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为什么人总是爱得短暂,却恨得至死不休?”
凰帝沾着自己的血,溅上那张如牡丹般雍容的脸庞,即便死后仍旧美艳如昔。只是当自己这双手颤得再也拥不紧僵硬冰冷的她,坠下尘埃──她才知道原来至悲如斯,已无泪可流。
她想伸手,再触一次今生深的入心的面孔,只是举起的手倏忽停止在半空,如昔往事飞梭而过,她一声叹息,手落在脸畔,低首不动。
※
“云裳……云裳……别玩了,快出来。”身穿华服挺着微凸肚子的妇人在杂草丛生的小树旁拨弄寻找着,纵然已经孕育了生命的负担使她动作艰难,满头大汗,但她仍不死心的弯下腰在一片翠绿的枝叶中摸索着。
她在枝叶中透过缝隙看着妇人额间泌出点点汗珠努力找着自己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竟升起了一丝开心,她弯弯的翘起嘴角,动了动缩的发麻的脚尖,慢慢不动声往离女人更远些的树丛躲去。
不过小孩终究斗不过大人,一点草地摩娑的声响立刻惊动了搜寻之人,很是准确的将手伸入她所躲的地方,一把拎起,“可让我好找啊,云裳。”
有些气闷的扁扁嘴,很是懊恼自己这么容易就被找到,小孩的任性立刻一览无遗,“又没要你来找我……”
“真是的,怎么这样说话。”妇人放下她,微微弯下身子在她仰头能够看见的视野里有些微怒地道:“听着,你未来将会是红楼剑阁的大宫主,凡事不可以这么任性,很多人会替你担心的。”
她微微转过头,表情混杂着不悦与阴沉,“……谁会担心啊……”
妇人见状蹲下身,捧着那小小的脸蛋,两人直视着彼此,“我会。你今天让我很担心,下次别这样了,嗯?”
那对美丽的凤眼一不转瞬看着眼前之人,小巧手掌叠上脸庞的大手,第一次感觉到人的体温如此温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原来还是有人在乎自己的。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谁也没动,随后一旁传来高高扬起的一声惊叹,“二宫主,你怎么跑这来了,大夫吩咐你不能吹风的……唉呀,这不是少宫主吗……”
凤眼转而注视着说话的侍婢,脸上升起烦躁不耐的表情欲发作,妇人却一下站起,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好了,回去吧。等这孩子出生,你想出来玩我陪你,好么?”
其实她也没有回答,只是那人就这么将她拉回屋中。二宫主寝房内满室摆放着通红的火盆,比三月初春的天还暖上数分,而那人就算只是什么也不做躺在床上朝她笑,也能令她感受到一阵如寝房内的温风,徐徐吹动。
她看着她,微凸的肚子卧在床上更是明显。她伸出手摸上隆起的肚子,里头小小的生命跳动,透过薄薄的肚皮传至手中,惊的她一下缩回了手。
“呵呵,你也是这样出生的呢,云裳。”躺在床上的人轻笑,再度拉起那只缩回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感觉到了吗?他期盼这世界的声音。”
手掌下的肚皮微微起浮,她忽然疑惑起自己是否也曾经如此亲昵待在母亲的体内,母亲会这样轻轻摸着还未出世的自己吗?
