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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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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小道消息传得格外的快,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宁王大军即将入关的事儿就已从正南的崇光门传到了正北的宣仪门。更有甚者,说关东之地都已被宁王占了,打入京城那是迟早的事,只怕过不了多久,皇上就要移驾蜀中了。从南方逃进城中的百姓说叛军所到之处,一路烧杀抢掠,白骨遍野,十室九空。一时间京城里人人自危。每日天还未黑,街上便已空无一人,亦有不少人携家带口逃向西南。
忽又有关外传闻,说三王合军实则连黄河也未到,离京城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中间有函谷关潼关之险,驻防京师的大军在前,京城必定安然无恙。且宁王所过之城,皆出榜安民,军纪严明,断无伤害百姓之事。京城内旋即又松懈下来,朱雀大街上的摊贩渐多,喝茶吃酒一切照常,茶馆里的掌柜的也叹道:“无非是他皇家争权夺势,谁做天子谁做臣,与我等小民有何干系。还是多做生意要紧。”
终于有消息说,梁王起兵勤王,誓将叛军阻于河南;旋即又有消息说梁王大败,粮草断绝被困于城内,直等朝廷派兵援救。等朝廷大军一出,幽州燕王也将发兵西南,合击宁王于秦地。不多时便听得兵部秦大人自请率兵十万,欲与叛军决一死战。
如此翻来覆去,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宁王究竟到没到黄河,仍是未知。
晚庭每隔三日便给江陵去一封信,至今杳无音讯,苏执墨南下至今,也未有只言片语,只愿他已过了江南,未曾与叛军遇上。
二月二十清晨,我经过街口,卖豆糕的李大伯拽住我的袖子压低了嗓门一脸紧张地说:“后生啊,快搬走吧,造反的要进城啦。”
我还来不及接话,街口出立刻窜出一人,矮小精瘦,双目如鼠,登时扣住李大伯的双臂,喝道:“胆敢在城内传谣,定是叛逆同党!”
李大伯吓得双腿连连发抖,带着哭腔叫嚷着:“小人在这儿卖了二十来年的豆糕,哪里知道什么逆不逆党啊。这……这……这茶楼里的人都是这么说的,这……这……与小人无关哪!”
我赶紧凑上前去:“我可以作证,这位大伯天天在这里卖豆糕,都不曾出得一步街……”
这人将我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一番,大约是觉得我看起来还算可靠,便甩开李大伯的胳膊,一字一顿的说道:“就算是卖了一百年豆糕,若再被撞见传此等不谐之言,绝不轻放。”我连连点头。他见我和李大伯态度诚恳,便松了脸色,顿了顿,又道:“不传谣,不信谣,不看不该看的东西,不听不该听的话,才是京城良民。”说罢便迈开八字步威武雄壮的走了,只剩我和李大伯莫名其妙的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想来这宁王造反,朝廷怕京城里人心乱了,布了无数明哨不说,竟连一个豆糕摊儿旁都置了密探。
当日傍晚我们照例从文澜苑中回家,见延平门大街茶楼外又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我们挤进去一瞧,见一个独臂大汉,右肩缠着绷带,满脸通红,正挥舞着左手,冲着他对面的一个青衫书生高声嚷道:“叛军入不了关!”那青衫书生被他吓得缩了缩头,拿着筷子的手还抖了抖。
我们身旁一蓝袄人叫道:“你怎么知道?”
那大汉转过头来,嘿嘿一笑,面露得色:“有我们钱大人在,这帮孙子连新安县城也别想进,更不用说入关!”
对面的青衫书生奇道:“钱大人是哪位将军?当朝能征善战的将军也就那么几位,没听说有位姓钱的啊。”
那大汉道:“钱大人并非带兵打仗的将军,是我们新安县令。就是他,让这十几万龟孙子连我们一个县也打不下!”
一时间所有人都静了下来,晚庭听得聚精会神,我却怀疑这汉子只是吹牛。行军打仗,那是泼血断头的事,是将军们干的事。一个小县令,说到底只是一介书生,能打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胜仗来?
只听那大汉说道:“那帮混蛋打到城下,刀枪避日,兵马相连,浩浩荡荡望不到边,守城的刘将军早吓得不知去向。那帮叛军还以为我们新安跟江陵是一样的孬种,什么狗屁太子仁义,什么狗屁投降不杀,我们钱大县令虽未曾统兵打仗,却真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当众挥剑斩了几个动摇军心的笨蛋。——你猜他说什么?”
原来江陵竟降了?我刚想问两句,却见众人围坐四周,都屏住呼吸听他说下去,便也不好开口打断。
那大汉满脸通红,朗声道:“钱大人说:军中敢有言降者,定斩不饶。若智尽力竭,军败城破,我钱某人第一个自杀殉国,青史留名,就在今日!”
