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竹沧海》落云藏月

2、选秀（不

　　为期三个月的学习很快就结束了，这期间没再发生什么大事，唯一一件比较大的，就是第二月中旬云庆离开了。
　　她走之前告诉代檀，她来这里就是走个过场，一点也不想参加这个选拔，还嘱咐代檀好好用功，真选上了一个月月钱不在少数。末了她从行囊里拿出一个香囊，大红的底色，上面绣了一朵滚云和一只飞燕。
　　“你若是能选进那六个人里，去见皇后和少主时务必带着这个；你若是没能入选，也算有个纪念，往后再相遇，我见了它就知是你了。”
　　两人道别，云庆骑着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自此，那间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住。虽说可以日日念书到夜里，但到底过于冷清，她常常看着灯火摇曳，不觉发起呆来。

　　日子一晃就到了十月，也到了一众孩童试验的时候。
　　第一场比的是诗词歌赋，代檀不善歌，排名靠后。第二场则是比武，女子与女子比试，云庆一走，代檀便成了女子中的第三，虽不是什么高位次，好歹能保她过关。最后一场则是样貌、规矩。男童一屋，女童一屋，各有人来看。比试到这里，已经没剩下多少人了。她们排成一排，只见三位穿戴不凡的嬷嬷进来，先是让她们报上姓名籍贯，后又让她们走两步，最后一位嬷嬷在每个人面前站了一会，拿着一柄画着金纹的棍子抬起她们的下巴，点点头也不做评价。每当拿棍子的嬷嬷点头，那个被挑起下巴的女子就会被推着往前走一步。
　　等到代檀时，那嬷嬷反复看了几眼，最终摸了下她的耳坠，没让她站出来。
　　凉了。代檀轻轻吐口气，说能接受是假的。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败在样貌上，看来以后得吃点好的补补了。但是没钱怎么买吃的呢，可真是个恶性循环......
　　“在前的排成一队，从右门出去罢。”两位嬷嬷站在她们面前，等另一个把人送出去后回来，说道：“恭喜三位姑娘。明儿就是进宫的日子，烦请姑娘们好好准备一番，卯时有轿子在南门接。”嬷嬷们又递给她们一张帖子，嘱咐一定带上，便走了。
　　旁边两个姑娘见嬷嬷们走了，高兴地绕圈蹦，一向沉稳的代檀也忍不住笑起来，和她们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这三个月说苦不苦，说容易也不然。每个人身上都因着练武落了伤，男孩好些，女孩细皮嫩肉的，一长条口子出了血，也只能上了药忍着，无处去说。这回真算是等的云开见日出了，无论她们后来谁成了少主的伴读，都免不了要成为同僚，情分自然比别人来得重。
　　代檀拿着帖子，在心里暗自高兴以后不用愁钱了，欢喜得竟不知怎么办才好，又是想着不能忘了云庆的香囊，又是想着以后的日子，仿佛踏进了宫门，她这辈子都能无忧无虑似的。
　　“哎，对了，咱们三个以后在一处，少不了互相帮助的时候。我名唤十三，咱们今后出了这个门便是结拜姐妹，日后也好有个照应。”代檀看过去，只见说话的是个长得极为白嫩的女子。她是知道她的，此人人缘极好，能说会道，又会来事，很得姑娘们喜欢。只是......代檀见了她，便觉着这人并非是真心和众人相处的。虽说她人好，但恰恰应了那句话：“多情最是无情。”不过，既然她人是好的，又何必在意她是否真心呢。因此代檀说道：“说的不错。我名唤代檀，往后入了宫，大家做个伴。”
　　一直没说话的是个低个儿女子，生得极其艳丽，只是偶尔面部抽搐一下，也不知是否有隐疾。那人见其他两个都说完了，才开口道：“梅朔月，因着初一的生辰，就这么叫了。”
　　三人又说了一阵，到了晚饭时间才分手。

　　代檀回到房里，把第二日要穿的衣服放在床头，拿起云庆给她的香囊摸了好一会儿，随着帖子一同放在衣服上。
　　她本身行李不多，这三个月也不过是买了几件衣裳、纸笔类的东西，因此收拾起来快得很。打包完了就坐在床沿发呆——不知为何，她入了皇城后常常独坐思考，或许这就是娘亲从前说的“长大了”。
　　此刻她心中所想，第一件便是：月银有多少。能否寄回家里呢，还得不让自己那贪财的爹拿到。弟弟也该去学堂念书了，往后考取功名，讨个一官半职，她这做姐姐的也能放下心来。说起来念书，从前在家里请了先生，怎奈孩童顽皮，总是不用心学，代檀觉得这样不行，便亲自教他。这孩子也奇怪，总是哭，她至今还记得有一回叫他念书，代林读了没两句就抽噎起来，一边掉眼泪一边打着哭嗝念，可把代檀笑岔了气。事后问他为什么哭，这小子咬着窝窝头说：“不知道，许是叫书熏得了。”
　　代檀想到这里便笑起来，笑完了又叹气一声——自己离家三月有余，也不知道这小子过得如何。
　　第二件心事比较闺中：这少主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人人都传少主是人间绝色，唇红齿白，一头乌黑卷发，两道剑眉，一对星目。周身带着帝王正气，据说他出生时国师算过一卦，即未来此子之领土将远胜当今圣上，且国泰民安、造福后世。这也是为什么他小小年纪便直封少主。
　　代檀虽然不似一般女儿对他有多么向往，毕竟是第二日就要见的人，难免心里杂乱。
　　只希望他是个好相处的人罢。代檀缩进被子里，闭上眼之前想。