“可是大家都期盼他的出生吗?”说着,凤眼微微垂下,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旁那张美丽的容颜同样为此话一暗。
光影一瞬,优雅而温柔的容颜在眼前放大,她抬眼看着她,是坚定不移的神色。
“就算无人盼望,我也不会放弃这孩子。”
那时的曌云裳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红楼剑阁有史以来最混乱的那天,剑气扫落了一地不及花开的霜梅。
※
母亲挥动岁月轮,耀眼的光芒刺得自己睁不开眼,站在彼方抱着婴孩提剑勉力支撑的人即便染满鲜血,却依然看来恬静优雅。
“二妹,你何苦?将男婴给我处理掉,这是红楼剑阁历代的规定。”
瞬地风扬,梅树枝丫轻摆,吹来满庭暗香浮动,与梅色般相仿的素剑平起,只见那双坚毅挟带悲哀的眼眸看向自己,像是无声诀别般;下一刻,风止,人动。
“倾我毕生之力,也要替他保住这一点血脉。”
事态扩大的无法阻止,曌云裳只能一旁站着,即便想要奔向战场停止这一切,两脚却像生根般不为所动,母亲散发出的杀意震慑场上所有的人,刹那间那一身红服就像似厉鬼夜叉般,手握岁月轮,不顾情理逼杀而来。
梅的香味散了遍地,梅的花苞遮下黄土,倒在那片雪梅中,依旧如斯优雅的人,却不会再睁开双眼。
母亲鲜红的华服染了血,却显得更加亮丽,母亲金辉的束冠裂了,黑发披散如瀑,妖艳而鬼魅,母亲将溅血的岁月轮插回剑阁顶端,停下分秒转动的齿轮,剑阁发出巨大声响像在为谁默哀,然后又归于平静。
那双鲜血未干的手抓着自己,强迫她看着那一地白梅中夺目凄红,婴儿的啼哭声响亮划破天际,倾刻却溅成一朵鲜红雍容的牡丹,陪伴在那至死没有放手的人身旁。
眼里映着的是鲜艳的火红,母亲低沉如魑魅的声音游荡,刹那间恍如诅咒般。
“记着,剑阁的规矩不能废,若有违者,杀以保之。”
那双与自己一样的凤眼没有照出自己的影像,漆黑一片,双肩上的手抓得自己生疼,但却无法甩开它。侧眼,几个宫女来到现场,熟练的抬去尸首与婴孩,满地只剩下沾了血的落英,依旧刺眼夺目,而那个会捧着自己脸庞,会担心自己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
被剑气扫过的梅树在几日内全数凋枯,然后剑阁上下蔓延出二宫主因难产而亡的消息。
她站在已无生气的梅树下,枝干结了霜雪的树即使失去花苞,依然处处沾白;遥远似近的,一阵阵歌声传来,那歌声如水,潋滟起伏,承载着星星点点说不出的动听。
“是你在唱歌?”她寻着声音见到那名女子蹲在树旁,秀气眉尖,薄浅红唇淡染殷色,怀里抱着一个紫色襁褓刚出世未久的婴孩。
婢女闻声抬起头来看她,原本哄着婴孩的歌声忽然停止,转而带着敬畏又困惑的眼神看着她,“少宫主,我……”
她在那双眼里看见永远不可跨越的距离与沉重的责任,蓦地想起那握着自己的手,眼眸垂下时总是弥漫一股哀伤,轻的似风的声音无时无刻不提醒自己,‘你未来将会是红楼剑阁的大宫主……’
是啊……总有一天要执掌这样的剑阁,可是这样的自己得到了什么?被回报了什么?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没有可以撒娇的母亲,连自己能够做主的事情……也都没有。
她不希望她死的啊!如果自己再强大一点,也许就能够救她了吧?也许就能够从母亲手中夺走岁月轮吧?
这样的自己,连父亲也没有……
视线猛然一转,她看见宫女手中抱着的婴孩,女婴生的圆滚滚的脸,小而尖巧的鼻梁,一点红唇,大大的眼儿眨巴,像是会说话一般,灵动活泼。
婴孩仍无邪的笑着,然而看着她的视线已转为冰冷,曌云裳静静地开口:“这孩子的父亲,还在吧?”
婢女更是疑惑的看着她,虽然对问题感到困惑,但想起那个逝去的故人,不禁红了眼眶,“他……他死了。”
曌云裳目光转为惊讶,像是有些不知所措的,“死了?为什么?”
