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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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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奕死了,天色暗了下来,长宁街千家万户灯火通明,街上的厮杀痕迹被清洗过了,一切重归平静,霍朔问我要解药,我向他说沈奕说过的那些话,可是他们都不信,他们说如果苏梨汀要杀陆阎,早就可以动手了,何必如此,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陆阎站在我眼前,街灯那昏朦朦的光照亮他失望至极的神情,他说,是我看错你了。
我转脸望长宁街尾那家牛肉店,正开锅,冒着腾腾热气,我觉得我的眼睛也像被那雾气熏到了一样,我安慰自己,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找苏梨汀对质,一切误会都会迎刃而解。
只是我没料到,通敌的人很快被抓到了,是苏梨汀的父亲,可苏梨汀在事发时饮鸩自杀,又留下一封绝笔信,她说她没有办法阻止自己父亲的行为,没有颜面再见陆阎,只能以死谢罪,
我这锅背着就甩不掉了。
春分那天,我回宫接我爹娘,见到宫里四处张灯结彩,一派喜乐融融,不过没一会就见几个女官指挥着,一些宫婢抬着梯子,爬到高处拆红罗锦缎,又把那大红灯笼摘下来,一个新来的宫婢提着灯笼,同身边的人说,我还想着今天可以凑凑热闹,谁知热闹没凑成,就忙着拆热闹了.身边的人捂住她的嘴,叫她少说话多干活。
我抬头望别处,日光透在砖红宫墙下,几处桃树影映在日光里,几棱树影静静地在宫墙上摇荡着,屋顶立着各色五脊六兽,飞檐斗角横进湛蓝天空,白云悠悠,本该是个好日子的。
我娘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边安慰我,一边又念叨可惜。
也是在这一天,陆阎毒发了,不省人事,苏题燮的师父云游居士很及时地出现了,他暂时稳住苏题燮的心脉,他说只能用换血的方法来治疗,但换血的那个人必须得跟陆阎有血脉关系或者与陆阎有肌肤之亲,最糟糕的是,换血的那个人很可能会死。
太后毫不犹豫,说换她的血,我毛遂自荐,这辈子我欠陆阎太多了,就这一次清了。
白玉凝抱着我哭哭唧唧,我安慰她也不一定会死么,我小的时候就有算命先生给我批过命,说我总是能逢凶化吉的。可是白玉凝听完,嚎啕大哭起来,苏题燮赶紧把她抱走。
陆阎一直沉睡,他应该很不好,睡的时候眉毛也攒着,我怎么抚都抚不平,他的手很凉,我双手捧着他的手摩挲,呵气,希望他不要觉得冷,他的唇是青灰色的,就像秋风里迅速衰败的灰白叶,又起了粗糙的干皮,我颤着手摸一摸他的唇,四下里没人,我想这是最后一次见他了,不想留遗憾,所以我握紧他的手,十指紧扣,又很无耻地亲一亲他的唇,触感并不好,有些扎,又冰冰凉,可这是这些天我唯一能偷着乐的事了,哎,我才知道我是这样的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还好他也不会知道了,也不会生气。
开始换血前,我同大家说,如果陆阎醒过来了,就不要提换血这事了,只说我回家了就好。毕竟如果我死了,也只会给他徒增伤心,如果我还活着,那也没什么用,我们也没有可能了,相忘于江湖最好。
到了现在,我总算明白一个道理,最好的爱情,是势均力敌的,我太弱了,注定无法与他并肩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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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女,你知道么,东溪坡那个寡妇今天出嫁了,哎哟哟,你说她也真是好福气,都二婚了还能嫁给县太爷……”
我把书盖到脸上,遮住日光,也遮住我娘的唠叨,边上小灶煮茶咕嘟嘟,茶香飘出来,我稍微挪开一点书,想看我娘还在不在,刚露出一点,耳朵就被揪了起来,“疼疼疼……”
