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梦》易方汐

2、第 2 章

　　现在我便说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
　　我做一场漫长的梦境很久了，大概是从六七年前开始，那时候我刚上高中，从我的乡下老家到市里的高中不算很远，但来回也要一个半小时，早晨六点四十的早自习，晚上九点半的晚自习，我的时间大部分都要待在学校里，妈妈为了照顾我，在学校旁边租了一间房子陪我。
　　我每天早晨六点起床，为了准时赶上六点四十的早自习，妈妈必须比我更早起床，她要磨豆浆下楼买我爱吃的包子，以备我洗漱好六点二十坐在餐桌前时能准时吃上饭。吃完饭六点半出门，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初升的太阳从高楼中间慢慢升起。我长舒一口气，就会忽然想起前一天晚上的梦境，梦里我一个人坐在一栋别墅前，天空灰蒙蒙，四周空荡荡，我大声呼喊，四下无人，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回响不停。因此当感受到脚下土地坚实，暖阳明媚，我就觉得还好还好，那只是梦境而已。

　　但当躺在床上再次闭上眼睛时，那一方的我也再一次的睁开了眼睛，睁开眼还是荒原，荒原之外大概还是荒原，总之我看不到尽头，举目之内，都是荒原。我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生活在这里的，记忆之初是有人递给我一本日记，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等等，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什么？我的名字？我不记得我有过名字，自我睁开眼在这栋别墅理醒来开始除了那个给我日记本的人，我再没见过其他人，我是天地间忽然冒出来的系统错误，还没人叫过我的名字，因此我大概也没有名字，可是我为什么会觉得那个日记本上写着的就是我的名字，那个日记本上写着的又是什么？我被这忽如其来的恍然大悟搞晕了脑子，本来是照旧坐在别墅院子里的摇椅上浑浑噩噩度日，这会儿一下弹跳起来，恍若灌入新鲜活力，我跑进屋子里找那本日记，想看看名字，看看里面写的东西，或许就能知道我在这里浑噩度日的原因了。
　　然而这房子里面的样子与我而言又是陌生的，在我所能记住的时间里，我还从未踏足过这栋房子里面，只在外面摇摇晃晃吹风晒太阳，因此我又有了一个新的疑问，我究竟是从何得出“这个房子属于我”这样一个结论的，得出这个结论的不仅仅是我的潜意识，还有我的身体，它在我做出判断反应之前，率先带着我冲向了一处暗梯，藏在厨房储物室后面，暗梯是老旧的木质楼梯，沾满灰尘，我四肢并用攀爬上去时，还发出抗议的吱呀吱呀声，这里安静的可怕，于我而言，这称得上噪音的吱呀吱呀声却格外动听了。终于有除我以外的声音了，我心里想着。
　　暗梯连接着一个阁楼，掀开阁楼的顶板，我看到了一个暗黄的空间，有一小扇窗户，光线是不足的，不过在我的眼睛稍稍适应了之后，那点微不足道的光线还是支撑的了我打量这个逼仄房间的。称得上是房间，有床有桌子，还有一盏台灯，床边还有一块考究的地毯。我慢慢挤过小小的入口，爬上阁楼，屋顶不高，但也够我站立，伸一伸手轻易就能摸到房顶。
　　依旧是我的身体对这里无比熟悉，它带着我径直走到了书桌前，我的精神却还是无比恍惚，我压根不记得还有这样一个地方，落满灰尘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终于让我感到有些熟悉的东西：一本日记。
　　这大概就是我所记得的写着我名字的那本日记了吧，而随着这本日记从我虚虚假假的记忆里化为真真切切的存在，我也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想起那个给我日记本的人的模样了，她是一位老妇人，头发花白，披于肩头，长及脚踝，面容和蔼，双眼无神，缺牙抿嘴，穿着灰布粗衣，拄着一根烂木杖，还带一方白灰色头巾，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她曾跟我说过话，我如今脑筋实在不够用，只记得断断续续，“逃难，名字，永世，起风，虚幻。”
　　还有她笑眯眯的向我介绍自己的那句话：“我是这个荒野的主人，荒野女巫。”
　　这个名字我曾听过，我以为只是电视里才有的。彼时我心里也曾腹诽。
　　此时，站在书桌前的我已经打开了日记本，第一页就写着我的名字，不，不不不，应当是这本日记本主人的名字，第一任主人大概就是荒野女巫自己，她的名字写在首页最显眼的位置，用的最显眼的红色，只是现在已经被画上了大大的叉，然后并旁留下娟秀的三个小字：乐扶苏。
　　乐扶苏，不是我的名字。
　　我的大脑最开始告诉我的便是这个信息，而后它却开始推翻自己，我就是乐扶苏，乐扶苏就是我-----此刻站在阁楼里，站在桌子边看着日记本的这个人，她就是乐扶苏，是这个日记本的新主人。
　　我应当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了，房子里外处处都有我生活过的痕迹，只是直到今天我才忽然有了自己的意识，就像是一个忽然有了自我意识的游戏NPC。
　　而有了意识的我，将要面对的是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荒原监禁。
　　这是女巫也是那个日记本告诉我的，她说我犯下重罪，将要永生服刑。

　　我尝试离开荒原，然而，如我所料，荒原之外仍旧是荒原，它无止无尽，只困住我一个人。我只能又回到房子那，坐在先前一直坐着的躺椅上，阳光虽然不多，但天色亮的时候，温度也不会低，我迷迷糊糊还睡了一觉。是夜，晚风将起，寒意瑟瑟，躺椅上凉我也坐不下去了，回屋里开了灯，偌大的荒原，唯我这一处像是星星掉到了地上，于浓重夜幕里忽闪忽闪。我取了把木椅，在前厅落地窗前又坐下，脸贴着玻璃瞧着外面，硬要把这个荒原瞧出个窟窿来似的较劲。
　　我实在不明白什么样的重罪需要让人承受如此煎熬的惩罚。
　　我的记忆大概也是荒野女巫设法抹去的，让我忘记自己做过什么，连忏悔的机会都没有。
　　时间逐渐失去了意义，我在饿的时候吃饭，在困的时候睡去，清醒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发呆，我以为我很快就会发疯，却没有，反而越来越平静，不愿动作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死去一般安详。我也会想，我是不是就是死掉了，接受惩罚的是我的灵魂，而不是我本身。然而一次意外很快打破了这个猜测，我于不知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像平时一样坐在院子里发呆，荒原忽然平地起风，一片碎石被刮进了院子里，擦着我的脸颊飞到了落地窗前，敲得玻璃叮的一声脆响。
　　我一愣，回头看声音来源，同时，脸颊有温温的液体慢慢留下。我的心脏在那一刻猛烈跳动起来，它于濒死前活了过来，我也于濒死前活了过来。
　　在我自认为活过来的那一刻，荒原好像忽然有了尽头，遥遥无尽的地方竖起一片片翠绿。
　　荒原之外不再是荒原。

作者有话说

　　感觉会是一片挺晦涩难懂的文唉，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