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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酒后依狂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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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烟霞绚烂时。我们正吃晚饭。
“灵素妹子!灵素妹子!你考虑好了没有?”远远地突然有高手以内力长呼,并在迅速接近中。
我抬头,看到灵素皱起了眉毛。
“灵素?”
“没事,行云,你不要动手。他救过我的命,不会伤害我的。”灵素从饭桌上站起身,正迎向出现在门口的男人。
膀阔腰圆,魁梧如山。脸庞像花岗岩雕刻而成,却透着憨实,是个功夫高绝的粗鲁汉子。
“灵素妹子,你想好了没有?我们这就去成亲吧。”他不等回答,探身欲抓灵素的手臂,又猛地停住,摸着头憨笑,“灵素妹子,你不会又洒了赤蝎粉吧?”
一歪头瞥到我,“咦”了一声道:“妹子,你这儿怎么藏了个俏娘们?难道是抢来送给我的?”兴奋地抓耳挠腮起来。
成亲?我不由得手握成拳。
灵素担忧地望向我,急忙回道:“不是,她是我的病人。”
怕我打不过他吗?哼,要不是怕给灵素惹麻烦,我就算内伤未愈,又岂会任人欺侮!
“噢,”那鲁莽汉子失望地回了一声,又兴奋起来,“灵素妹子,可以跟我去成亲了吧?”
“鲁家哥哥,我已命不长久,不想成亲。”灵素身子紧绷,斩钉截铁地答道。
“不行!不行!我娘说过,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我救了你,你就要嫁给我,当我媳妇儿!”姓鲁的汉子连连摇头,趋身上前,欲用蛮力,“只要你我洞房,用双修之法修习内功,一定可以压制毒素的。”
灵素手指微动欲施毒,男子瞬间带上手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欺近,一边得意地大笑:“没用的,我今天服了避毒丹。快跟我去成亲!”
什么叫以身相许?什么叫命不长久?我只觉沉寂了五百年的戾气奔涌而出,压抑不住。居然有人要抢走我的灵素!我小心翼翼、丝毫不敢逾距、倾心相待的灵素?别说男人,就是死神也不行!
莽汉忽觉寒风袭体,夹着凌厉的阴寒之气,连忙运转身法跳开,惊疑戒慎地盯着我。
不错,能看出我生死符的厉害。
“她凭什么要嫁给你?”我冷冷喝问。
“我救过她的命,不然她就被火烧成灰了。”汉子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忍不住微笑如冰雪:“是吗?那我将你打成重伤,再让灵素救活你,还你一命如何?”内力激荡之处,衣襟无风自起,屋内摆设却安然不动。
那汉子虽愚鲁,毕竟不失高手的敏锐,见我发话认真,内力收放圆滑自如,自知不敌,也不多说,悻悻然转身离开了。
我回过头,不看灵素吃惊的面色,以天山折梅手的迅捷灵活搭上她的腕脉。她惊呼一声,欲躲已是不及。
北冥内功护体,赤蝎粉能奈我何?我尽量冷静把脉,只是……
“碧蚕卵、鹤顶红、孔雀胆?七心海棠?”我的语调越来越冷,忍不住恨起自己的迟钝,灵素体内四毒纠缠,相互压制,我居然什么都没发现!
“灵素,这是怎么回事?”我知道自己口气很差,可是忍不住。
“没什么,不小心中的。”灵素摆摆手,不在意地敷衍。
我忍不住吼她:“灵素!我会担心!”
灵素沉默下来,好一会儿,起身坐到窗前,痴痴地望着远方。
“大哥为了救我,中了碧蚕卵、鹤顶红和孔雀胆,我只好帮他吸出毒素。”灵素回头冲我安抚地笑笑,“我师父说中了这三种剧毒,无药可治,因为他只道世上没有一个医生,肯不要自己的性命来救活病人。他不知我会如此。我也不知,原来吸出毒素的人在僵死一段时间后还会恢复呼吸,能再残喘一阵子。大哥将我火化时,正好被路过的鲁智看见。鲁家哥哥觉得奇怪,才偷偷从火堆里抢了我出来。”
我静静地看着她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地面容,心口疼痛。原来她爱她的大哥已到这种地步了吗?
“鲁家哥哥性子蛮直,行云,你别在意。”
我摇摇头,那样的傻子入不了灵素的眼,何必在意。
“那,你怎么不去找你大哥?”
“大哥以为我死了,而我早晚会死,何必让他兴起希望后又失望一回呢?”