那人深深抬起头来看着她,咬着唇像似挣扎该说与否般,最后仍是这么说道:“剑阁只有开启时才能自由在外活动、找寻夫婿,可是只要确定怀有女胎,就必须将夫婿……杀死。”女婢万分艰难的才吐出那两字,于后还不安的频频打量着她,一副做错事般的神色。
然而现在她并不想去关心什么,她抓着对方的肩膀,几乎颤不成声,“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我……少宫主对不起,奴婢刚才是胡说的、对不起……”
“你是说我有父亲……可是被母亲杀死了,是吗?”
“不、不──”
“那你呢?你也杀死了这孩子的父亲?”抓住她的手劲愈发加大,纵使自己想要脱逃也无法挣开,难以想像小孩竟能使出这样的力气,原本畏惧的脸庞转为惊恐,怀中的小娃像似感受到这样的气氛,睁着的大眼蓄起泪光,如下一秒就会落下。
倾时,婴儿放声大哭,曌云裳的世界突然间恍若天旋地转,自己由小看到大的红楼剑阁突然变得陌生,干净亮洁的景物像是蒙上一层血雾;这么一座雄伟的建筑是尸骨堆砌而成的,那把停下剑阁岁月的宝剑由怨气凝成,而自己却必须挥动着沾满鲜血的剑,保卫这犹如烈狱之地。她踉跄往后一退,松开扣在对方肩上的手,四周顿时再也不是红楼剑阁,而是一片漆黑瘴气腐败的深渊。
“少宫主?少宫主──”发觉人不对劲,她连忙抱着婴孩起身,不知觉中婴孩停止了哭声,睁着明亮大眼看着这一切。
曌云裳重心不稳跌靠在她身旁,梳理整齐的头正好倚着对方手肘,紧连着那睁大眼睛的婴孩,只见小小的手伸出襁褓,握上她垂掉晶莹玉石的发簪,刹那三千黑丝蜿蜒泄下,如一匹黑绢光泽闪烁。
“啊……”婢女一声惊叹,不知所措看着自己女儿手里拿着一枝发钗摇啊晃的,顿时僵在现场。
而婴孩看着那一串波光折射的坠饰随着自己的晃动变换,似是觉得非常有趣,襁褓内小脚乱踢,发出咯咯的笑声。
一片晦夜中有什么怪异的声音不停吵闹,即便不去细听,却声声更加清晰,然后是一道惊雷之声画破黑暗,挟带着这剑阁之中所有怨恨……
“云裳!你这是什么样子?”
她猛然回神,母亲站在霜梅下一脸严厉看着自己,那双眼里没有任何东西,是一片死寂的水,反射着梅树霜雪,却更显冷情。
“不像样!给我过来!”
曌云裳依言向她走去,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散开了一地发丝,她顺着发丝蜿蜒处看去,那名婴孩手中晃着属于自己的发钗,笑得灿烂无比。
想上前取回,但是母亲的眼盯着自己,令她无法动弹,小婴孩摇晃坠饰折出重重光影,将笑脸割成碎片;她站立之地结起白霜,母亲跃动华服下摆朝这方走来,眯眼看着那孩子道:“嗯……这孩子有一副好武骨。”
霜下的梅枯了,自己回首最后一眼见到的,是母亲身后跟着那名女子,她说:“此子名无痕。”
然而那阵光影投射在那小巧红润的脸上,错综交织,遮起了整张脸。
※
有时自己看着她会想,是不是她夺走了那个重要的人?