有几人纷纷赞道:“钱大人真是豪气干云!”
“国难显忠臣啊,叛军合该遇上这等人物。”
晚庭低声道:“谁说书生无用,只要尽心为国,原是不分文臣武夫的。”
那大汉平伸出双手,示意大家安静:“兄弟我本是有些害怕的。我们城里就那么两三万人,站在城墙往外一看,那帮龟孙子连营几百里,把小小新安县围得跟水桶似的,尽是宁王的精锐啊。一擂鼓,那些叛军绿着眼睛往城上爬。”
一青年小声问道:“听说叛军攻城都是用云梯的,那云梯有几十丈高。”这人正说中了我心中所想。我小时候听书,只知攻城的军队都用几十丈高的云梯搭住城头,人便如蚂蚁一般向上爬。
大汉噗哧一笑,像抚摸枚鲜果一样抚了抚年轻人的后脑,道:“这孩子一看就是没打过仗。”这句话顿时令我无地自容,那大汉的手也便如抚摸到我的后脑一般,令我后脑一阵发麻。
大汉继续道:“宁王的军队,攻城可不单单是用云梯。撞城椎,发石机,云梯,全都用上了。到了晚上,他们还掘地道,试图从地下攻到城内。”
还是那个年轻人惊道:“叛军这么厉害啊,你们可怎么抵挡?”
那大汉显然对这青年的大惊小怪不太耐烦,便不再抚摸他,转身向众人道:“要说钱大人真是将材。叛军用撞城椎,用云梯,钱大人便烧上一锅热油,再点上一把火。那几十丈的云梯,千斤重的撞城椎,便全都了账;对方掘地道,那也逃不出钱大人的法眼,他命我们在城内横着掘一条长沟,只等叛军一漏头,便来一个杀一个,来一个杀一双,随后往地洞里丢湿柴火,把那洞里的叛军熏成一群烤猪,哈哈哈……”
又一人道:“原来宁王的军队都这么不中用啊。”
大汉怒道:“不中用?不中用你去打打看啊。尽管钱大人神机妙算,还是有不少叛军爬上城墙,刨开城门。要不是我们死战,新安县早就没了!你看——”大汉指了指缠满绷带的右肩,“我这右臂就是丢在了城墙上!后来天气骤冷,我们钱大人突发奇想,趁夜用水浇了城墙,水遇风结冰,那城墙便成了一堵冰墙。叛军爬不上来,又打不进来,最后粮草耗尽,就夹屁股撤啦!我这才回来京城探亲养伤。”
又有人问道:“你们钱大人如何了?”
那大汉忽又笑了:“我们钱大人自然是还当他的县令。我们新安一个小县尚且如此,你们堂堂京城,有什么可怕,胆子也忒小了!”
如此说来,叛军离京城尚有距离。那大汉不再说话,人群也渐渐散去,我们离开茶楼,走到重景街口,远远瞧见一个灰扑扑的身影,身形单薄,头发灰白,一把拂尘飘飘然然,看着甚是眼熟。
我还在犹豫,晚庭已经开口:“那不是元虚道士么……”
原来真是他,他竟在这个时候游荡到京城来了。
可未及我们开口叫他一声,元虚道士那晃晃悠悠的身影就拐进了街角的阴影中,我们追上去,只见满街人来人往,一排排巡逻的卫士来来回回,哪里还有元虚道士的影子?
莫不是我和晚庭同时看花了眼?
二月二十一,江陵终于来了回信。
信里顾大娘说他们全家连同我家的陈婆本要迁往外县躲避叛军,还没来得及搬出,江陵县令便毫无抵抗的降了宁王。宁王的兵进了城,出乎意料的没杀没烧没抢没拿,只是贴了安民榜,说是奉了仁义的太子之令,叫百姓安心,照常过日子。书院夫子本来做好了个忠君爱国、杀身成仁的准备,谁知道在书院里坐了三天也没见杀人的冲上来,只得成日在家呆着唉声叹气。顾伯伯有点糊涂,太子爷明明去年才过了十岁生日,他们在江陵还曾普天同庆一番,放了不少烟火,怎么打南边又跑出来一个太子?对门的赵大丫被个兵士看上,便给人家当了媳妇。县里来了许多流民,听说武昌守将誓死不降,打得格外惨烈,她自己觉得目前家里境况还算安稳,只是出门还是会格外小心些。末了,顾大娘又叮嘱道:“好生呆着,小心防着,京城不比别处。”
仿佛是为了印证顾大娘的话,二月二十二日,苏执墨在丹陈街的小院竟遭了一次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