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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   毓庆宫的藤萝是紫禁城中开的最好的。
      几年前,我在御花园中看到了一棵盛放的紫藤花,便觉繁花迷眼,香气馥郁。
      父亲听闻我的话后立即命人在毓庆宫栽种几棵,不光有紫花,还有白花,几年内便铺满了整个藤架,将二门和三门内变成紫色与白色的花海。
      我在藤萝花下摆了桌椅,夜晚被噩梦惊醒后便会坐在这里,看风过碎玉,月影斑驳。
      父亲知我总为噩梦困扰,总留我在南书房看奏章晚了,便寻了这个由头留我在乾清宫过夜,次日又能同他一起去上朝。
      神奇的是,与他睡在一起的夜晚做噩梦的次数还真的少了,并且能早上多睡一会又何乐而不为呢,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夜,谁不想在温暖的被窝里多待一会。
      然而随着我年岁渐长,再与皇帝同住便不成体统。大臣们的上疏被父亲压下,但挡不住我的讲官们和詹事府的官员们折磨我的耳朵。
      我不愿放弃没有噩梦困扰的安宁,更是因为劝谏此事非我所能,若我因着此事给皇帝上了奏疏,虽然很可能真的遂了那群大臣们的心愿,但也会殃及到我在皇帝心中的印象。
      毕竟五年前的事情我不愿让它再发生。
      好在我没有为此事而烦恼过久,父亲那边还是有着分寸的,趁着给胤禔赐庶福晋的机会,也从新选的秀女里挑了良善的,暂不册封,以格格的身份入府。
      我也自然不能再住乾清宫了,谢恩当天就收拾东西回了毓庆宫。
      格格林氏年方二八,年龄比我大了些,而且相貌平常,非绝色之姿,但性格恬静温婉,举止妥当,到符合皇家子弟选妃的一贯作风。
      果不其然,回到毓庆宫的第三天噩梦如期到访。
      这次的梦又是在洛阳。我看到洛阳城中的漫天大火,将无月的夜空映照的通红,耳边凄厉的呼喊声、焦臭的气味以及灼热的温度是那般的真实。
      我忘记了这是在我的梦中,又或是我的灵魂真的来到了一个被大火焚烧的洛阳城。
      我看到太微城中满是残垣断壁,我看到大火沿山而上,将本应隔绝火焰的应天门尽数焚毁。
      是谁的血在这大火中喷溅了我一身,又是谁的头颅沿着阶梯一阶一阶滚落。他的口中含着未能咽下的生肉,嘴角咧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一双眼睛几乎要爆出眼眶。
      失去头颅的身躯倒在地上,鲜血自断口处流淌着,围绕着他的身体汇聚成一个血洼。而他的挚友,就站在他的尸体旁,缺了一块肉的手臂上缠满了绷带,血色却仍透过了布条渗透出来,身上的明光甲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让人无法看清他的样貌。
      我的眼前映满了血色,我低下头去看着微微颤抖的双手,一滴泪水自眼眶中落下,接着又是一滴······泪水不停地涌出,用手去擦拭它们,双手也被染上了鲜红的颜色。
      那并非泪水,而是血啊。

      猛然从梦中惊醒,透过昏暗的烛火能够看出这里正是我的寝宫。
      我从宫女手中接过挡风的外衣,出了门后见月上中天,询问左右才知,现在才刚过了四更,离上朝还有些时间。
      我挥退了那些奴才,一个人步入院中坐在院中的椅子上。
      清风吹拂,将头顶的紫藤花吹出阵阵花浪,带下紫色的蝴蝶飘落。风止,便又恢复成了垂紫的瀑布,清冷的月光也只能从这些紫花的间隙中撒向地面。
      我闭着眼睛听着这些藤萝的声音,轻嗅着风过藤花的清香,听着夜鸟婉转的鸣叫,方才噩梦中的场景这才逐渐平复下来。
      我睁开双眼,重新看向这片紫藤花海,却微皱了眉头。
      紫——藤?
      我记得三进院里的,应该是白藤花!
      难道我还在梦里?
      “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
      我听见有人在吟唱诗歌,用的不是我平常能够听到的语言,而是常能在梦中听到的官话。
      他的声音慵懒而舒缓,吟唱过后还打了个呵欠,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是陶器掉落在地上破碎的声音。
      酒香随即从他的周身散开,随着他的声音落下,那只婉转啼鸣的鸟儿便再次唱起了歌。
      我看到那鸟儿在紫藤花海中来回穿梭,小巧的鸟儿只有黄鹂那么大,全身的羽毛都是灰褐色的。
      我从未见过这种鸟儿,眼看着那鸟儿在花海中盘桓了一会就飞向了隐在花海深处只见半身花裤与一双乌靴的人那里。
      “那鸟儿可是足下之鸟?”
      那人闻言停顿了许久,像是没想到这里除了他还有其他人似的,然后才迟疑地回道:“我竟不知,此梦非白所独有。”
      他笑了笑,又道:“不错,此鸟为某家乡之鸟。只因白日与王兄谈起家乡,故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足下官话说的纯正,倒听不出家乡在何处。”
      “安西,碎叶。”花丛后的人由仰躺换作坐姿,白色的缺胯袍垂在小腿前,将红白相间的花裤盖在里面:“某李白,字太白。听小友口音可是长安人氏?不知小友名讳?”
      “胤······”我止了音,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报了许久未用的旧名:“李······玄徽。”
      虽然我没能记起前世的大部分记忆,但仅凭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我仍然能推断出自己的身份。有时我常抚摸着手中的《贞观政要》思考,这里面的文字,对他人而言只是一篇一篇的故事,但对已经化为文字符号的逝者而言,那便是一生。
      我与他相隔不过五十步,却都隐在紫藤花海的两岸,都心照不宣的未能出言去见对方的真面目。
      他是一个极有才情的人,也是一个极其狂妄自负的人。他的诗句从不拘条框格律之中,他没有将那股子风流狂气以外在表现出来,而是全都隐藏在了诗文之中。
      我不愿与之对诗,而是回屋取了绢来,将这一树的紫藤花与他的诗提在画上。屋内果真空无一人,方才所见的所有人仿佛像人间蒸发一般,但我此时却无心去关注此事。
      收笔后,我并未在画上落款,而是待墨迹晾干后隔着垂花将画卷递与他。
      “题上你想写的东西吧。等明日醒来,就把今晚的一切都忘了吧,去到长安,那里总会有你一展拳脚的地方。”
      他收到我的画后展开在那里看了许久,随后轻舒了一口气:“君不见天津桥下东流水,南望龙门北朝市。洛阳温柔繁华之地,长安,怎敌它······”
      晚风将他的话音淹没在纷飞的紫色花瓣中,我被这风吹的眯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风已停歇,仅有有片片白花飘落。
      洛阳······
      三年了,不论是噩梦还是像今晚这般奇幻的经历,几乎全都或明或暗的指向那里。
      作为一国的储君,我无法按照自己的想法动辄出京,只有在皇帝出京时才能随行左右。但他每次巡幸的路线都没有将这座千年古城列在行程之中,而今年的南巡······
      若我以巡查黄河水道建设为由,是否能让巡幸的銮驾途经一次洛阳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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