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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华阴 ...

  •   南安寺暮鼓已敲响了。
      由夏入秋,天气转凉,沈澧兰穿着月华教的宽大白袍,长发垂在南安寺前清冽兰溪里濯洗时,不禁抿紧了唇线。
      楚北绛金的日暮,沈澧兰素白手臂拢着一头乌黑如夜长及脚踝的头发,水珠滴落,含着整个黄昏的柔媚和病态,一滴一滴淌在发上,落进溪水,击打出更清晰的陆离色泽。还有一滴在他腕心,深紫如凝血,一滴在他下颌,将滴未滴一点金。这样巫风弥漫的黄昏,沈澧兰是一个素衣黑发干净到不忍的美人。
      只在死水沉静眸中,微微一点未驯的茫然,太古之初的野性。
      墨容与因此而不太舒心。
      没有谁比沈澧兰更好地诠释月华教的教义了:禁欲,创世,渡苦海,自生灭,以阴克阳,以冲胜盈,饮兰露而餐落英,从天命而任自然。墨容与创月华教而尊为教主,称此时为据乱不可变,月华教是个极苛责极抓人,极黑暗极厌世的教派。墨容与喜欢沈澧兰闻见香火味儿时咳嗽,喜欢他恹恹的却极美的一双楚人眼睛,喜欢他干净不可方物,喜欢他浑身阴风飒飒,喜欢他一年四季手脚冰凉,喜欢他不胜寒风,一沾冷气便面色苍白的楚楚,也喜欢他是他捡来的兰溪里顺水飘来的孩子,会虔虔唤他墨师尊。
      只是这一点点让他心不安的野性,似乎在抗议他的威服。
      八月晦日,他叫他在冰凉兰溪里濯一濯发。
      十七年了,他把沈澧兰养大,为了一场教内最盛大的典礼,而这一天就要来的时候,墨容与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墨师尊。”沈澧兰单手挽起发来,露出湿透的左肩和一截雪白脖颈,规矩地一字一句喊墨容与,依教内礼数只垂眸看他前衽。
      墨容与含笑簪了一朵茉莉花在沈澧兰鬓上,他长发漆黑,只鬓旁转动着圣洁的微光。
      “我的绾奴,好干净的美人,”墨容与顺着他的发丝捋过来,将一缕稍短的鬓发勾到他胸前,细细地欣赏,“长明细焰,檀珠微光,日精月华,山清水秀。”
      沈澧兰小字绾奴,便因这一头乌发。历代南安寺落下的血肉长发,似都还给了这个孩子。
      墨容与身居高位,了无亲故,沈澧兰就像他全部的父母妻儿。
      他细细端详着他。

