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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我比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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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赛赚的钱,我凭什么不能保管?”褚宁反问她。
李慧珍脸色大变,她看着她脸色已经维持不了平和了,“你非要和妈妈算的这么清吗?我养你这么多年,你连这千把块钱都要斤斤计较?”
“那好,那你说,我这么多年供你上学,供你吃穿,你又该给我们多少钱?总归不至于连五千块都没有吧?”
褚宁哑然失笑,坐直了身体,笑着看向她:“十二岁之前我花了你什么钱?只要你说得出来,我就还你。”
褚宁出生就送到了奶奶家,院子里养了鸡鸭鹅和羊,奶奶年纪大了,院子里总是扔的乱七八糟的,褚宁个小个子连大扫帚都拿不动,只能简单的打扫一下,李慧珍嫌老家脏乱差,再加上和奶奶关系不好,别说平时了,连过年都没回过几次老家。
所以十二岁之前,褚宁和李慧珍与陌生人一般无二。哪怕是褚建国也一年只见得到一次。
因为褚建国要早早回小家和家人团聚啊,在老家陪他妈妈吃顿饭就要回家了。
“你小时候穿的衣服玩具...”李慧珍刚开口就被褚宁打断。
“衣服是隔壁奶奶家大姐姐给的,我没有过玩具。”李慧珍第一次发现褚宁笑起来竟然有些怵人。
“十二年你回老家过七次,六次过年,一次中秋。需要我把你每次回去都带了什么东西都一一描述出来吗?”褚宁似笑非笑半倚着扶手,寻了个舒服的位子,一脸的笃定和恶劣:“——你大概不知道,这些我都很清楚哦~”
从后世见过真正的世界后,她一直在找寻和他们彻底了结的方法。从她出生到离开,她恨不得把他们之间的每一份往来都牢牢地记在脑海里,时刻准备成为斩断的一笔。
别说这些礼物了,让她说她在哪里出生,接生婆是谁,花了多少钱,送了什么礼,这世界上也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光是调查这些细碎无意义的东西,都快散尽了她一半家财。
李慧珍愕然,猛地往后缩。
她想起来老人说的话,有的人喝孟婆汤故意只喝一半,到了来生便能一睁眼就记事儿。
这人!这人莫不是哪里的怪物!
这不是她的女儿!
但褚宁并不给她后悔的机会,她遗憾的说,“那十二岁之前,我大概不需要还您什么东西或者补偿您钱了呢。”
“至于十二岁之后嘛——”褚宁拖长了腔,见李慧珍难掩不安,才放过她,“您莫不是忘了奶奶走之前对您说的话了?您既然收下了老宅子,应该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吧。毕竟我这五年就算是当个金娃娃供着养也用不了十几万吧?”
褚宁一脸恍然大悟:“难道您是想先把那笔钱给我攒着,等我成年了拿了这笔钱,再还您这些年的学费生活费?”
李慧珍差点吐血,她怎么会知道那老宅子的事儿?
褚奶奶是个勤快人,褚爷爷在世时,借钱盖了三层小楼,在那时候也算是村里过的最好的人家了。但褚爷爷出去收芝麻,天气炎热一下子晕了过去,等人找回来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当家的突然离世,唯一的劳力褚建国又非要去市里找个事儿做,田间一下子没有了人打理,只有褚奶奶梗着脖子舔着脸一家一家许诺欠的钱一定还,才借来钱给褚爷爷办了葬礼。又是褚奶奶一亩地一亩地攒着才把欠下的钱还完。
债一还完,褚奶奶身体就垮了,当着村书记的面把唯一的房子交给褚宁继承,可褚宁年幼,尚不知道,村书记不知道他们这一绕牵扯的关系,想着褚建国是老太太亲儿子,又是褚宁的父亲,就把房子写在了褚建国名下。褚建国本来就是个耳根子软的人,说为了褚葵能上个好学校想买个学区房,李慧珍几句话就怂恿着他把老宅子卖了。
哪知前脚卖了老宅,后脚李慧珍又觉得就算卖了老宅也买不起好的学区房,就改变主意拿着那钱到镇上开了个超市。虽不能挣多少钱,可到底也算是一个进项。
不然就凭他们连个孩子都养不起,哪来的本钱开的超市?
李慧珍脸色几乎铁青,和褚宁住在一起这么多年,她怎么也没想到褚宁会知道这些,那她心机也太深了!她可是她妈妈,她连一点信任都吝啬给她,李慧珍觉得又难堪又伤心。
她艰难道:“我不知道你听谁说了什么,但你要清楚,我们才是一家人。你奶奶只有你爸爸一个儿子,她为她的孩子打算就像我们会为你打算一样。你生气我们不养你,可后来生活好了我们不是把你接下来了吗?宁宁,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人,那些大人间的事儿,你不懂。”
褚宁歪着头又困惑又天真,“您接我下来不是因为奶奶病重吗?听您说镇上的初中也挺好,奶奶要求我到市里上,可没这样要求褚葵呀。您怎么不让褚葵去‘更好’的镇上上中学呀?”