“你说你,怎就让人那么操心呢,五年前瞒着我和你爹,差点就把命搭进去,后面又非得折腾,跟着那老什子居士学什么医,一学就是五年,好不容易回家来了,也不琢磨琢磨找个对象过过日子,学人家支棱个铺子就要当大夫,你也不想想,你还是小姑娘么,那东溪坡的寡妇比你还小两岁,再过几年我看你这辈子都没着落了……”
我娘是真的狠,耳朵都差点给我拽掉了,“哎呀,娘,那这也不是我想找就找对么,姻缘天注定……”
“注定什么注定,姻缘这事,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正所谓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那东溪坡的寡妇不就是隔三差五地往衙门里送吃的,一来二去才成事的。你说你,要么在药铺里对着一群病鬼,要么就待家里晒太阳,什么时候才能再嫁出去……”
“三分天注定这句话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吧……”我耳朵更疼了,“娘你说的对,姻缘这事一定要积极进取,主动出击……”
“少在那给我贫阿,这自打你回家,相了没有百个也有几十个了吧,怎么就不成事的呢,”说着话,我娘又仔仔细细端详了我一番,啧道:“难道现在人审美跟我们老一辈人不一样了,闺女你就是年级大点,有时候脑子不灵光点,可这容貌,这身段,那也是顶尖的啊,我就纳了闷了……”
我干笑:“娘你确实落伍了,现在都流行苗条,要瘦得跟竹条一样,平平整整的才算美,你看我这大胸翘屁股的,俗不可耐,人家都看不上我,我也没法子啊”
我娘拍拍我的屁股,狐疑地打量我,“就算你条件差,也不能妄自菲薄,仍然要保持积极乐观的心态,实在不行你再减减肥,接下来少吃点肉,多干活,你大姑婆又给你介绍了个对象,镇上一个教书的,你明儿就给我去相亲,你再不去试试,我把你药铺子砸了……”
我举手投降,“去去去,努力完成母上大人交代的任务,减肥就没必要了吧,我努力用内在征服相亲对象吧……”
相亲这事我已经轻车熟路了,问题不大。
第二天,出门前我仔仔细细抹了满脸胭脂,画了个猴屁股,眉毛也画成粗粗两道,弯弯曲曲像虫子一样,又涂了个猩红大血口,我怕我娘见到吓到她,出门前带了个头笠,溜溜就出发上镇里头去了。
我先在清平楼门口观察了一会,这位教书先生生得还不错,比上回三姑婆介绍的那个富商形容整洁些,也有气质点,我笑呵呵进去同他打招呼,最开始我带着头笠他还笑容温和,等菜一上,我把头笠一掀,他那表情像吞了苍蝇一样,憋在那话都说不出,他本来手里还拿着一枝并蒂莲,这会默默把那并蒂莲藏到身后。
我问他:“你那身后拿着什么东西啊,莫不是要送我的?”
他干笑道:“没有,没拿东西。”瞬间就把背后的并蒂莲往后扔。
我看了看饭桌又道:“这家招牌菜怎么没点呢,小二,麻烦给上个水晶猪蹄,再要一壶清乐酿.”
酒一上,我斟酒,对着他就是一通干杯,又扯了个猪蹄子,一个放他碗里,一个放我自己嘴里,看他石化的样子,我忍不住安利他,“这酒配猪蹄子,是真香,你试试嘛,绝对不亏……”
教书先生脸涨得通红,我继续发挥:“哎,咱两年纪都不小了,不如凑合凑合,我瞧你长得也还不错,相信你看我也一样,回头咱就把事办一办,争取三年抱两,一男一女,凑个好字……”
我这未来的规划明显吓到教书先生了,他一听脸刷得变成猪肝色了,他瞅瞅我手上的油脂,又看看我的脸,忽然用手捂住嘴,飞奔着跑到门口干呕去了,哎这人洁癖也太严重了吧,至于么,我慢悠悠啃完一个猪蹄子,再看看门外,那人已经跑得没影了,啧,男人,都是看脸的动物。
“哈哈哈哈哈哈……”
这猪叫般的笑声,我一转头,白玉凝和苏题燮坐在我身后那桌,笑得不行。
白玉凝笑得前仰后翻的,苏题燮自己一边笑一边还替她揉着肚子,啧啧,也不知道这五年这两人发生了些什么,现在关系好成这样……
我扶额,走到他们桌前:”二位游山玩水到这了,也不提前跟我说声……”
白玉凝好不容易止住笑,指着我的脸道:“七七,你们雁南流行这种妆面呀,艾玛呀,丑到爆了,亮瞎我的钛合金狗眼……”
我捂住她的嘴,又默默拿出手帕来擦脸,忍不住叹息道“我可太难了,就为了化这妆起了个大早,现在困死了,不是,你们怎么约会约到这来了?”
苏题燮说:“来办公务的,办完事来看看你,顺便请你去京都玩一玩。”
我坐下来,摆弄着空筷子,“我又不是没去过,不去了,你们好不容易到雁南来,我带你们玩一圈吧。”
白玉凝拉着我的袖子,笑嘻嘻道:“那可由不得你,别的事咱也不劳烦七神医了,但我成亲,你总不能不来吧……”
“哈?成什么亲,跟谁成亲,我错过了什么?”