      南安寺不供人像,只有一座空心神龛,每夜月之中天,白玉雕花的浪淘就完满精准地拢住月亮,神龛之前是一大片长明灯,风过时左右摇曳,有时候灯灭,沈澧兰就把它们点起来,墨容与道他干净,便最超度,一盏长明灯便是一条命,得小心安置。
      沈澧兰随着墨容与回南安寺。
      不由墨容与说,沈澧兰便从袖中拿了火种和蜡烛,去点靠神龛最近那盏灭了的长明灯。
      “秉烛公主殿下。”月华教右使何度之对墨容与行过礼,摇着折扇笑唤沈澧兰。他作书生打扮 ,月华教白袍配的是深青襥头。
      沈澧兰双手合十,指尖合在尖尖下颌,垂眸片刻算是行礼,而后抬头拗道:“右使唤我澧兰。”
      “洞庭八百里,沅芷与澧兰,”何度之眼睛在墨容与脸上扫了扫,“好名字果然要人唤的,澧兰。”
      “玄左使,”何度之忽然看见月华教右使玄冥,就摇扇转身,“欢迎回家,不晓得左使这次去京都战果何如,又要添上几盏长明灯叫绾奴超度?”
      “二八一。”玄冥单膝点地向墨容与行礼,他面容苍老,双眸深陷,声音深长如回音,连百和十都不愿多讲。
      四人同时抬头审视南安寺正堂灵均。
      四壁已格起满满当当的木架,架上亦置满了橘红的灯焰,此时黄昏阴翳,明亮的火烛却将灵均堂衬得更暗了,透露着万古如长夜的黑暗与邪气,而四壁金辉。
      墨容与望着沈澧兰微微一笑。
      沈澧兰在壁上一点,飞身而起,双袖随风飘动,而后在空中一转,宽大白袍隐现纤美的身形,遍身缠绕金光而细焰不灭,一双手将地上未点的长明灯悉数挥上,稳稳落于木架上。再一点,手持风烛挥舞几次,长明灯均燃起,堪堪的两百五十一盏。
      “好!”何度之叹道,“墨教主亲传的湘水凌波,澧兰也是悟性高的孩子,这招便是我们教内体面,月神亦当为之倾倒。”
      一旁玄冥看他的眼光有几分鄙夷。
      墨容与笑得有些阴恻恻。
      沈澧兰抿紧唇线,似乎兰溪水的冷还没有散。他头发还没干,往下袍淌着水,湘水凌波时他万千发丝飞扬的场面此次未见,让众人有一些遗憾。
      “在下有罪,请教主责罚。”
      “是不是漏了那一位?”
      “是。”玄冥紧拧眉头,一张脸显得愈发枯萎。
      “靖北战神楚元止,”何度之又摇起了折扇,“楚靖北在北境打仗时被万众骑兵围困尚能带着他的靖北亲兵杀出,这次玄左使只带二百教众,已然是大杀京城,将朝中与我们作对的官老爷一网打尽已是大功,然而碰不得楚靖北也是正常。这种武夫只能智取,大意失荆州,舞动风云的还是诸葛先生。”
      何度之一席话分明笑玄冥带兵出身,已算不得含蓄地自卖自夸起来,得玄冥不满地深望一眼,他在唇边挥了挥折扇,眼睛眨了眨。
      沈澧兰微微侧头,仔细听。
      “楚靖北真就碰不得?”墨容与不再笑。
      楚靖北楚元止的名字,沈澧兰早已听过千百遍。位同摄政,手握重兵的朝廷将军,阴险狡诈,倨傲勇武,最重要的是他屡称月华教作奸教,是朝廷大患,总将月华教搅得人心惶惶不得安生。去年中秋,楚靖北血洗南安寺,大伤教内气数,且杀了七名堂主并先右使岳灵修,左使陈辞下落不明,月华教直至今年也没缓过神来。左右使玄冥和何度之,都是原先堂主里甩尾巴的人,用墨容与的话说,他们有薄弱可击,玄冥刚愎,度之卖弄,得时时平衡左右。
      “在下有一记,不知当讲不当讲。”何度之嘻着一张脸。
      “右使请讲。”
      “欲除楚靖北,最好的办法就是借手萧玄度。”
      月华教自成朝野,不避讳,直呼今上姓名。
      玄冥脸上看不出来表情,但右手掸着白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墨容与道:“月华不入世。”
      见教主有怒色,何度之识趣地闭嘴。
      “右使先生先莫管楚靖北,半轮后中秋大祭是教内最大祭,要把一切安顿妥当,万万留神,万万留神。”
      月华教避的是月讳,只称作轮。说起中秋,便想起去年楚靖北对教众的大肆杀戮,神龛中央的长明灯已经亮了一年,众人都有些伤神,不管伤神是真是假,是不是有人窃喜。
      何度之尤其浮夸,“狗孽种楚元止!”
      “行了,”墨容与不耐地挥手,“澧兰我们走。”
      沈澧兰随着他出堂,临行还回顾了他二人一眼,那样一双厌世孤僻,美如雨后空山的眼睛覆着长睫,长长延展如洞庭的远山黛影,那样滚烫又冷冽地一望,左右使都有点不自在,比见教主还紧张,紧张到一动也不敢动,何度之脸上的嬉笑都凝固了一刻。
      “可惜了。”玄冥竟然主动说话,让何度之稀奇得扬起了一侧眉毛,“多好的孩子。”
      “这怎么能叫可惜呢,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尔爱其羊,我爱其礼,玄左使疼孩子不错,可着是我们教派的天命大全局不是?沈澧兰嘛,我们把他养大了,他总得寻个法子回报,那样一个人,月神也要为之倾倒,也算还了我们去年上万教众的命。”
      何度之说罢望着玄冥,玄冥却不再说话。

      “师尊。”沈澧兰长发与白衣俱在飘舞。
      每听见沈澧兰这样唤,墨容与便心尖酥痒,他柔声回话,“怎么了,绾奴?”
      “我们为何杀人?他们为何杀我们?”沈澧兰将吹乱的长发掠回去,“为何月华教树敌无数?教义说无欲,便天下无敌,可我们却败给楚靖北,世上人。”
      “因教内许多人不精纯,”即便沈澧兰这样说,墨容与也不恼,“你想不想天下无敌?”
      沈澧兰皱了皱眉。
      墨容与拇指轻抚展开他眉心,“等中秋。中秋,月神泽我,泽我澧兰。”
      沈澧兰的肤色和天上月轮一样皎然透明,愈显得乌发无穷无尽的黑。凉风吹过来桂香,南安寺前兰溪水是澧水的分流,此时死寂无声。总之夜晚,将沈澧兰身上的阴气完整地显出来。
      他是一个鲜见完整活人的孩子,他见的人,命都被墨容与抽走一半,被月亮抽走一半。墨容与是种蛊的高手,教众身上携着他的蛊毒,一旦入教便不得出,除了沈澧兰自己是个例外。
      墨容与要他干干净净。
      “冷吗,澧兰?”
      “冷。”
      沈澧兰觉得很危险。墨容与对他这样好,却让他这样恐惧。
      “这几日要格外小心,”墨容与温柔得好像耳语,“许久不听京城动静,楚元止瞒得密不透风,南越朝廷的走狗视我月华神教为大患,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在中秋之前,务必紧紧跟着师尊,寸步不离。”
      “我何须怕世上人。”沈澧兰眼角微扬,勾起一丝骄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华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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