在乎的那人不见了,在梅花漫天飞舞中消失,取而代之的这孩子,却夺走了所有人对自己的目光。
母亲向来吝啬施予的目光,如今却必须再将之分予这外来者,于后三妹的诞生更是使自己的情况每况愈下,她不再是剑阁中永远备受瞩目的焦点,她不再是剑阁中永远被推崇的唯一,一旦有了过失人们只会更严厉的指责她,但是却对自己的努力视而不见,只认为这是她应该做的。
许多年后那天枯死的梅树开花了,开出白粉相间的蕊瓣,开出如那天一染血色的花苞,如此凄艳冷凉。
她试着走到那株粉梅下,淡淡的红色由树上三三两两零碎的飘落,一抹淡紫的身影在丛丛梅树伸展的枝丫间隐约浮现;那对如年幼时亮灿的眼眸,就像那再也不会回来之人,一直微微对自己绽开笑容。
“大姊,今年梅花开得真漂亮。”她抚着枝上白梅,如雪的花苞含霜低垂,将自己的身影投射在平滑的冰面。
曌云裳淡漠的觑着她,像是心不在焉的思考些什么,而后道:“你为何这样笑?”
惊讶的叹了一声,她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大姊指的是?”
“你的笑容。为什么这样笑?”
“不对吗?”楼无痕闪过几抹疑惑的看着她。
曌云裳没什么动作的看着她,掀起浓艳而挟带冰寒的唇畔,“什么事值得你这样笑?”
半偏着首看她,拖着树枝的手握起,折下那枝未放花苞,“梅花开得如此美丽,大姊不开心吗?”她将手上的花枝递给对方,几些霜雪因而攀附上那赭红的袖口,沾出一点点深痕。
不冷不热的视线还是看着她,既没有握住掌中的梅枝,也没有扔去,她只是这么安静恍若沉思的看着──
楼无痕对自己展开如儿时般毫不防备的笑靥,看来是那么耀眼而幸福。
她微微一笑。
“是啊,这片梅花如此美丽。”
然而为什么只有自己,要背负剑阁这沉重的不幸?
※
剑旋起了风,带来远处绽放的寒梅。
二妹扬着刺目笑容,登上属于自己的舞台,那座舞台上有着自己的血泪,有着母亲关注的目光,有着她身为主宫绝不能败的骄傲。
剑旋起了风,带来寒梅落在淡紫色的身影上,她笑靥如花看着自己。
“大姊,二妹向你请招了。”
“来吧。”
不被人们肯定努力的自己,不被人们接受犯错迷惘的自己,她是这么煎熬而痛苦的把守着这位子,那么什么都没付出的她们──凭什么与她并肩而站?
剑风气劲割裂彼此衣物,与一梅花同落下的不只片片残布,倏然溅开一弧赤色,随之落地的……赫然是一块血肉。
全场都听闻的嚎叫,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婉;如何的痛苦才能使人发出近乎野兽的咆哮?
拿着凰帝的那人站在她身前,垂首看着遮住脸庞跪落地上的她,鲜红的唇与蔻丹十指向她伸来,硬是扳开覆盖在伤痕上的手,将鲜血淋漓的脸抬起,“对不起唷,姊姊失手了──”
当楼无痕擒泪的那双眼睛看向自己,忽然觉得这样崩溃歪斜的世界有什么获得了拯救。
那双灵动如水的眼里写满了悲凄,写满了痛苦,就像年幼的自己,总是这么望着母亲。
这个背弃自己,让她独自承担一切的世界啊;有些什么得到平衡。
望着妹妹痛苦又挣扎愤怒的眼神,有些什么正常了,秩序了。
“对不起唷──很痛吗?姊姊帮疗伤好不好?”
