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换个驸马》棠与心

6、三仙池畔

　　姬璃带着人走出蓬莱殿，沐清嘉突然笑嘻嘻地朝她靠了过来，学着乐融的口气在她的耳边低声说：“夜里风凉，公主别在外面待太久，以免吹了风受寒……”
　　姬璃一把将她推了回去：“看你这一身酒气，你该改名了！”
　　沐清嘉倚着身后的宫女，以手掩口，呵气嗅了嗅，疑惑地看着姬璃：“很臭吗？我怎么没闻到？”

　　“……”姬璃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直接把她带到附近的宫殿，找了个干净的房间让她更衣洗漱。
　　沐清嘉洗了脸，人总算清醒了些，想起刚才的事，不由懊恼起来。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刚刚真是太丢人了！……二姐，我还不想回去，我们在外头走走？”
　　她自幼常随母亲入宫，和姬璃走得很近，还给当过她的伴读，向来都是这么称呼她这个表姐的。
　　“好！”姬璃见她清醒了许多，便点头同意了。

　　表姐妹二人沿着三仙池慢慢地散着步，宫女们稍微落后几步，跟在她们的后面。
　　夜色渐深，一轮明月悬于天际，晚风送来阵阵桂子的清香。她们渐渐远离了蓬莱殿，也暂时远离了蓬莱殿里的人和事。
　　殿中的乐声依然从水面的另一端幽幽传了过来，因为离得远，听起来有些不真切。

　　“阿清，你今天是怎么了？”姬璃担忧地看着沐清嘉。
　　沐清嘉摇头道：“我没事，我就是想我阿爹了。……他走的时候我还小，现在想起他，我连他的模样也记不得。
　　“重阳那天我去皇陵祭拜他，那天去皇陵的人好多啊，可我还是觉得阿爹躺在陵墓里面，一定很寂寞。
　　“刚刚我还在想，要是阿爹还活着的话，他一定会主动向舅舅请命，跟着大军出征北上。也许他会当任前锋，带着麾下将士冲锋陷阵，也许会在后方调拨粮草……大军凯旋的时候，他也会坐在蓬莱殿里面，跟着大家一起喝酒……我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就多喝了几杯。”
　　“傻阿清！”姬璃挽着沐清嘉的胳膊，轻轻搂住了她。

　　沐清嘉打起精神，展颜笑道：“你看我，就因为喝了那几杯酒，害我当众摔了一跤，还弄脏了芳平表姐的裙子！
　　“看她刚才那个样子，可心疼坏了，低着头看了半天，好像还不敢相信。其实有什么可心疼的，这种场合的衣裳，她哪回不是只穿一次就不要了？”

　　姬璃见她这般伶牙俐齿，也跟着笑了起来：“你这些话要是被她听到了，她非得冲过来找你打一架不可！”
　　“来就来，难道我还怕她不成？”
　　“胡闹！”姬璃捏了捏她的脸蛋，“我看你回头还是让人做身衣裳，送去芳平家，给她道个歉。台阶搭好了，她自己会下来的。”
　　“好吧，既然二姐都发话了，小妹怎会不依呢？”沐清嘉道。

　　这时太子妃遣人送了解酒汤来，姬璃拉着沐清嘉在附近的亭子里坐下。
　　沐清嘉却连连摇头，苦着脸把解酒汤远远推开：“我不想喝。宫里头拿来给人解酒的不是葛花汤就是酸笋汤，我不要喝这个！有酸梅汤吗？”
　　那送解酒汤的小宫女愣了一下，忙道：“有！有！奴婢这就回御膳房去吩咐他们送来！”

　　“你等等！”姬璃叫住了她，又对沐清嘉说，“现在这个时节，宫里很少备酸梅汤，这会儿让他们送来，也得等上好一会儿才能有。”
　　“……好像也是！”沐清嘉自幼出入宫廷，对于这些还是留有一点印象的，她挥了挥手，“算了，不用什么酸梅汤了，把解酒汤给我。”

　　宫女连忙呈上，沐清嘉一看果然是酸笋汤，又纠结起来。
　　姬璃笑道：“不想喝就算了，不要勉强。……听雪！”
　　听雪会意，上前一步道：“郡主，何不让奴婢去寻些果子来，榨了汁呈给郡主？”
　　沐清嘉立刻放下手里的汤，笑道：“我就想喝这个，还是二姐疼我！”

　　听雪抿嘴一笑，领命下去了，片刻之后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捧着漆盘的小内侍。
　　那漆盘上放着一个极通透的螭纹水晶瓶，瓶中盛着浅红色的液体，水晶瓶旁边摆着两个同样质地的水晶盏。

　　“这是什么？”沐清嘉问。
　　“回郡主，是石榴汁。”
　　听雪给沐清嘉倒了一盏，浅红色的汁水在清透的水晶盏中微微晃动，很是惹人心动。沐清嘉从听雪手里接过石榴汁，一口就干了大半盏，然后才捧着水晶盏小口小口地细抿起来。
　　姬璃见她喝得畅快，便也跟着倒了一点尝了尝，确实十分爽口。

