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漫无目的》左家S

10、 第二节 这时候她知

　　（19）

　　“你累了吗？”她用手指抚摸着他刚冒出来的胡渣子。

　　“累，”他笑说，“成年是世界哪有不累的。”

　　她呵呵笑着，轻轻拍着他头顶浓密的头发。

　　“是啊，成年人的世界哪有不累的。成年人的世界拥有的东西太多了，每天忙着擦拭尘埃就够累的了。”

　　“我走吧。”他招呼服务员买单，放下小费，搂着她离开。

　　她依偎着他，她必须依偎着他，因为她确实有些醉了，脚软绵绵，勉勉强强还能站稳，脑袋恍恍惚惚。可是啊，她很开心，无法抑制的开心。她想笑，她情不自禁地就是想要笑。经过鸟语花香餐厅门口，她非得停下来，往里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无视门口招待员怪异的目光。她笑呵呵地跟他说这个餐厅真的很美，就是植物花卉太假了。有一个漂亮的女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她忍不住回头看别人，跟他说这女人真是性感，长长的卷发，丰满的胸脯，纤细的腰。他没有制止她滔滔不绝的胡言乱语，只要能把她搂紧就好。

　　“巴黎怎么可以这么美，铺马路的石头都那么文艺，就连小偷也是艺术家。哈哈哈。”

　　“我们到塞纳河边去好不好。”

　　“好，你想去哪都可以。”

　　他搂紧她带她过马路，从新桥的桥头经过，沿着塞纳河边的人行道走。

　　路边没有太多的灯光，昏昏暗暗。一对年轻男女坐在下面河堤的石栏杆上，女孩坐在男孩的大腿上，双脚交叉缠着男孩的腰，这个坐姿极其暧昧，也非常危险。两人肆无忌惮地交缠在一起，无视岸上的行人，嘻嘻哈哈地笑着。她靠着栏杆俯瞰着这对小朋友，她抓着他的手，他紧搂着她的腰，不自觉地她靠在他胸膛上。

　　“你猜他们现在有没有干坏事。”

　　“没有 。你看，虽然很近了，但是还是有点距离的。”

　　“是吗？”他往前探头笑说，“呵呵，还是你眼力好。“

　　“像他们这样年轻真好。无所顾忌，随心所欲，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肆无忌惮地做喜欢做的事。”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他贴着她的耳边说道，热乎乎的气息扑到她耳根下面。

　　“我知道——”她搂住他的腰，他的身体此时又结实又热。

　　“所以呢？”他狡黠地笑着。

　　“所以——我们走走，走走就清醒了。”

　　“你不怕我突然兽性大发？”

　　“发就发呗，我不喊救命。”她戏谑地笑着。

　　“怕你没有空喊救命。”他突然把她压在栏杆上。

　　四目相对，沉默，幽暗的灯火中两双眼睛闪烁着不安的情绪。

　　她呵呵笑了，他也笑了，有点嬉皮笑脸。

　　往前走不远，在河堤的一根灯柱下，坐着一位邋里邋遢的流浪汉。他的一只脚搁在石栏上，另一只脚从石栏上垂下来，，头上带着一顶破帽，帽子下盖着一头像麻花一样长长脏脏的头发。宽大的衬衫，肥大的裤子，污迹斑斑，脏兮兮，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洗。帽檐下遮着一张年轻的脸颊，轮廓分明。他正在灯下看着书。

　　她见过这个人，有一次沿着河堤走，从一座桥下经过，桥洞靠墙的一边是流浪汉的窝，脏兮兮的塑胶布搭起遮蓬，遮蓬下堆着脏兮兮的被子衣服和破破烂烂的行李箱。她看到他坐在沿边，也像这样看着书。

　　“怎么想象过这种生活？”她忧伤地说到，“像这样年轻的人不应该过这种生活，是出于什么呢？出于自愿？难以想象。”

　　“你希望是出于什么原因？”他反问她。

　　“我都不希望，我希望这种情况不会发生。我不希望有人过这种生活。会很痛苦，很难过。”

　　“我还以为你会向往他们这种生活呢？”

