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梦》易方汐

6、第6章

　　“乐，云，崖。”我一笔一划将这个名字写在了纸条上，想托旅商带出去替我做一个名牌。小狐狸蜷缩在我的怀里，睁着葡萄似的眼睛懵懂又好奇的盯着旅商看，它还小，还是第一次见到我之外的人类。我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爱惜的不得了，这只小狐狸真是越长越招人喜欢了。挑选了些必要的东西后，我询问了旅商下次来的时间，他皱着眉头算了一下，回答我：“最快大概要两个月后。”
　　我不大满意这个时间，虽然比起上次的间隔，已经算很快了，但我还惦记着早些拿到名牌给小狐狸带上呢，便问他有什么办法能先把名牌送进来。旅商说：“若是行得通的话，可以让做名牌的手艺人找人送来，但大概要加些钱的。”
　　我想了一下，点点头：“多少钱够。我现在给你拿。”
　　“您再给我多拿五十币吧，加上名牌的钱，一共一百币，我都给手艺人带去，若是多了他会退给您的。”
　　这在我的存款接受范围内，我不知道真正合适的价格，也不大在乎，总之只要还付得起，我就无所谓多少钱了，如今看来，乐扶苏留下的财产还是挺可观的。付了名牌的钱后，又清点了一下我买的日用品吃的喝的之类的，拢共付了五百币。买完东西，旅商向我道了别，便开车离开，像上次一样，留下一屁股黑乎乎的尾气。
　　我目送旅商直到再也看不见，我想看看他到底从何处以何种方式离开的荒原，可到最后也没看出个名堂，他就是正正经经的离远了，远到只剩下天边一团小白点，没有凭空消失或是被神奇光晕接走。我略微失望，只是略微，对于离开荒原我好像没有那么热衷了，只是好奇它到底是怎么困住我的。
　　旅商走了，阿吉才从小木屋里出来，晃荡着胸口一串串瘪塌塌的葡萄干们，那东西如今已经没什么用处了，大自然的规律让阿吉的身体开始自动收缩掉这些碍事的家伙们，估计再过不久，阿吉就能像刚来时那样恢复轻便的身子了，到那时我又得想一下该怎么处理阿吉的亲闺女，阿吉的闺女娇气的很，脾气跟阿吉像极了，出生这么久就没见她踏出过小屋子一步，好几次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死了，已经让阿吉吃了，每当我有这样的猜测时，那小家伙又总能十分及时的嚎上两嗓子打破我的怀疑。
　　阿吉对女儿的溺爱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除了刚出生那时为了让我把碍事的云崖接走而掀开帘子的那一次，它从不让我靠近它的女儿，每当我有看一看小小鹿长势如何的想法时，阿吉总好像能猜到我的意图似的早早等在小屋门口然后把我凶走。因此不能怪我偏心，只给小狐狸做名牌买肉干，人，，不不不，不论是什么，人还是动物，总归是疼爱自己带大的孩子的。
　　而阿吉似乎也从来没有过要我对它的女儿也负责的想法，旅商走后，它便慵慵懒懒的从小屋子走了出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嚎了一嗓子，小小鹿竟也走了出来，跟阿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同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的 ，然后母女两同步的伸了个懒腰。我一手抱着小狐狸，一手拖着刚从旅商那买下来的一大袋东西，往院子里走，对这母女两的默契感到好笑，我说：“家里蹲终于舍得出来了？”
　　阿吉用一成不变的有些蔑视的眼神瞥了我一眼，然后回头叫了女儿一声，两只鹿理也不理我一下，从我堵在院门的身子旁边擦肩而过，向荒原上走去。
　　我觉得不大对劲，喊了它一声：“阿吉，你去哪？天快黑了。”
　　阿吉顿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甩了甩耳朵，好像要把我聒噪的喊声从耳边扫走。
