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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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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苏执墨离了京城,丹陈街的小院就一直空着。每隔三五日,我便独自来这院前晃上一晃,看那门口的梧桐树终于又生了许多绿意,仿佛才过了年关,竟又是入春月余了。这日我照例在苑中别了晚庭然也,独自溜达到苏家小院前,却发现那一向紧锁的院门竟肆无忌惮的敞着,随着晚风来回晃荡发出吱呀的声响,在这傍晚宁静的小街中显得格外刺耳。我心下一惊,忽又不切实际的一喜,急匆匆一脚迈入——莫不是苏执墨他,回来了?
院内桂树依旧无声的伸展着枝桠,四周空空荡荡,偶有一阵风拂过,也只听见树叶抖了抖,好像成了精。石头桌凳翻倒在地,西边落日已没,余晖洒进来,把院子罩上层薄薄的红光,正映着墨蓝的天,天上无云,远处一颗银星闪着淡光,刚刚升起。我在这空院里站着,没来由的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好笑。
一只黑猫窜出来,冲我叫唤两声,又越墙而去,我这才发现,苏执墨屋子的大门竟也没锁。
苏执墨南下,所携物品用具并不多,余下的他皆托人送回家去了,只剩下一张床,几张桌椅,一个贴墙而立的书架子及些许杂物。此时他屋内一片狼藉,正厅内的桌椅翻倒在地上,上头还有不少刀戳斧剁的痕迹,连同地板也被划出数道印子,原本搁在书架子上的那几摞纸满地飘散,上头还有些乌黑的鞋印。我走进卧房,只见那张木床的床板被整张翻起,被褥中的棉花散了一地。
京城果然是不安生了,一间空屋竟然遭如此大贼,看这架势,想是贼人翻遍屋内,无甚可图,一怒之下,就砍了这屋内的家具泄愤。
我顾不得许多,转身便跑去报官,还未转到衙门,却在街上迎面撞见晚庭和然也。
崔然也气喘吁吁,扶着我的肩道:“微之,正好,正好,一同去报官……”
我听得莫名,奇道:“你们也知道执墨兄他家?”
晚庭上前一步,道:“你今日还没回去,还不知道,咱们的住处进了贼,被翻得一塌糊涂,你说执墨兄他家怎么了?”
然也急急忙忙插话:“这贼胆大包天啊,是趁咱们三人不在家,青天白日的进了屋!”
连遭贼都有此等巧事!我道:“今日,我,我路过执墨兄家,见他家也进了贼,连床板子都让人给掀了!”
他二人盯着我,半天没出声,像是惊呆了。半晌,然也忽然开口道:“微之你这是……这是要去哪儿,才路过的丹陈街?”
他这一问,我才明白自己说漏了话,丹陈街原本是条死胡同,苏执墨的院子又在街里头,我无论去哪儿,也无法路过。
晚庭也不说话,一时间气氛有些凝固。
“不扯这些无关紧要的,还是赶紧去报官吧,今天的事情太怪了。”我摆了摆手,赶紧岔开话题道:“家里丢了什么东西?”
然也接话接得快,说道:“怪就怪在此处。东西一样没丢,连我放在床板子下的银子都没丢!但是屋里却只差地板没有被翻起来了。”
晚庭这才说道:“我觉得,与其说是偷,倒不如说是像在找些什么。”
我道:“那……去翻执墨兄家那个空屋子,难道也是在找东西?”
然也一拍巴掌:“是同一伙人?!”
然也此话一出,我们三人竟都愣在原地,大眼瞪小眼,不知该说什么好。究竟是什么人,可能在我和苏家院子里,找件什么东西?
然也拍拍自己的脑袋:“糊涂了糊涂了,这不大可能。咱们还是别在这里瞎想,去报官吧。”
衙门公人显然对这两起案子都没什么兴趣,一间空屋被翻了翻,另一家又没丢什么贵重的物品,实在劳不动衙役们出一趟门,问了两句话便挥手让我们走人。至于两家同时遭窃,这有什么稀奇,用那衙差的话说,“两家同时被削了脑袋的都有”。眼下京城里乱哄哄的,他们既要巡街,又要破案,公务繁忙得紧,着实没有功夫搭理我们这种大惊小怪的案件。
崔然也愤愤不平:“这什么世道!非等哪天咱们都被削了脑袋,他们才肯管么!”