丹红的食指爬满那张秀气的脸庞,自己愈靠愈近的脸亦沾上血花,但她不在乎,只是一味以手抚摸着那自己挖出的伤口,深可见骨。
凄厉不止的哀嚎在耳边响着,却恍如儿时听着的摇篮曲,那么绵长……那么哀惋。
※
四妹出生了,生在母亲死去那天。
她在床畔看着那张并不非常苍老的脸庞,嘴角吐出殷红血迹。
母亲骨瘦如柴的手臂由被里伸出,今生仅一次的拥着自己,“被选作剑种的男人进入布穹青峦闭关,只是一个骗局,事实上进入那里的男人没有一个活着。”
“我总是知道你父亲有一天是要死的,所以从未像二妹这般爱过他……”
她静静看着母亲,苍灰的白发散落在自己脸庞,看不见那双与自己相同的凤眼在叙述这段往事时,是否也有着斑斑泪痕。
“我的孩儿……对不起……娘没办法爱你。”
曌云裳停驻了目光,而后浅浅一笑,“没关系。”
她松开那双再无力量的手臂,坐直身子直视母亲来不及闭上的黑瞳。
没办法爱她?呵……
这不是昭然若揭的事实吗?
这不是她从来不对自己隐藏,从来不顾自己感受的事实吗?
忽然怔愣的笑起,像是一次还清了所有儿时积欠的笑容,她起先优雅而缓和的笑容逐渐醒目的发出声响。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因为事到如今这对自己,已经不具任何意义了。
然后在那阵笑声中,四妹诞生了。
她看着躺在臂弯里的小婴孩,总有一天,那孩子也会成长得跟自己一样,然后背负着这宿命──直到终老。
她浅浅笑着,笑着看向那站立在自己身边的淡紫色身影。
“大宫主过世,我替而代之,由今天开始执掌剑阁,令二宫执掌法规。”
忘不了那双明眸盛满哀伤的样子,忘不了那时她转头错愕的样子,忘不了曾经笑得比谁都灿烂,那灼痛自己眼睑刺目。
像是危悬一线的山谷,自己只能紧紧抓住那根绳索,不让世界崩溃。
如果有人能体会自己的悲哀,那就能得到拯救吧?
如果在这么阴森的顶端有人能够与她并肩,踏尸步骸的走,也许便不会这么寒冷吧?
她看着那人惊慌无助的模样,低声的笑了。
“你不能只让我背负这身罪孽……毫不知情的逍遥快活啊,这并不公平。”
※
在这之前她们其实并不清楚炼狱的模样。
当步穹青峦的门打开,两人共同踩过一具具腐朽成灰的尸体,见到堆积的如山高的婴尸,一切的一切都是必须延续传承下的罪孽。
“这实在太残忍了……废止这种惨无人道的做法吧──”
曌云裳不答,安静盯着自己脚下混着骨灰的土地,身旁横斜歪竖躺着腐败干枯的尸身,她缓缓启口:“剑阁的理念是什么,你知晓吗,二妹。”
“培育出绝世之剑者。”
那张冷艳的脸庞闻言露出冰霜般的笑容,以手轻抚着那张面纱下的脸庞,动作轻柔而缠绵的,“那这些人不死……红楼剑者如何绝世?”
“大姊?”楼无痕不知是太吃惊还是无法理解,困惑的愣着。只见对方这时收回过分亲昵的举动,垂眸看着那只仍有余温的掌,“真是丑陋啊……”
楼无痕下意识一退,转身离去。
那阵轻巧急促的脚步声远去,仍看着掌心的她没有抬手,温雅而端庄的笑起。
“真是丑陋啊……这样的地方。”
尸体腐败的气息飘散在鼻间,那双凝黑的凤目在四处搜索,一具具骨骸残布散乱,一把把秋水明剑斜插,她没有错看,个个是筋骨奇佳,个个脸上透露着悲愤与绝望……
然而更令自己绝望者。
是连这些遗骨中哪一具是生父,都认不出来的她。
她微笑的转身,踏离步穹青峦。而早已先行离去的楼无痕却意外站在门外等着自己,身边还多了个替她捧剑的侍婢,想来是去而复返。
“有话要与我说?”她笑容不减地道。
“嗯。我……”楼无痕正要发话,却被对方摆手制止,曌云裳锐利的目光看向那名侍婢,“二宫主初掌刑律不明,你难道不知此地不得擅入吗?”话落,她拔起侍婢手上之剑,一刃封喉,鲜血溅上一旁楼无痕,湿了一身紫纱。
“啊──”那声错愕与哀伤混合的惊呼,那双不可置信与痛苦的眼眸,她扶起倒下的身体,抬首直视她,“为何杀人!?”
