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重启》河小豚

2、时溟 正当我迟疑

　　正当我迟疑时，一阵绵长悠远的钢琴声传过来，窗外摇曳的树叶摩擦出“沙沙”的声音，这大概不是什么名曲，听起来很顺耳，很自然，让人很想走近，忽远忽近，像清纯的少女，在勾引着我的心脏。
　　我随便拉住一个小护士。“一楼最里面上锁的屋子，里面住着什么人？”
　　小护士一下子变得很警觉，挣脱我的手，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你怎么知道上锁的屋子在一楼？”
　　好尴尬。早知道先调查一下了。
　　“那……在几楼？”我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是什么人？”小护士的面色缓和了些。
　　“我是106号病房的心理医生，这个问题涉及到病人病情，我需要调查一下。”
　　“这样啊，”小护士放下了戒备，冲我微微一笑，“那间屋子的确在一楼，但门在二楼，一楼进不去。那个房间是院长亲自管理的，里面是什么人我们也不知道，但是每天都能听到那个人在房间里弹琴。”
　　小护士话锋一转，忽然凑近了些，低声对我说：“先生，那个地方不吉利，以前出过挺多奇怪的事儿，我劝您还是打住进一步调查吧。”
　　“好，谢谢你。”我冲她点点头。
　　我上了二楼。
　　可是……
　　不太对劲。
　　这里太静了。即使二楼没有病人，也不应该这么静，何况我还能看到护工进进出出。怎么会没有声音。只剩下那孤独的钢琴声，不断地更迭着平平淡淡的音符，我听不懂的调子，顺着耳畔流入大脑。
　　我好像有点魔怔。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挂着锁的那扇门前。
　　鬼使神差地，我看到自己的手缓缓地抬起来，去推那扇带锁的门。
　　惊人的事情再度发生了。我推开了那扇门——那扇带锁的门。
　　这院长是傻逼吧。挂着锁又不上锁，这是摆着好看的？
　　当我回过神来时，我的两条腿已经在门后的洞口中下了梯子。我尽量放低声音，却难免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冷汗从背后蔓延到脖颈，我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
　　梯子很长，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差点从梯子上摔下去。
　　有矿啊！
　　如果说外面的配置已经算是贵族，那此时此刻，这间屋子，绝对是皇家配置。
　　这绝对不是病房，更像是一名皇家王子的卧房，一张足以睡下五六个人的大床，屋子中央的吊灯闪着琉璃的色彩，明明面积不大，却留有足够的空间落脚，丝毫不显得闭塞。
　　奢侈，大气。
　　上午的阳光不急不缓地从高处一扇小窗射进来，我听不见风的声音，却看见了空气的波动。钢琴的声线是天空的色彩，海的帆，浪的白。
　　好远。
　　能看到好远的地方。
　　我呆呆地站在地面上，这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钢琴前坐着的少年，大概有十七八岁，皮肤是长期不见日光病态的白，钢琴上没有曲谱。瘦弱的身躯如松般笔直，指尖在钢琴键上灵动地跳跃着，眼睛紧闭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没有感觉到我的存在。
　　我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忘了此行的目的。
　　正午的阳光将天窗的轮廓影射在床头上，少年停止了演奏。他缓缓睁开双眼，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冲呆滞的我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也许是太久没有表情，他的嘴角向下耷拉着。
　　我望着他的眼睛，呼吸的节奏在顷刻间静止。
　　异瞳。
　　好美。
　　就像一只高贵的猫儿，琥珀色的淡黄与长夜褪去的紫，在他的眼中如天才的画师调制的色彩，绽放着。
　　可是阳光射不到他眼里，少年的眼里没有光。
　　“你来了呀。”干净的少年音。
　　我从恍惚的状态中挣脱。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我叫时溟，你能带我出去吗？”少年淡淡地笑着。
　　……
　　“或者，”他停顿了一下，“你能杀了我吗？”
　　他骄傲地笑起来，举起自己的左手腕，上面有一条淡红色的可怖疤痕，很长，与苍白如雪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零零碎碎的疤痕愈合后仍然明显，记载着褪不去的伤痕。
　　“我也试过呢，差一点点就成功了呀。”
　　我的心抽得生疼。
　　他忽然变得很委屈，嘴一瘪，眼泪就从眼角流淌下来。
　　“就差一点呢。可是再也做不到了呀。”
　　“你救救我好不好？随便选哪一个都好。”少年干净的面孔，带着恳求的目光，就这么直直地射向我的眼睛。
　　“好，”鬼使神差地，我回答，“我带你出去。”
　　少年笑了起来，两只宝石般的眼睛闪烁着光彩，琉璃般的光彩。“好啊，你带我出去。你先走，我跟在你后面。”
　　我转过头，从来时的梯子一步步爬上去。嘈杂声如浪潮般向我砸过来，还是来时的场景，却恍如隔世。
　　我回头看了一眼，时溟站在梯子旁边，轻轻歪着脑袋，乖巧地冲我笑着，像一只温柔纯白的猫儿，不染纤尘。他就站在那里，没有丝毫上前的意思，而深黑的眸子里散发着的忧伤却不加掩饰地铺垫盖地而来。
　　“你跟上我。”我轻声喊了一句。
　　“好呀，哥哥。”
　　我的心脏猛地震了震，带动我的身体也不可抑制地发抖。我猛地一回头，头顶的红色报警器伴随着刺耳而绵长的警笛穿透我的耳膜，一切在我眼中的静止都慌乱起来，安静地慌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