　　“我不知道——”她困恼地说到，“你还知道吗？我不敢一个人走太久，我怕掉下去，我怕我会突然间过上了这种生活。人的信念只是一瞬间的事，谁也没有太大把握。”她看向他，像是在向他求救。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曾经遇见过一个女孩，不太健康，脸色发青，瘦削，冬天，她把自己缩在一件单薄的外套里，坐在一个桥头墩上。她手中抓着一根木棍，棍子的尽头用绳子吊着一个纸杯，纸杯的上面有一条纸做的鱼。她用着这种方式在乞讨。旁边盘缩着一条狗。”

　　他安静地聆听着，他明白她有非常细腻的感情，这种感情有时候会伤害到她自己。他带着她走上情人桥。晚上也有游人在拍照，连同那样一把把紧闭的锁和远处熠熠闪动的埃菲尔铁塔拍摄进手机里。

　　“真是狠心。”她突然有感而发。“死死地锁住一个人心，担惊受怕他会跑了，他会改变，是不是很狠心。”

　　“爱一个人，就会心甘情愿落到这种地步，没有什么狠不狠心。”

　　已是八月，巴黎的初秋夜晚没有风，却也清爽。站在桥梁上往远处眺望透明的灯火，延绵远处的桥梁，星光熠熠的游轮。天空藏蓝，漂浮着一絮絮白云。游人纷纷走上桥来寻觅夜巴黎，几分兴奋，几分流连，几分忘我，转动着身子，张望张望，举着是手机，全方位记录下巴黎的夜景。亚洲人也好，欧洲人也好，美洲人也好，澳洲人也好、、、、、、其实并无差别。

　　他们手牵着手，就跟所有的亲密情侣一样。有时候近，有时候远，有时候目光交汇，有时候彼此分离，有时候相视一笑，有时候沉默寡言，像是一对相恋多年、依然亲密、依然心灵相通的情人。他们已经走过了许多座桥，全然漫无目的。

　　又经过的了罗浮宫前面的广场，穿过了凯旋门，进入幽静的公园，然后又回到了塞纳河畔。
　　一群少年踏着滑板车，争相恐后地从他们身边窜过去，流下一串串零碎的笑声。她的掌心贴在他的掌心上。他的脸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纵使很帅，却始终难以深情款款，再往深处看，却叫人忧伤。

　　“你明天要早起吧？”她问。

　　“不早也不晚。”他说，凝视着她笑了笑。

　　“早点回去休息。“她的声音平静，胸口却是颤抖了一下，身体涌起一股痛。

　　“我陪你走回旅舍。”他眼睛牢牢地看着她，带有又几分霸气。她笑着，轻轻不留痕迹。她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这时候她知道，有些人的孤独是一辈子都不被治愈的。

　　她说，泪水在打转。“你是正常人，不要像我。”

　　“我不会像你。”他胸有成竹地回答她。

　　“好。”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假装轻松挥晃着双手，这动作像是在找寻着什么，又像在挥洒掉什么。

　　“没有人像我，可能有，不过，我想我会遇不到。”

　　他迈步向她，想要把她在搂回怀中。她灵巧地避开了。彼此沉默地相视着。

　　“我送你到地铁口。”她说，走在了前面。

　　他跟上她，他们保持着这点距离，穿过协和广场，走到地铁口。在他要走下通往地铁的楼梯时，他回头把她抱住了，不容抗拒地吻着她，一遍又一遍，她留着泪，双臂紧紧地搂住他的身体。

　　“为什么不愿意？”他痛苦地质问着她。

　　“我不想另外一个女人伤心。我受不来我伤害别人。”

　　“偏偏舍得伤害我。”他气恼地控诉着她。

　　“你不会伤心很久，你对她也很好，你是一个好人。”

　　短暂的沉默，他说，“你也是一个好人。”

　　“走吧。”

　　他走下了台阶，一会回头冲她笑，还是那样带有点不正经。

　　她独自地回到协和广场，独自回到塞纳河畔。她找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塞纳河一路骑行，有好长的一段路只有她一个人，四周幽暗寂静，只能听到车轮子滚动的声音。有时候被一起骑行的情侣超越，有时候被一群骑滑板车的少年超越，寂静的夜被短暂地打破。

　　长发随风飘扬，岸边的夜景熠熠生辉。她仔细地看着前方的路，脑海中忽然涌起这样的一句话：

　　不知道吧，有些人一辈子都很孤独，孤独到临近河岸也看不到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