　　沐清嘉忽然指着水面，问道：“二姐，你还记得吗，小的时候，我们经常来这里划船的？”
　　“记得！”姬璃道，“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这里坐船的时候，小小的人，却很不老实，直接夺了宫女手里的船桨，非要自己来！可划了半天，那船却只在原地打转，反倒是你的手，磨出了好几个大水泡！”
　　沐清嘉揉了揉手心：“二姐就会取笑我，我现在划得可好了！对了，那些船呢，还在吗？”
　　“早就不在了，前两年德妃让人换了大船。”
　　“真可惜。”沐清嘉起身走到栏杆前，眺望着水面上明月的倒影。

　　姬璃知道她怀念的并不是那些船，而是儿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你若是想划，等明年春天水涨，我们去枕水园，我让人添几艘小船到园子里，到时候你想划多久都行。”
　　沐清嘉回过头来：“别等春天了！我知道你园子里那片枫叶红得正是时候，什么时候咱们找几个姐妹一起过去，对着枫叶作画弹琴，岂不正好？……毕竟，这样悠闲的日子可不多了！”
　　说到最后，她突然伤感起来。
　　“怎么了？”姬璃连忙问道。

　　沐清嘉背过身去，低声道：“阿娘说我年纪大了，该出嫁了，正帮我挑日子呢！还说若不是夫家那边丁忧三年，我早该嫁过去了！”
　　沐清嘉的婚事，是她尚未及笄时长公主亲自定下来的，对方也是勋贵子弟。但是沐清嘉对这桩婚事，一直有些抵触。

　　“说实话，有时候我可真羡慕二姐！”沐清嘉叹道。
　　“羡慕我？”姬璃怔然。
　　“是啊！你看，你和乐明彻婚前就认识，他又待你那么好，就像刚刚，你只是陪我出来，他远远看到了，就马上跑过来嘘寒问暖的，可见这心里头时时都惦记着你！”
　　姬璃：“……”
　　其实她和乐融之间并不像沐清嘉想的那样。

　　沐清嘉又道：“不像我，我连未来郡马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就得跟他过一辈子。阿娘他们都说商六郎很好，我想他这个人身上总会有一点好处的。可一个人好，就能处着过一辈子吗？”
　　姬璃想了想，便道：“商家六郎我也只是略有耳闻，不曾见过。既然他们一家回京了，见上一面倒也不难。”
　　“我不想见他！”沐清嘉摇头。
　　“可是我也好奇啊！”
　　“二姐！”
　　“好！好！咱们都不见他！”见沐清嘉不乐意，姬璃也就不再逗她了。

　　“其实也不是没见过，”沐清嘉趴在桌上，声音有些闷闷的，“小的时候见过一次，他们家一大群兄弟站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阿清，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至少成婚后，想出门也可以容易一些。”
　　“这倒也是。以后我可以经常去找你，再也不用跟阿娘请示了！……对了，”沐清嘉忽然拍了一下桌子，“二姐，你说我现在去求舅舅，请他把我的郡主府换个地方还来得及吗？”

　　“你想换去哪里？”
　　“靠着你的公主府怎么样？我记得你家旁边是鲁国大长公主府，大长公主过世之后，她家的人就搬出去了，如今一直空着。要是我们能比邻而居，来往也方便些。我只是郡主，也不敢多要，就要东边挨着你的那一小片房舍就好了！”

　　“你拿这个理由去跟阿爹说，那肯定不行！”
　　沐清嘉叹了口气：“我也只是随便说说，我的郡主府是早些年阿娘帮我选的。那时候大长公主才刚走，我再荒唐也不能在那个时候开口。更何况我那时候才多大，根本想不到那么远，万事都是阿娘做的主！”

　　“你的郡主府布置到哪儿了？之前听说姑姑在寻牡丹名种，好种到你府上的花园里。”
　　“还不是因为最近几年兴起什么牡丹宴？阿娘说我的郡主府里也得有，就让人帮我种了一些。这会儿她连花匠都帮我挑好了，还说我什么都不用管，嫁妆她帮我准备，嫁衣用的是郡主礼服，也不用我绣。只要我老老实实的，等着上花轿就行。”

　　沐清嘉这一大串话说得又轻又快，姬璃看着她，总觉得她心里藏着事。“阿清，你今天是怎么了？心里有事？”
　　“我哪有什么心事？”沐清嘉站起身来，“二姐，我们出来很久了，赶紧回去吧！”
　　“好吧！”既然她不愿开口，姬璃也不想逼她。

　　两人出了亭子，带着宫女内侍往回走。
　　姬璃想起今天没有见到楚国长公主，便问道：“姑姑今天没来，是不舒服还是……”
　　“她没生病，她只是……”沐清嘉踮起脚尖，在姬璃耳边低声说，“她又有喜了！”
　　武忠侯战死之后，楚国长公主选择再婚，陆续生下一子一女，眼下这是第四个孩子了。

　　沐清嘉叹道：“其实我阿娘也不容易，有了身子还得操心我的婚事。我想帮忙，她却让我一边去，还说我不害臊，哪有姑娘家插手自己的婚礼的！”
　　姬璃笑道：“既然姑姑都这么说了，你就在别的地方多关心关心她好了。”
　　“我知道了，我会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到蓬莱殿，正准备穿过前殿的回廊往后面去。
　　经过回廊的拐角时，迎面走来一个人。那人身量很高，穿着一袭玄色长袍，上面用金线绣着云蟒。
　　乍然见到姬璃她们，那人愣了一下，方才沉声道：

　　“末将谢鸿，见过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