　　我没如它愿，丢下手中的东西，只抱着小狐狸，在后面追了几步，继续喊道：“阿吉阿吉阿吉。”
　　它不理我，仍旧继续走。它的女儿也是，马不停蹄，好像有什么在后头追赶它们似的。我一度感觉我就是那个追赶着它们的怪物，或许，我就是那个怪物，阿吉知道我只把它当做口粮，因此害怕自己的女儿也落得这个下场，现在要带着女儿逃跑了，可是，我说过旅商再来要买一本屠宰书的，我也没有买啊，我不是忘记，我只是不想买，阿吉记仇的很呐！
　　我抱着小狐狸站在外头，看着暮色终于降临，而阿吉和女儿越来越远，很快奔跑起来，像之前的旅商一样，很快身形愈发渺小，变成了太阳底下一个移动的黑点。
　　阿吉走了。带着它刚刚断奶的女儿。
　　我如果那时候伸手去拦，能拦得住吗？
　　但是我没有伸手，所以我也不知道阿吉的出走是不是下定决心的，也许它也在等我去拦，我一拦它就不会走了。不过再做假设也没有用了，阿吉要走，我没有拦，二者都已经成为现实。
　　晚上我还是照例关好门窗，站在落地窗前看了看阿吉的小木屋，然后爬上阁楼，小狐狸已经在床上睡着了，它今天也看见阿吉走了，但是没有任何反应，圆圆的大眼睛一直盯着我。
　　其实日子没有任何变化，我还是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泡一杯咖啡，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和阿吉从前就是互不干扰，它不用讨好我，我也不给它喂食，它会自己找吃的，我也自己躺在院子里休息。
　　可是躺了一会，我还是觉得有些难受，又坐起了身子，小狐狸在我的膝头睡得正香，我扭头看了看阿吉的木屋，它这个时候应该会从里面走出来，走到有草的地方吃草，它把我的院子都吃秃了，以前的院子草木旺盛。。。。。。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阿吉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突然有一天它就出现了，然后我们一起生活了很久。
　　我不大明白胸腔中的拥堵感，好像有一大口气堵塞在里面，我呼也呼不出来。外面空气不好，我不想在外面待着了，小狐狸还在睡，我将它晃醒，它睁着惺忪睡眼看我，眼角还有分泌的眼屎，它的叫声嘤嘤的，像个小孩子。
　　我摸着它的脑袋，问它：“你长大了也会走吗？”
　　它不明白我的话，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我。它的九条尾巴如今已经变得毛绒绒的，像一把扇子撑在屁股上。我觉得它乖的不像话，特别是在我怀里的时候，它大概真的以为自己是我的孩子吧，它跟阿吉不一样，阿吉知道自己是一只鹿，可云崖大概还不知道，它要是知道了，也会回归族群，像阿吉一样。
　　阿吉阿吉的，我怎么什么都能扯到阿吉身上。
　　云崖就是云崖，不是阿吉，阿吉就叫阿吉，云崖可是有名有姓，我应该更疼爱云崖一点的。尽管当初我十分不赞同带它回来。基于这一心境的改变，我发现，世上最容易改变的就是人心了，不光是人心，鹿心也是。阿吉说走就走了，，，，，，我怎么又想到阿吉了。
　　阿吉走后大约一个月，有人来了，像个信差，背个土黄色的大包，从我门前匆匆跑过，丢下一个白色信封，我还没来得及喊住那个人，那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我打开信封，发现是定做的名牌好了，银色的小方牌，刻着金色的三个字---乐云崖。
　　还有几张纸币，小额的，大概是旅商说的多了之后退还给我的钱。
　　我将东西收下，兴冲冲的跑上阁楼，找了一个红绳将名牌穿了起来。云崖正趴在阁楼小窗那里盯着外头看，见我进来，它颠颠儿的朝我跑来，我向它晃了晃手上的东西，它不明白那是什么，只是跟着我情绪里的欢快一起蹦蹦跳跳起来。
　　我蹲下身子，替它扣上名牌时，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给阿吉也做一个就好了。