回到家中,然也一边拾掇屋子,一边叨叨着些世道不平,人心险恶,官府里都不是好人,旋即又扯到庙堂中是朽木秉政,豺狼当道。我趁他喘气的当口打断他:“然也,莫要忘了,咱们也算是在这朝堂之上……你莫将自己骂了进去。”
然也一愣,道:“咱们哪里算得上庙堂,咱们不过是庙堂白养着的一群抄书先生。你瞧瞧执墨兄,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便被打发去岭南种地,到现在生死未卜音信全无,那些大人们可曾有谁说了一句公道话?晚庭你说对不对?”
晚庭听见这话,本就暗淡的脸色愈发沉了些。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摞书,才缓缓开口道:“是错了……”
我一把拽开崔然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回你屋睡觉去吧。”
然也似这才明白自己说了些什么,冲我干笑两声,讪讪的回屋去了。晚庭将那一摞书齐齐摆在架子上,转身坐下,一言不发。
我道:“晚庭,你莫要再自责了……”
晚庭抬起头,叹了口气,道:“微之,原是我错了。是我不知深浅,满以为说几句所见所闻就是为国为民是不负圣贤书,却未曾想到,我的所见所闻却未必是真,到头来我自己平安无事在这里坐着,反而害了好友。”
我听他这口气,是何等的心灰意冷,便急道:“这哪里是你的错,要有错,也是然也所说,是那帮大人们的错。执墨兄……他,他这么做,也自有他的道理。”
晚庭摇摇头:“是我目光短浅了。变法何等繁复之事,岂是我在数月内能看得明白的。皇上自然是明君,韩大人杨大人也决非奸险之徒。至于这新法,且不说法有利,则必有弊,哪怕是真弊大于利,若真想有所作为,也当先韬光养晦。从前我以为只要能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哪怕是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也算得上成全,现在想来,那全是一腔热血,就算洒了一地,不仅成不了事,还会害了人。”
朝廷水深,从入朝的第一日起就我明白这浑水我淌不了,晚庭和执墨却偏偏下了决心要伸进脚去试一试,我也唯有佩服之意。我伸手给晚庭到了杯茶,正色说道:“晚庭,你说这些深浅之事我不明白,我只晓得,你们所做之事,并非可用‘错了’二字一概而论。执墨兄,他定能在岭南,安然无恙。”
说到此处,我觉得自己理由充足,义正词严,便也不由得信了自己,苏执墨定然是安然无恙的。
此时然也又一阵风似的冲进门来,叫道:“晚庭,微之,你们瞧我找到了什么?”
他立在门口,手中高举着某件物品,墨色长袍尚未系好,松散地挎在身上,唯独那一脸兴奋的神情,映着屋内若有若无的烛光,再衬着他身后浓重的夜色,颇有些骇人。
他这么一闹也倒好,省得我和晚庭相对而坐,让这屋内的调子越来越沉。
然也走进屋来,一把将手中之物按在桌上,得意洋洋道:“瞧,这是把匕首。”
崔……崔然也,你弄把匕首,这难道是要去落草么!
然也见我一脸震惊,愈发的笑开了,嘴上说个不停:“想当年我上京的时候,我娘就叮嘱我说外头不太平,带着这把匕首,若是碰上个劫道儿的将我绑了去,关键时刻,或许还派得上用场。我当时不信,说这京城是天子脚下最是太平不过,哪会有什么鸡鸣狗盗之徒。拗不过我娘,这才勉强将这匕首揣在包里带了过来。刚巧我收拾屋子,又翻出来,眼下鸡飞狗跳的日子,衙门又不理咱们,咱们有把匕首防防身,可不好吗?”
我朝他翻个白眼,道:“崔思兄,倘若真是碰上会功夫的歹人,你我这样的身手,只怕这把匕首最后不知会划在谁身上。”
然也冲我将白眼翻回来,道:“庄未兄,你真真是目光短浅,关键时刻,自然有用。明天我上街,再给你们俩一人弄一把回来。”说罢他还死盯着我,仿佛定要我承认他是对的。
我们俩就这么憋足了劲儿,互相盯着,晚庭忽然噗哧一声笑了,他道:“然也说得对,咱们明日,去买匕首好了。”
然也得意得哈哈大笑道:“这不就好了!”
第二日,然也竟真硬拖着我和晚庭,上街买了把匕首,回到家中,还一边比划一边说:“记着,这匕首当放在靴子里。”
我拿着那把不长不短的匕首,觉得放在靴子里也不是,搁在袖子里也不成,只得回房,想将它放在桌子上或者床头,却一眼瞟见门缝上塞着张信笺。
我展开一看,纸上只一行字:明日午时,城外胡月亭。
落款乃是一个“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