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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番外 方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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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尚书周博心中无限怨念。重光二十二年流年不利,宁王起兵造反,整个朝廷忙得团团转,京中人心惶惶,他刑部自然也是无限紧张。太子薨于宁和十年,正在先帝驾崩不久以后,早已昭告天下,但现如今竟坐镇于宁王军中,说今上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自己起兵讨逆,义军所至,人心所向,大势所趋。一时间朝野大震,大臣们议论纷纷,嘴上说着那太子定是假冒,暗地里却忍不住琢磨起宁和十年宫廷内部混乱之象,似有颇多隐秘。更有那年纪轻轻一腔热血的青年学生,听闻先帝遗孤是如何受尽苦楚,个个愤懑满肠,摩拳擦掌投身义军,欲还天下于正统。
当今皇上的名声,颇有些风雨飘摇。
就在这种时候,一个道士从江陵跑来刑部投案,口口声声说自己能肯定“起兵太子是假冒”,把周博吓得不轻。
时处非常,如此大事,周博想来想去也不敢就在他刑部审问,只得先将那道士锁好,连夜到宫中禀报圣上。圣上自是十分重视,当夜竟亲自去了趟大牢,与那道士二人独处至直天亮。出来时面色阴沉,甩给周博一句话:“关着。”
随后宫里的小太监跑来交代,这人虽是关着,但得挪到一处别院,好吃好喝地关着,不许有任何怠慢。周博依然不知道圣上究竟是是个什么意思。
就这么足足关了两月有余,今日又说要审了。
这来历不明的道士,上殿的第一句话,竟称自己是“方简”。
翰林院里前几科的状元都对方简的好运气十分艳羡。自从上回皇上和昭王来了回翰林院,便时不时听说方简被传入宫中同圣上下棋,或又被昭王拽去归鹤楼喝茶的消息。宫里的小太监说,皇上还在皇后娘娘面前夸赞过方简,说他为人清正端方,十分可靠。眼下他虽然就是个普通翰林,可谁都知道,既能获得圣上的喜爱,又能得到圣上喜爱的昭王的喜爱,这方简日后必定平步青云,前途不可限量。
对于昭王的自来熟,方简略略有些苦恼。自从那日去昭王府里赏了一次画,昭王找他的频率越来越高。翰林院里关于他和昭王往来密切的流言早就满天飞,说他心思厚重,不仅能巴结王爷,还能通过王爷巴结圣上。这让他在同僚面前有些难以自处。偏偏昭王还从不避嫌,先是每隔十天半月找个由头去翰林院里看看他,再后来干脆就是每隔两三日便在他家小院门外候着。今天说是丰乐楼上了新茶,又有好水,明天说是长春居进了荔枝葡萄金桔橄榄。每到这种时候,方简觉得自己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只能客客气气地应着。
“不知今日王爷找臣,有什么事?”
昭王脸一沉:“以言,你我好友,没事就不能来吗?”
二人相交不足半年,“好友”一事,方简不知道该不该认:“并非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昭王眉眼上挑,一副“你不妨说下去试试看”的样子。
方简想来想去也不知说什么,只能侧身将夏珩让进院内:“王爷请进吧。”
昭王喜笑颜开。
已是孟冬时节,繁云密结,雪意昏昏。屋内点着一个小炉子,关上门,便觉周身寒气散去。这温暖之意让夏珩浑身上下都舒坦,再回头看看身边这人,眼角眉梢皆是端端正正,却又柔和可亲,让他恍惚觉得屋内有春气氤氲。
方简请他坐下,给他上茶,并不曾说话,他依然觉得心里自在极了。
他忽然想到,也许方简并没有他这么自在。
于是夏珩开口道:“方才以言想说的是什么?”
方简一笑,道:“并没有什么。”
夏珩端起茶,浅浅尝了一口,道:“味道不错。”
方简道:“比不得王爷平日喝的龙团。”
夏珩淡淡道:“龙团又如何。我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无非是翰林院里那些流言。以言,我原本以为,你是不会在意这些的人。”
方简答道:“臣并不在意。”
夏珩把茶杯放在桌上,轻笑一声,道:“不在意,是吗……”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地点着:“我当以言是好友,以言只当我是个王爷。”
方简觉得这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若说将夏珩当了友人,但同他相处时,自己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但若不是,却也并不曾感到疲惫或厌烦。
夏珩盯着窗子,索性将酸牙的话一气儿说了个齐全:“我从生下来就是王爷,这身份,我纵然想改,也改不了。从小到大,知己好友也并没有几个。虽说兄弟不少,但生在皇家,总是不如寻常人家亲密无间。同你相识之初,心里便觉得相投,于是忍不住多亲近了些。若是因此而来的是非让你感到困扰,倒也不妨直言一句。”他转过身来,直直看着方简:“不管怎样,我待以言如知己,倘若……”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忽又笑了:“罢了罢了,说多错多。多谢以言留我喝茶。我确实无事,这便走吧。”
他抬脚便往门口走去。
“请留步。”方简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此人将话说成这样,若是自己真就让他这么走了,从此往后,仿佛会缺了点什么,现下的不自在或许还是因为认识的时日不够长吧。
“以言还有话?”
方简走上前去,道:“我自然,是以好友待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