　　皇城入了十月开始发冷，早晨尤甚。他们不得不多穿了件衣裳，候在南门。
　　总共是六个人，三男三女。男儿各个风神俊朗，有的面若桃花，有的仿如谪仙。代檀悄悄看着，心想不愧是宫里要人，竟能选出这样的美人来。
　　没等多久，只听马蹄声和车轱辘声从远处传来，只见两辆极大的马车朝这边走。到地后从车上下来个白面男子，一身暗紫色衣裳，胳膊上搭着拂尘。代檀这便知道是迎接他们的公公了。
　　“请帖可在？”
　　六人纷纷掏出自己的帖子。公公轻轻挥了下手，后面就有小厮来接。
　　“公子们上后头的马车，小姐们上这辆便是。”
　　梅朔月先上去，接着是代檀，十三在最后入车。
　　车夫待车里没了大动静，抖抖鞭子，马车就走起来。
　　一晚上没见，三人中间平添了许多数不清的气氛。梅朔月脸上似乎擦了粉，还涂上了口脂。她本就样貌出色，这么一打扮，恐怕城里最有本事的秋娘也要暗地里妒忌。十三则与她相反，身上穿戴极为朴素，连耳坠都换成了丁香色的水滴琉璃坠。梅朔月身上穿着一件主调朱槿色的袿衣，头梳凌云鬓，乍一看仿若嫦娥下凡。十三则身穿藕荷色襜褕，看起来朴素大方。代檀自己只穿了件红梅色的深衣——这是云庆为她选的。上头用玫瑰线纹了不少桃花，很好看，也花了代檀不少银子。腰间挂着那个香囊，倒不突兀。
　　三人这次话少，代檀看出两人都心里有事，也不多嘴，只撩开了帘子看外面。这个时候早点摊都有了，卖馄饨的，卖虾饺的，光是看着就要流口水。代檀老早就想尝尝街尾那家云吞，可惜一直不得空，如今进去了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出来，只好在心中默默祈祷摊主长寿一点，好好开下去，等她以后来吃。
　　马车的脚步一直没停，很快就到了宫门口。原先那个公公掏出了什么东西给守卫，一行人便被放了进去。
　　又过一会儿，车停下，一个嬷嬷撩开帘子迎她们下车，代檀出去了才发现后头的马车已经不在了，于是便知道，这里是要交代话的地方。
　　三人进了屋内，就有人来打点。说是现在早朝，要再等约莫一个时辰才能见少主和皇后娘娘，因此现在就要告诉她们一会儿的规矩。实际上这些东西和代檀之前记得都差不多，看得出另外两个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人家说着，听就是了，也不能反驳。
　　那嬷嬷说完，叫丫鬟送上水来，说：“三位姑娘且在这儿候着，时候到了自来人迎你们。”便去了。
　　一时屋里除了她们三个，便是装饰一样的丫鬟两人。当下静得落了叶子都震天响，代檀百无聊赖，又不能忘了规矩，只好又发起呆来。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外头公公的声音，随后走进来两个人，衣着样貌不似普通丫鬟，三人立即紧张起来，知道是要被召见了。
　　为首的丫鬟念了她们的名字，确认没错之后说道：“一会儿见了皇后娘娘和少主，可千万谨慎，切不可出了什么差错。要不然，宫里的规矩你们也是知晓的。”
　　“若是哪位王爷公主看中了，便会赐予你们一张令牌，那令牌上刻着王爷公主们的封号，千万保管稳妥。若是弄丢了，一百个头也不够砍的。”
　　两人交代完了便朝前带路，代檀依旧是走在中间。恍然中过了一道门，气氛便突然威严起来，余光能看到不少衣服鞋子，站定了却又没那么紧张。
　　“中间那个，本王要了。”男音突然响起，代檀吓了一跳，好在稳住了身形。她感受到左边一阵强烈的目光和气息，才发现是梅朔月在悄悄看她。
　　看我干嘛？代檀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猛地一下，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被少主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