很难得,白玉凝羞涩一笑:“还能有谁。”
说完,就看着苏题燮,这两人眉目传情,电光火石,热恋中的人啊……
我坐在他们旁边,“咳咳咳,首先恭喜二位,有情人终成眷属,其次,提醒二位,注意影响啊,这还有个单身狗坐这呢……欸,你们两人,怎么这三副碗筷呢……”
白玉凝吐吐舌头,忽然站起来,朝着楼梯那方向招手道:“表哥,你下来了。”
表……哥?我脸擦到一半停下来,循着她的目光,也站起来望向楼梯口。
陆阎穿着黑色刺金服,从楼梯走下来,酒楼里人声鼎沸,人来人往,可那一切都模糊了,我只看得见陆阎一个人,他的唇像初夏的荷花一样酥嫩,他的眉眼似东坡溪水那样潺潺,他很好,很健康,是生机勃勃的模样,我很高兴。
陆阎从我身侧经过,清冷雪松香窜过鼻尖,他坐到我的左侧。
白玉凝拽一拽我的袖子,叫我也坐下,我怔怔地坐下来。
“表哥,这个菱角挺好吃的,那个,七七,你看什么好吃的,给表哥夹夹菜啊”
我醒过神来,暗道自己太没出息,都五年了,一见到他还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哎,我低着头给他斟酒夹菜,也不敢看他的脸。
陆阎没有说话,白玉凝又用胳膊肘碰了碰苏题燮,苏题燮连忙接上话道:“七七啊,听说你出师了,师傅老人家说你可以继承他的衣钵了,我就说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你看我跟着师傅学了那么久,也赶不上你现在的水平......”
我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眼陆阎,他似乎听着,又似乎没有听,只是挑了几颗米粒慢慢嚼着,也不动我夹给他的菜。
我尴尬笑笑:“没有没有,师傅那只是鼓励鼓励我,你别当真了......”
白玉凝又继续说道:“这就叫做有志者事竟成,今日的七七已不是昨日的七七了,也算是响当当的神医了,最厉害的还是你这救人功夫和制毒功夫两手抓,两手都硬,以后就不怕人欺负了。”
陆阎忽然看我,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眉头皱了起来,非常克制地流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白玉凝连忙扯过我的手帕,用力帮我擦了一通,然后拍拍手说这回干净了,随手把手帕丢桌角,这手帕上面的色彩真是惨不忍睹.
“七神医,你在这呢,找你半天了……”
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回过头,是镇上首富廖老头啊,前些日子他得了恶疾,我给他治好了,于是他非得把他儿子廖柏介绍给我,他儿子比我小三岁,眉清目秀的,我实在没好意思辣手摧花,相亲的时候打发走了。
我问廖老头:“怎么,你那病又发作了?”
廖老头摇头,“不是不是,我是带着廖柏来同你道歉的.”说完话,他身子一侧,把跟在身后的廖柏拉上前来,廖柏的表情也很惊异,“姐,你原来长这样啊.”
廖老头敲他脑袋,“说什么胡话呢,快给七神医道歉,七七啊对不住了,我也是后面听手下人说才知道,上回相亲相到一半这小子就落跑了,这不揪着他来跟你赔罪么……”
廖柏揉揉脑袋:“诶诶,爹,你给我留点面子,”说着又拱手致歉道:“上回真是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闹了肚子,眼睛也花,没看清楚您长什么样子,这才……对不住对不住,要不你看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再约个饭,接着说上回那三年抱两的话头,我挺感兴趣……”
白玉凝苏题燮二人双双发出了啧啧的声音,陆阎默默喝了杯酒,我揉揉脑壳,摆摆手,赶紧把廖家父子打发走。
人一走,白玉凝摇头道:“我说你,这一套台词用着不带换的,可真够懒的,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是恨嫁了啊……”
我冲她使眼色,她目光游离到陆阎面上,又游到我脸上,笑嘻嘻道:“ 害,表哥在这也不耽误你的,你们这二位都陈年烂芝麻谷子事了,男婚女嫁互不相干呀,表哥最近也忙着选妃呢,好多个候选人都会来参加我的婚礼,到时候叫你也看看……”
苏题燮飞快夹了一筷子菜塞到白玉凝嘴里,“玉凝,这个好吃你多吃点啊……”
陆阎停下筷子,敛着眉眼看不清神色。
我随手拿起手边的酒默默喝了一口,喝得太急了又呛着,猛地咳起来,我连忙拿起桌角的手帕捂嘴,背过身去咳,咳得眼泪都彪出来了,好不容易平缓了,才发现自己拿的是那块脏手帕,“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先慢慢吃,白玉凝你知道我家地址,回头来找我……”落荒而逃。
原来我并没有那么地强大,强大到可以风轻云淡,若无其事。
临到家里,我把头笠带上,盖住脸,一进了门,我娘就拉着我问东问西,我丧着脸,“娘,人家看不上我,我又丢人了,伤自尊了伤自尊了,近期不要叫我去相亲了,我快自卑了.”
我娘被我唬住,连忙安慰我:“那啥,孩子,别多想了,这各花入各眼,姻缘的事莫要强求……”
我埋头靠在她肩上,觉得好受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