微云飘过河汉,秋月伴着繁星,只觉得吹着凉风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舒坦,悠悠然睡意正浓。此时晚庭也在我身边躺下,枕着胳膊,冲我笑道:“今天咱俩头一回喝酒,倒算是不醉不归了。”
我酒劲上来,脑袋一阵发昏,抬手就挂上他的脖子,双眼一闭,睡着了。
后来我娘同顾大娘一起在石头上找到我们,把我们一顿臭骂,第二天回去我便生了病,足足在家躺了七日。晚上晚庭来探我,正逢我娘一边给我喂药一边恶狠狠的数落:“这么大了还是小孩子脾气,顾家儿子睡着了就安安生生的,你呢,一只手搭在别人身上,另一只还死死攥着人家的袖子,拉都拉不开!”晚庭在一旁站着,想笑又不敢笑,只得“咳咳”的咳嗽两声。
此后我对喝酒一事便十分的热衷,常常喝五分的酒便有七分的醉意,晚庭的袖子被我攥了不少回,只是我的酒量却一直不见长。昨日才一壶拒霜,又倒下了。
这时听见屋外有人叩门,晚庭搁下杯子起身,见一人倚在门边,问道:“微之现下可还好?”
我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他怎么找上门来了!
然也殷勤的拖出张椅子,请他坐下,他满脸的关切询问之意。想我一个宿醉刚醒之人,头还疼得紧,怎么禁得起如此刺激?
一瞬间我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连蒙着被子当场晕倒的想法都有,最后只能结结巴巴的答道:“昨日,昨日,多谢执墨兄……微之惭愧。”
我偷偷瞄了一眼晚庭,他正忙着给苏执墨倒茶,低着头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苏执墨听我这么一说,笑道:“微之饮酒,率性坦荡,当真风雅之人,何用抱歉?”
“风雅”二字听得我面上一阵抽搐,心下十分惆怅。
幸得此时有人推门进来,问道:“哪位公子在小店煎了副醒酒药?小的给送来了。”
晚庭连忙起来端了药付了钱,又把药碗搁在我床边,说道:“你头还疼么?我拿那副方子上隔壁药铺抓了点药,趁热喝。”
我对着这一碗发黑的药水,脸色又苦了几分:“晚庭你还真是周到,连这方子都随身揣着。”自十五岁那年喝到发晕起,每次我喝了酒,总会被顾大娘逼着喝上一碗药汤,方子说是从元虚观道士手里讨来的,能醒酒解乏,除头疼脑热。可我觉得它除了用那股怪味把我恶心清醒以外,也再没有什么别的用途。
晚庭笑道:“去年临出门前,我娘硬把这方子塞进包袱里,说你来了京城,必定还会喝得不省人事,嘱咐我到时候就拿这个药来灌你,刚巧昨日翻出来了,还真用上了。”
我冲他翻个白眼,捏着鼻子开始咽那碗黑汤水,怎么京城里煎出来的药还格外苦些?我一面被苦得眼睛鼻子都皱成一团,一面还不忘拿眼角余光狠狠的挖晚庭一眼。晚庭只是笑眯眯的站在床边,任我怎么把刀子一样的目光丢过去,也无动于衷,丝毫没有可怜我的意思。
听得苏执墨噗哧一声笑,道:“微之自小有晚庭这样的同窗,幸甚,幸甚。”说罢他便低头捧起杯子专心数茶叶,那张还挂着笑意的脸上明明写着“意味深长”四个大字,看得我一阵心虚。
莫非昨日我除了夸他风雅,还胡乱说了些别的?
我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点什么好,只能一门心思的对付那碗汤,他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然也巴巴的送至门口,忽然回头问我:“微之,我还没问你,你为何会同苏执墨去喝酒?你不是向来对他没什么兴趣吗?”
我只得将《姑蔑杂俎》一事又详细讲了一遍,末了问晚庭道:“怪得很,你说当真是有此一书么?”
晚庭仔细的想了想,道:“我不曾听说过,不过按执墨兄的家学渊源,或许也真听说过这么一书?”
听然也说,苏家是江南世家大户,二百年间出过三个状元两个榜眼四个探花,兄弟同登科,父子皆进士。苏执墨的祖父苏耿在本朝文宗年间更曾官至吏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声名显赫权倾朝野,乃是我朝唯一一个既做内阁辅臣,又做六部尚书的人物。文宗皇帝对他极为宠信,任凭风吹雨打,始终未曾动摇过一丝一毫。苏老先生也算不负圣恩,一生呕心沥血为国操劳,竟于首辅任上抱病而亡,时年不过五十七。
苏执墨父亲苏慎年轻时本是与湖州方简齐名的才子,风流倜傥前途无限,走在路上一把折扇摇得无数美貌红颜哭着闹着要给他做妾做婢。所有人眼巴巴的等着看他有朝一日成为苏耿第二的时候,他却终生未仕,娶了个本分老实的小家碧玉,投身商道,竟又成了江南有名的富商。虽是商人,但苏慎为人却是温良端方,称他为“苏先生”的,远多过称他为“苏老板”的。
唉,苏家人当官当得熠熠生辉光宗耀祖,做生意又做得游刃有余风生水起,也难怪生出苏执墨这么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