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阿空呐

3、第 3 章

　　西风不过半刻钟功夫就到了半浮屠境结界入口，他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然后镶在了一旁石壁上的凹陷里。

　　很快，一层透明的保护罩荡起层层波纹，浮现在半浮屠境上方，石壁前方开了一个大概三米高两米宽的口子，露出境外的世界来，半浮屠境遵循人界规律，但终归还是不同，出了这个结界，灵气便稀薄了许多，境外草木也不如境内茂盛繁荣。

　　自从几万年前那场神魔大战之后，天界与妖界关系缓和了不少，两界倒是常有来往。

　　半浮屠境虽历属于妖界，但在妖界地位特殊，就连妖怪出入都得经过境主允许，山高皇帝远，妖王都管不上这里，还从未有过神仙到到这里来的先例，更别提像曲婠一样做了妖怪们的境主。

　　西风一眼就看见了外面站着的人，一向生动讨喜的脸上难得有些冷漠：“哟！每年都这个时候来，进来吧！”

　　沈离风一怔，很快便回过神来冲他点点头，等他走入后，西风又将木牌从石壁上扣了出来，重新揣回怀里，而方才打开的结界也随之闭合。

　　“直接去山月湖那边？我带你过去吧！省得那些妖精见了你多生事端！”

　　沈离风摇头，嗓音有些低哑：“西风大人可否先带在下去寻一寻曲婠境主？”

　　西风满脸疑惑，脸上就差写上三个字‘有事吗？’。

　　“找我们大人何事？”

　　“在下有一物，思量了许久，还是想要拜托给境主。”

　　西风恶劣地笑：“别什么东西都拿去脏我们境主的眼。”

　　沈离风不语，僵硬的立着身子，神色灰败。

　　西风沉默片刻，有些烦躁道：“行，跟我走吧！”

　　！

　　西风将人带回石木小筑时，曲婠正让白清自己去寻一间屋子住，而自己则准备再好好睡上一觉。

　　她现在仙力严重缺乏，不好好恢复可不行啊。

　　“大人，沈城主来了。”西风仔细考虑了一下，还是这样称呼比较合适。

　　来人一身宝蓝色官服，本来是很清俊的面容，此刻眼底一片青色，无端损了三分颜色。

　　曲婠此刻还坐在正中的蒲团上，面前是一张四方小桌，见西风将人带来了这里，面色不虞，冷着脸道：“你直接领去山月湖那边不就行了，来这里做什么？”

　　西风忙指向沈离风说道：“是他说要来找大人的！”

　　实在不怪她不高兴，她到现在仙力都没恢复，跟这个人多少都是有些关系的。

　　有些执念太过，终究是害人害己！

　　沈离风对着曲婠拱拱手，神色恭敬：“不怪西风大人，是我想来见境主一面。”

　　“见我？”

　　曲婠不解，好端端的，见她做什么？当初惹了那么大摊事，她还能特许这人每年来半浮屠境中祭祀，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沈离风从怀中拿出一个木盒，递给曲婠：“这个是她死后唯一留下的东西，我想了很久，虽然她罪无可恕，但总想为她做点什么，这东西还是交给境主保管吧！”

　　曲婠接过木盒，眉心微蹙，实在琢磨不透这人到底在想什么，便盯着沈离风看了半晌，说道：“秦梏，你想不想变回你自己的样子？”

　　‘沈离风’一愣，释然地笑了笑：“多谢境主好意，其实……做沈离风挺好的，我也习惯了。”

　　曲婠为人向来安分守己，除了三年前这一出，自问从来不多管闲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是非好歹，旁人帮不了什么。她没有父母，从降世起，对周围的一切认知都是来源于决明上神的教导，曲婠思虑片刻后说道：“哦，那就算了吧。”

　　曲婠看着手中的木盒：“我可以帮你处理这个东西，但你要告诉我，那晚还有一个黑衣女人，到底是谁。”

　　“”

　　沈离风走后，西风瞥一眼一旁站着一直没开口的白清，见他望着沈离风有些出神，便说道： “白清公子，你怎么了？”

　　白清咳嗽两声，虽然是半具仙身，可这咳疾却时不时还会发作，他回过头看向曲婠手中的木盒，淡淡道：“这位沈城主，我在家中时，听过他的名字。”

　　西风大概知道一点当年的事，但也仅仅是一点。

　　当初卫姈那个女人闯下大祸就是为了一个叫沈离风的人族男子，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只是一个凡人而已，何至于要所有人都跟着陪葬？

　　西风说道：“白清公子，你知道他？”

　　曲婠沉默地垂着头，手指摩擦着木盒光滑的纹路，对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已然一清二楚。

　　白清缓缓说道：“这位沈离风乃是京都沈家嫡子，沈家世代为将，蜀国大半江山都是靠沈家打下来的，皇帝为感念沈氏一族功勋，对族中男子封官加爵，女子则赐诰命身，一时可谓风头无两。可到了沈离风父亲那一代，沈家却没有一个能当起大任的人，那十几年间，蜀国边境多次受到北夷攻打骚扰，边境战事紧急，但朝中却无人可派。”

　　“直到沈家出了个沈离风，年少起便惊才艳艳，是难得的为将之才，后来他领命带兵攻伐北夷，不过两年功夫，便收回了西北大半失地。”

