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风月》阿琇

1、第 1 章

　　烟雨朦胧的三月，透过被竹节撑开的纸窗，只能看到雾蒙蒙的一片。凉风将黏腻的细雨带入室内，如同飘落的飞絮在身遭萦绕，将原本好不容易拿捏起来的轻松姿态拉扯的往下沉了几分。
　　香炉扬起浅香，催的人昏昏欲睡。茶盏凉了几回，又添了几轮。苍筤认真的反复沏着新茶，嘴角扬起微微浅笑，时而偏头看向窗外远处，时而摆弄着矮桌上茶具，仿佛这曾经令人生厌的等待，竟成了她如今的一大乐事。
　　大抵是因为彻夜未眠，从打了个哈欠开始，她便支起了脑袋，然后历经一番挣扎，最后半耷拉的眼帘最终还是撑不住浓浓的倦意沉沉睡去。
　　梦中，依然是那一片常年笼罩着雾色的竹林，一道白色身影，撑着油纸伞由远渐近弯身抚摸一只白色柔绵的宠物。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来，白影抬首蓦然浅笑回眸。
　　“苍筤，苍筤。”寂静中，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扰了清梦一场。
　　眉睫轻颤，她睁开眸子，眼前雾色徐徐散去，映入眼帘的是暖玉般的眸子，噙着浅笑，如柳絮飞落搔人心扉。
　　尘寰——
　　这个名字在苍筤心中低声反复念了几遍。
　　“你来了。”声音带着几分犹在梦中的呢喃，顷刻她便清醒了过来，连忙坐起身来，手臂被枕的发了麻，稍一动弹便如同千万只蚂蚁涌过的酸麻，她哀叹一声抱住自己的手。
　　女子见状不由笑出声，随手端起跟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接而讶异看向她：“这茶都凉了，怕是等了好些时候？”
　　“近日春寒，茶凉的自然也就快些，重沏一壶便好。”手上酸麻缓和了一些，苍筤眉眼也渐渐舒缓开来，将茶具中凉水倒去，从温着火的炉子上取下盛水的壶，重新沏起了茶，眼角余光瞧着一旁将手凑近炭火旁取暖的人儿。
　　“原是想着往事既已过去，便不必重提。可最近我想着，与其从他人嘴里得知，不如来问你。只是，我此次前来，只为求个明白，并非前缘再续。”她语气慎重，一字一顿都是经过细细琢磨才开口。
　　苍筤惨笑，坐直身子，执起茶壶斟上一杯热茶递与她：“苍筤这个名字，初时是你所起。”
　　“哦？”也不着急得到答案，矮身坐在左侧接过杯子，揽杯浅抿一口茶：“为何是初时？”
　　“你是苍山之主，随手点化一个精怪精怪，取个什么名字自然都是恩德。”
　　“若是不喜欢换掉便是。”杯盖贴着茶盏发出清脆响声，接着被置放在矮桌上，她扬起宽袖，纤指将裙上褶子抚开。
　　模样与动作都同往常无疑，性子却陌生的像是另一个人，苍筤脑海中闪过一丝念头——已非故人，何必执着？
　　“称谓罢了，叫什么不都一样么。”只是一念，却撼动了她心间那棵曾经伫立不倒的擎天大树。
　　她看着眼前清冷的女子，不似初见，也不是后来，虽依然是苍山之主，却只是尘寰。
　　“我雏成人形时，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你。你告诉我何为善恶，何为是非对错，此后我便以此为准则。”前尘过往像是幕帘从眼前掀开：“说起来，你教与我许多。”
　　“倒确实像是做了一件好事。”柳眉微扬，字里行间都在竭力说明如今的自己与曾经的不一样。
　　苍筤轻声低笑，不知为何，她竟在一瞬之间松快了不少，低眉颔首：“且不论好坏，一切便是由此开始的。”
　　她缓缓说起前尘，一些她一直藏在见的第一个记忆之中的事情，点点滴滴，事无巨细，反倒让听客入了迷。

　　事情还需从数千年前说起。
　　那时，尘寰虽是苍山之主，却因前身从凡尘而来，并不受许多仙府待见。所幸她从来不喜热闹，倒也落得了个清净。
　　后山有一片竹林，竹子经苍山仙气千年熏陶，灵气浓郁。且此处十分安静，她便唤仙使在此搭了座木屋，有常住于此之意。
　　一日，她刚结束修炼，便见竹林里隐约有一抹淡紫色光芒乍入眼中，起身缓缓走近，一棵幼竹颜色苍筤，周遭却萦绕着淡淡紫光，她伸手去触碰，还能感觉到如玉温润。
　　“有趣。”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念头，轻轻挽指便将它点化成形。
　　那便是苍筤。
　　她雏形初成，浑身赤裸，环抱着双腿，歪头看向尘寰，声音清脆如竹：“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你？”尘寰被问得莫名，看着那双淡紫色的眸子，心中许久未曾有的轻颤。
　　佯装不在意的转头看向周遭年岁更长的翠竹，似乎明白了她的问题，笑道：“为什么不能是你？”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上来，只能定定的看着眼前一袭白衣仙人。
　　她早有灵智，知晓周遭这一切，贪婪吸食着周遭灵气成长。即便不被点化，再有个几千年她也能化成形。
　　其实当一株竹子也没什么不好，千百年来她一直很喜欢这样懒洋洋的将时间消耗。
　　时而听听路过的仙子们说着世道如何，从而知晓如今盛世太平或是风雨不断。
　　自从此处来了个仙人，她的想法便开始慢慢有了变化。
　　“即已化形，则应有名，就叫‘苍筤’如何？”
　　耳边声音响起，她神游回来看着仙人不语。此后苍筤就成了她的名字。
　　就像是一条自由行动的尾巴，尘寰不论做什么她都跟着，在苍山出入的久了，其他仙子也都认识了她。
　　多嘴的传了出去，话就变了样。有夸张的说，尘寰凡心未断也就罢了，还有断袖之嫌，竟豢养了个女精怪。
　　一时之间这流言，竟成为众仙无聊时的谈资。
　　后来传到了尘寰耳中，也只是笑说一句“无稽之谈”，便不了了之了。
　　而那些日子，她也从不吝于指导，带着苍筤修炼，教与诀窍。
　　若非说究其原因，大抵是因为身边有个精怪一同修炼，感觉也不坏？
　　说到这里，苍筤从回忆中惊醒，目光看向稳坐一旁的尘寰，她挑着眉看着自己，嘴角微扬，与记忆中的她一样。
　　只是此情此景与彼时终究不一样，那时候的自己懵懂无知，不识人心。
　　如今再看那双笑意盈盈的眸子时，眉眼之中却没有丝毫情感，有的只是一丝疲倦和不在意。
　　她鬓角沁汗，突然惊觉。
　　原来，心动的只她一人？