　　这个念头不是一闪而过，是越积越多，我看着带好名牌的云崖，却仿佛看见了阿吉，直到这时候，我才不得不承认一点，我很想念阿吉。
　　我抱着蹭我的云崖哭了起来。胸腔里堵着的那口气总算舒缓了点。
　　人类会体会到各种各样的情绪，进而产生各种各样的变化，如今的这一种我应该叫它悲伤吧。体会到了悲伤，我哭的一刻也停不下来。
　　大约是悲伤的副作用，我好像产生了幻觉，我听到了下面传来从前阿吉敲玻璃的声音。
　　“咚咚咚”一下一下，只敲三下便停止。
　　我摸了一下鼻涕，对云崖说：“我耳朵有毛病了，听见敲门声了。”
　　云崖冲我叫了一声，表示它也听到了。
　　我脑袋转不过来了，我问它：“你也能听到？你耳朵也出问题了吗？”
　　云崖咬着我的袖子，试图带我下阁楼去。
　　而阁楼下面，落地窗前，并不是幻觉，是阿吉。
　　它敲了三次窗户之后，便等着我为它开门。见我终于下来，它颇为不满，甩了甩脑袋，踱步到门口。
　　我打开门，它果真站在那里，我一伸手还能摸到它硬硬的鹿毛，它没有鹿角，耳朵傲气的竖着，它谁也瞧不起，尤为的蔑视我。
　　“阿吉！”我为我真诚的思念唤来了阿吉而感到高兴。由它瞧不起我吧，我半跪在地上，搂着它的脖子，它的身上灰尘满满，沾着很多草茬，扎着我的脸，我虽然不大舒服，但也以此感受着阿吉的真实。
　　阿吉又回来了，出走了一个月后。但是没有带它的女儿，而是带回了一个人。
　　抱着阿吉的时候，我眼里只有阿吉，没有注意到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不过那也不是一个容易让人注意到的人，他高高瘦瘦，穿着深棕色的衣服，带着深棕色的帽子，背着深棕色的包，除了脸上的笑容，他一动不动的样子，很能和我院子门口的木柱融为一体。
　　他是阿吉带回来的，也可能是他跟着阿吉找到了这里。
　　他叫做秋，高宁秋。他从院门口走到屋子门口笑容友善的跟我说他的名字，而我，也在那之后，第一次向别人说了那个我一直不肯承认的自己的名字：
　　“我叫乐扶苏。”
　　这句话一旦出口，我与乐扶苏这个名字便再也脱不了干系，可在那眼下我一时也想不到别的了。乐扶苏就乐扶苏吧，我也用了她的钱了。
　　阿吉的女儿去哪里了，我没有心思问，问也问不出来什么，阿吉不会说话，那个高宁秋估计也不会知道，他说他是从很远的镇子来的，来见世面，因为他是某个避世家族的下任族长，继承家族之前，他需要独自外出锻炼自己的胆量和能力，可是在这之前他一步也不曾踏出过家族给他建立的独院，因此他一出来便迷失了，顺着一条官路直走走了好几个月了，走到他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才终于到了一个村子，村子里的人不愿意搭理他这个外乡人，他只能继续走，进了一个森林，在森林里遇见了那时候正要回我这里的阿吉。
　　“这只鹿有意让我跟着，我就冒昧的跟来了。”高宁秋站在门口，站在阿吉的并旁，一只手搭在阿吉的头上，笑着同我讲话。
　　我还没有做好要请他进屋子的准备，如果不理会失不失礼的话，我宁愿阿吉将他带到自己的小木屋去。我看着他的脸，想着该说什么话，同旅商交流时的那股子健谈劲消失的无影无踪，我的表情大概算不上友善，恐怕还有点嫌恶，高宁秋逐渐收敛了笑意，局促起来，我们就这样在门口僵持了很久，直到一阵凉风刮过来，顺着我的衣领钻进我的后背，我一个激灵，开口干巴巴的问他：“你想进来？”
　　他一愣，又笑起来，没什么眼力的答我：“可以的话，想。”
　　我撇撇嘴，不大情愿的让开门，给他进来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会待很久，也不知道他来这里的真真原因，以为就像旅商，歇一歇他就会走，最多也就像阿吉的女儿，长到断奶就自寻生路去。
　　可是，以后的事情不到以后永远也不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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