曌云裳将染血的剑回鞘,扔至她脚旁,“擅入禁地者死。怎么二妹还未背熟刑律吗?这样该如何司掌剑阁,姊姊我真真替你担心啊……”
“她根本什么也没见到……为什么要凭一纸刑律定人生死?这错了……大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曌云裳看着那么努力忍住畏惧向自己表达的人,她知道那人不可能感觉不知自己高涨的杀气,却为了一个不足挂齿的宫女这么拚命,像是连命都可以不要般。
不禁觉得有趣。
怎么杀人如麻的剑阁里还有这种人么?
还是又只是为了排挤自己,企图将所有罪责添加到自己身上呢?
她缓缓低首,与那张覆面纱的脸庞咫尺距离,发声轻如羽绒,“二妹如果不喜红楼刑律,那往后由你司法,你可自行衡量……只是,会有什么结果,就等你自己去应验了。”
“记住,这是你我的赌约,千万不可半途而废啊──”
那席话伴随自己长长的尾音消失,她没有再看一眼转头离去。
而后剑阁零零碎碎死去了些人,转眼间二宫成为众矢之的。
※
‘你杀的人都死了,你想救的人也没救到,二妹。’
‘对了,就是这种的眼神,无论看多少次,都不会觉得厌倦。’
那些话语恍若梦魇,在深夜时分回荡;想救的人,伸手欲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是那么无力。
已经分不清楚这么下去的守护究竟是对是错,无法习惯这样沉重的内疚,当她每保护一人,却也是伤害一人,像是丑恶的循环,自己双手沾上的自责、愧疚永远没有完结一瞬。
“老铗,我该怎么做……”
那名年迈老妇无语拍着她的肩,沉默的室内只剩灯花燃爆的响声。
“哪里找得到两全其美之法?不愧对任何人──”
她说着以手抚上面纱下的脸庞,浅浅的凹窝刺痛心房,哀婉水澄的眼看着眼前老妇,却没有落下眼泪。
“无痕……并非指面貌身躯,而是心。你有着谁都无法比拟,美的无痕的心。”
老妇这么说着,以温暖的掌心盖上那苍白的手背。
※
哪里找得到两全其美的办法,让我不辜负你也不愧对任何人?
“二妹……”
凰帝剑倾的那人翩然如蝶,火红如焰的华服似翅,回旋欲坠。
“陪我走……”
一剑穿心的鲜血混着不知名为痛心还是哀凉的感觉,她紧紧拥住怀中的那人,想起儿时梅树下,那张端正而庄严的面孔。
什么时候开始加剧的倾斜,在自己注意到之前,来不及朝她伸出双手。
一直独自在激烈的情感中挣扎的她啊……那么的令人无法原谅,却又心痛。
找不到一个能够保全的方法,使她得以安好,却又延续剑阁。
随着岁月轮抽离崩毁的剑阁,就像两人双生互证的命运,一切都结束了。
“为什么人总是爱得短暂,却恨得至死不休?”
那天满目飘飞的霜梅下,一身火红的人是何等美丽啊。曾经是多么的以她为耀,多么战战兢兢的只为不辱她的颜面。
纵然如今,她却依旧愿意原谅。
如果能够挽住时间,重开凋谢之梅──
※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上了脸颊。
她听见那悠远而美丽的叹息,如歌如唱。
她想起一对翦水秋眸,总是含怨似哀的看着自己,看着剑阁。
那时花不及开的一排霜梅树,如果自己不是这么多所顾忌,不是这么胆小懦弱……
也许能够一剑挽梅华。
不许谢。
【剑挽梅华】终
2009.0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