　　西风听得有些入神：“那后来呢？”

　　白清继续道：“后来又没过两年，便传来了他的死讯。听闻是死与北夷蛮子的暗算之下。之后再听到这位沈将军的消息，便是他死而复生，从戍守边关的大将军变成了锦城城主。”

　　“可方才听境主与这位沈城主对话，似乎这位‘沈城主’，并非是真的沈城主？”

　　西风与有荣焉，白清公子果然是聪明人，这么快就猜到了。

　　西风：“刚刚那位，原本的名字叫做秦梏，公子说得对，他并非是真正的沈离风，因为某些缘故，才变成了这样。”

　　曲婠将木盒丢给西风：“晚些你跑一趟，将这盒子里的东西，扔到那山月湖中去吧！”

　　西风掂了掂手中的木盒，似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但隐隐感觉到一股庞大的灵力波动：“大人，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曲婠此刻表情很是复杂：“还能有什么，这是卫姈的妖丹。”

　　西风脸色瞬间变得嫌恶恼怒：“这玩意儿是卫姈的妖丹？他拿这个来干什么？”

　　“可能……是想替她减轻一些罪孽吧！卫姈是只具有万年修为的大妖，这几年半浮屠境灵气虽然也在渐渐修复，可到底不如从前了，等她的妖丹转化为境中灵气，对半浮屠境有益无害。”

　　西风愣了愣，碧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愤恨，又或是还有其他什么，但终归还是沉默不语。

　　白清仔细想了想，说道：“听闻沈离风在及冠时，与卫家嫡小姐定了亲事，这位小姐似乎就叫卫姈。”

　　西风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了，手里的木盒就要被他捏得变了型：“什么亲事，不过是只妖怪不知好歹，强求来的孽缘。”

　　曲婠捏捏眉心，这一天下来，就没清净过！

　　！！!

　　卫姈原本不叫卫姈，她还有一个特殊身份，她是半浮屠境上一任境主。

　　她原是半浮屠境中山月湖里的一尾金鲤，是半浮屠境中活得最久的妖怪，后来便直接做了半浮屠境的境主。

　　也是阴差阳错，半浮屠境的金鲤大妖成了京都卫家的小姐。

　　三年前卫姈灰飞烟灭，只剩了一颗内丹。秦梏便想在在半浮屠境中给她立一个衣冠冢。

　　他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或许……还是因为不甘心吧！

　　当时半浮屠境所有妖怪都不同意，妖界没有死后立坟的规矩，死了便是死了，立坟有什么意义。更何况在他们看来，卫姈灰飞烟灭是罪有应得！半浮屠境不欢迎她，即便那只是一个空坟。

　　最后秦梏是求了曲婠，才能将衣冠冢立在山月湖这边。

　　也是从那以后，半浮屠境所有妖怪路过山月湖都要绕路走，实在是看见这么个坟闹心！怕忍不住将坟给刨了！

　　后来秦梏变成了沈离风的样子，是他咎由自取，亦是心甘情愿。

　　他太贪心，想要代替沈离风活下去，还想要替卫姈赎清一点罪孽。

　　卫姈的衣冠冢离山月湖很近，不过百米远。不远处还有一个小山包，听西风说，这还是他埋下的，是真正的十岁的卫姈的埋骨之处。现在坟头已是杂草丛生，连牌位也没有一个。

　　不过，西风当时能帮忙埋了就已经很不错了！

　　大妖卫姈坟前倒是立了一个，是秦梏亲手刻的，上面只写了卫姈的名字。

　　夜色一点点降临，山月湖这边安静地有些吓人，秦梏走到卫姈坟前，紧挨着木碑坐下，他抬手描绘着上面刻着的名字，眼底一片苦涩晦暗。

　　“姐姐，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以后……阿梏会成为真正的沈离风，你不要难过！”

　　至始至终，疯魔的从来不止是卫姈一人！

　　······

　　宋敛每日卯时起身，洗漱后就在山月湖边上练剑。

　　宋敛是有师门的，只是他们师门宗旨只在降妖除魔，弟子学有所成便可自行下山历练，也不规定何时回去。

　　当然，每个弟子下山前都留有一盏魂灯，可随时查看外出弟子生命状况。若是身陨，门内留守弟子便会派人去查明缘由，寻回道身。

　　清晨的半浮屠境里里外外都萦绕着一层薄雾，最高的半浮屠山山顶像是长进了云里。山月湖旁边湿气就更重了，不过才二月初，天气还有些凉，宋敛练了不过半个时辰，鞋袜和袖口便已湿透，发尖也粘上了水珠。

　　突然，宋敛目光一凝，手腕翻转，剑尖刚好就停在了来人的眉心前。

　　秦梏在外面待了一夜，此刻衣衫尽湿，发丝凌乱，显得格外的憔悴，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玄铁剑，又盯着宋敛说道：“这位道长，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宋敛面无表情地收回长剑：“这三年，你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半浮屠境。”

　　所以，遇见了也没什么奇怪的。

　　秦梏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不是在这里，是三年前，在锦城城主府。”

　　宋敛瞥他一眼，转身便走：“不曾见过。”

　　秦梏看着宋敛的背影低声自语道：“我怎么会记错，将姐姐打伤的人，明明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