李慧珍沉默了半晌,才笃定的问她:“你是不是对你妹妹不满?你觉得我们偏心她?褚宁,你是她姐姐!”
“你比葵葵大那么多!你怎么能想去抢葵葵的东西呢!你奶奶是怎么教你的?就教你和别人争这争那?你怎么样成这么小家子气的样子?我就不该让那老太婆养你,看看你现在养成什么样子了?!”
褚宁一阵心累,她是抢了褚葵什么东西?她多活三年就该欠着褚葵一辈子吗?
这亏欠,连背负污名错失大学,倾家荡产连病都不让她治,这些都还不了吗?
不仅是心寒,褚宁更多的无力感袭上心头。
是她高估他们了。
李慧珍一厢情愿认定她是家里多余的人,她有什么办法?
上辈子她已经尽力挽回这段亲情了,可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呢?
哪怕是安宁,处于愧疚同情也好,就算她看不上那座碑,可她确实向她传达了善意。
就算不入流如张程程,也曾在她的墓前心虚害怕。
而他们呢。拿到房子后,他们可还记得自己还有个女儿在医院吗?
无药可救了。褚宁第一次明确的看清楚他们。这个世界上,他们只需要一个女儿。
“我是小家子气,那你呢?你是合格的母亲吗?”
褚宁平静又冷淡的眼神,让李慧珍从心底感到战栗,她避开她那眼神,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心虚又或者是胆怯的情绪让她连看着她的勇气都没有。
像是彻底失去了期望,那令人窒息的平静席卷而来,让李慧珍想起来她刚出生时,小小的一团,比别的孩子都要瘦小,眼睛都没睁开就在咯咯笑个不停。
那样小的一团转眼已经这么大了。
李慧珍想解释,一碗水哪有这么容易端平,她知道自己是偏心葵葵一点,可葵葵不是比褚宁小那么多?褚宁是姐姐呀,她应该照顾她啊。
可她们都是她的女儿,她怎么会不心疼她呢。
她张了张嘴,看着她平静的眼神,竟然一下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说自己是她们的妈妈,她对每一个孩子都是爱的啊。
她想说葵葵是她妹妹,葵葵也很爱她啊。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过平静,让她一切修饰的话都梗在喉咙里,只能哆嗦着嘴唇,什么话也说不出。
平静的不像是一个抱怨父母偏心的孩子,反而像是迈入暮暮之年,一片孤寂和了然。
连一句辩解都没有,就平静的接受了她的一切审判。
李慧珍仓促的避开她,几乎颤抖着嘴巴,站起来低声道:“一会儿你还要上课,周末回家一趟,有什么回家说。”
说罢便慌忙地离开,几乎落荒而逃。
褚宁闭了闭眼,再起来便掩藏了一切情绪。
她已经习惯一切自己承受,扎进掌心的刺早晚会生长在血肉中融为一体,她已经不会被这种话伤害了。
其实她也是有法子离开这里的。
这个十八线小城市,调个学籍去其他城市,也没有到完全不可操作的地步。
只是她不甘心啊。
谁又能简单接受自己只是无关紧要的那个这样残忍的事实?
她也曾爬树摘果下水摸鱼,也曾是个风风火火的孩子王,她原来也可以快快乐乐的长大,做个开心的人。
他们怎么能把她弄成这样,反过头来责怪她性格扭曲怪异?
谁不想做个积极向上的人?
可生在淤泥里,又没有莲花那般天赋和果决,她只有被与污泥一点点包裹沉沦。
那时她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她哪里分得清什么是大人的求全责备,什么又是大人的严格期许?
哪个合格的家长会让一个不成熟的孩子去照顾讨好别一个同龄人?
她看上去就那么想做个姐姐?
褚宁嗤笑,不过李慧珍不是被她几句话就能打消念头的,钱没拿到手,她又怎么能容忍被她一番奚落还空手而归。
对面桌面茶水温热,水波还在晃漾。
褚宁捂上眼睛,仿佛又回到那病床前。
“你现在住院,那房子你空着也没什么用。葵葵就在那旁边上班,你把钥匙先给她,让她先住着,等你出了院就让她搬出来。”
桌面放着镜子,把她掉了大把大把头发的样子印在里面。
李慧珍理直气壮的吩咐她,褚葵更是直接上来在抽屉里翻找。
她们哪有一丝自觉这是在病房里?
褚宁躺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被宽大的被子衬得人更娇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