是吗?我沉默着,痛惜她的用心,暗尝苦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取出“问枢”,在渐浓的暮色中,低眉弹奏,细细吟唱:
“曾经欢天喜地
以为就这样过一辈子
走过千山万水
回去却已来不及
曾经惺惺相惜
以为一生总有一知己
不争朝夕不弃不离原来只有我自己
纵然天高地厚容不下我们的距离
纵然说过我不在乎却又不肯放弃
得到一切失去一些也在所不惜
失去你却失去面对孤独的勇气
……”
暮色如烟,月华初照。为谁弹,为谁歌……
繁华落尽,缘起缘灭,只有我自己吗?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尝试。当年满怀希望,却致使沧海避而不见,与师兄在缥缈峰双宿双栖。灵素呢,她会不会因此对我敬而远之?灵素口中的大哥,会来带她走吗……
当年失去沧海,我几近疯狂,偷练童姥神功,窃据灵鹫宫,清修五百年。如今,一旦失去灵素,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面对孤独的勇气。我不想放弃,但做得到即使失去目前的相知相亲也在所不惜吗?
灵素拿出一壶烈酒,自斟自饮。那本该是喂七心海棠的。她仰着头听我淡淡的有丝悲凉又有丝看破的曲子,月光朦胧,洒下来如微醺的醉意。我忍不住凑过去,让她喂我一口酒。灵素理智而聪慧,想是压抑太久了,一旦放松下来,慵懒如猫,抬眼看我时,居然透着不自觉的妩媚。她倒了一杯酒送入我口中,懒懒地靠过来。
药草的清香直沁入我胸臆。
“行云,”她低低地唤着,我“嗯”了一声,听她用飘渺的语气倾诉,“大哥不爱我,我就想,不如这样了结。用情郎身上的毒血,毒死自己,来救情郎的性命。当时只觉得有些凄凉,又有些伤心,可是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我手一颤,停了下来。多么相似的痴恋,令我心酸也心疼。
“可是,没有医生肯这样救活病人,也就不知道我会在这里苟延残喘,只等阎王有空收了我去……”灵素将头埋在我胸口,几滴水珠沁凉,流入我心扉。
灵素,就算我有法子救你,你也要有活下去的欲望呀。心如死水,即使有玉玲珑也是枉然。
“如果你死了,谁来救我呢?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灵素?”我轻抚她有些枯黄的发丝,低喃着,以壶就口求一醉。
灵素晃了晃头,面色透红,微增娇艳,抢过酒壶倒了一杯,嗔道:“不许都喝完。”
我不知她醉了没有。或许醉了,或许还没有,至少她当自己醉了,放纵自己将压在心头的悲苦释放出来:“……不信我。大哥开始也不信我,看到我对付师兄师姊,就觉得我心肠歹毒,我说姐姐骂我丑,他以为我把姐姐毒死了,后来才相信了我。可是,他还是大侠,我还是妖女,我知道,大家眼中藏着戒备,大哥也是。好像我会突然发疯,毒死所有人。我明明,生平从未杀过人,不,我最后下毒害了师兄师姊,不然他们不会放过大哥……”
“我知道,世人总是害怕强大和未知,恐惧让他们保持距离,不是你的错。”我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
“行云,他们也会怕你吗?”灵素抬起头来,凑在我耳边,悄悄说,“你今天,好厉害……”
“会。”
我笑了,有些贪恋耳边的温热气息。她平时像姐姐一样稳重理智,此时却像个孩子,如此脆弱又如此可爱。痛下决心吧,就当我们相互拯救,即使是飞蛾扑火,在所不惜又何妨?
灵素伏在我身上,声音忽又沮丧地低下来:“我是不是很丑?我知道男人都喜欢女孩子长得漂亮。袁紫衣就很美,听说苗若兰姑娘也很美,大哥一定喜欢美人……不过,行云是我见过最美的呢,我第一次看到你时还以为是遗落凡间的仙子……行云,你会不会,也嫌我丑?”
“不会。”我柔和而坚定地回答。
她抬起头看过来,朦胧的眼神望向我,似乎有些不相信,微启的红唇被烈酒浸得娇艳欲滴。这般细腻敏感的人儿啊,我忍不住轻叹,纵着酒意,凑过去爱怜地吻上那诱惑的水嫩樱唇。
这样,你还敢怀疑吗……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对朦胧初醒的女子说:“灵素,陪我去西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